2.還是哭了(1/2)
雖然儘量抑制自己激動的心情,高崎來的時間,還是太早了。
離下午上班,還有一個小時。
這時候,就算有人來上班,也是在工房外面的更衣室里。
維修工沒有更衣室。
鉗工工房裡面,角落裡,用五合板隔開個沒有頂子的小空間出來,就是更衣室了。
高崎習慣地從褲鼻上摘下一串鑰匙,找出來一把,打開磨工工房對面,那個屬於維修工的鉗工工房的門,走進去。
十九年的時間已經過去了,鉗工工房兩扇帶著看不出原色玻璃的,厚重的木頭門,還是沒有什麼變化,只是鎖不知換了多少把。
不管怎麼換,鎖還是三環牌的,前後幾乎沒有差別,鑰匙也是千篇一律。
工房裡面,兩排相對著的,表面包了白鐵皮的鉗工工作案,中間豎一個圓鋼管做骨架的,防飛濺物的鋼網,也還是那樣。
工作案上面,是排成一溜的台鉗。每個台鉗一邊,都安裝著一個帶了隨意轉向的,金屬軟管的低壓照明燈。
每個台鉗所在的工作案下面,都有兩個裝工具用的大抽屜。
每一位修理工,都擁有一個台鉗和台鉗下面的倆抽屜,屬於工作位。
高崎的工作位,在工房裡面那排工作案的最裡面。
工作案後面不遠,還挨牆放著一排木頭排椅,那是平時用來坐著休息的。
高崎進工房,習慣性地直接走向最裡面,屬於自己的工位,然後就在那個工位後面的排椅上,坐下來。
十九年前和十九年後,這個工房幾乎就沒什麼變化,只是以後更破舊一些。
而他,也就在這裡呆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怎麼過來的?他說不清楚。
他只知道,失去妻子之後,時間,對他而言,已經毫無意義。
他,僅僅是一塊等死的行屍走肉。
他坐在排椅上,重新把眼睛閉上,思考著以後許許多多的事情,漸漸又沒有了時間的概念。
維修組長吳友晨進門,就看到高崎坐在排椅上,一副閉目養神的樣子。
「上午你怎麼沒上班啊?也不說一聲。」
吳友晨就問高崎。
他比高崎大十歲,十六歲就進廠做維修工,已經在這裡工作快二十年了。
工廠效益一天不如一天,到處都松鬆散散。工人好好的不來上班,不請假休息個一天半天,也是常事,他也就是隨便問問。
「昨晚睡晚了,早上沒起來。」高崎就隨便回答他一句。
吳友晨果然就不在這事上糾纏,而是說:「車工工段老曲用的那台30車,老是說進刀沒勁。下午上班,你帶著劉進去看看,到底是咱們的事,還是工具機電機的問題?」
高崎就答應一聲,去那間五合板隔出來的小屋裡換工作服。
小屋裡板牆上,砸一排釘子,掛一溜髒兮兮的工作服。
高崎還能認識自己當年穿的那身衣服。
他個子高大,領工服都是領大號的,好認。
換了工服出來,外面大車間裡,上班的電鈴聲已經響了,嘀鈴鈴的聲音刺耳。
他默默打開台鉗下面的抽屜,拿了幾件估計可以用到的工具,放在台案上。
一會兒工夫,劉進也來了。
吳友晨就把對高崎講的話,又對他重複一遍。
然後,高崎拿著工具在前,劉進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鉗工工房。
來到走廊里,高崎把拿著的工具交給身後的劉進,對他說:「你先過去,我忘拿螺絲起子了。」
劉進走了以後,高崎沒有往回走,而是走向了磨工工房。
此刻,他能夠聽到自己的心臟,在「嘭嘭」地跳動。
明明知道,這時候走進磨工工房,就一定可以見到自己的妻子。
可是,他還是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唯恐他來到的這個世界,不是原來那個世界,磨工工房裡,沒有那個苗條修長的身影。
妻子沒了以後,他就再也不進磨工工房。
組裡大家都知道為什麼,磨工工房有工作,也就故意不安排他去。
但是,磨工工房的布局和環境,卻早就牢牢印在他心裡,沒有一時一刻忘記過。
妻子是在南邊這排磨床里,第五台,中間的那台,工具機的型號是M141W。
他只走到磨工工房門口,進去一米多,就看到了那台M141W。
那工具機開著,發出「嗡嗡」的聲響,和其他工具機發出的噪聲混在一起。
他還是聽出來了,那是妻子的工具機發出的聲響。
一個苗條修長的身影,就站在工具機的前面。一身藍布工作服,帶著藍布工作帽。
魂牽夢繞的身影啊!
這個身影,就算在萬人攢動的集市上,只要這個身影在裡面晃動一下,他也可以立刻認出來!
淚水,奔涌而出,無法抑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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