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醉生夢死(2/2)
「這是哪一年啊?」
走到門口的張斌,又轉身回來了。
「高崎,你怎麼了?」他又看著他,不放心地問。
「沒怎麼,想考考你。」他勉強沖他擠出一個笑容來。
「靠!你神經病啊,用這種問題考人?」
「你看,你回答不上來了吧?」
「兩千年,千禧年!我懶得搭理你!」
「哎,你中午到底吃不吃飯,要不要給你捎一份回來?」張斌繼續問他。
高崎就伸手去床邊的鋪底下,摸索自己的錢包。
如果他是重新回來了,鋪下面,應該有他的錢包。
果然,那錢包就在他想到的那個位置上!
「給我捎兩個饅頭,菜要兩塊的。」
他儘量抑制自己激動的心情,聲音還是有些發顫。
張斌沒等他從錢包里掏錢,在桌上拿了他的飯盒,轉身就走了。
兩個人在一起住單身宿舍,住了五年,關係一直那麼好,也不會在乎這塊兒八毛的。
高崎把那個有些毛邊的棕色錢包,舉到自己的眼前,看了許久,許久。
這就是他以前用過的那個錢包,他真的穿越回來了!
兩千年,他還沒有和妻子結婚,他的妻還在!
沒有了妻,他早就不想活了,整天喝酒麻痹自己。
肝那個地方,已經疼了好久了,不喝酒就疼。
他不在乎。
早一天死了,就早一天可以見到妻子了。
四十四歲死去,回來的這一天,清明節。
他不由苦笑。
每年的清明節,他都要去妻子的墳前,喝個酩酊大醉,笑幾聲,哭幾回,直到精力耗盡,沉沉睡去。
他用最快的速度,從床上爬起來,穿好衣服。
他都等不及張斌打飯回來了,他要去工廠,去找他的妻!
剛要出門,他又站住了。
妻中午也休息,也在單身宿舍里。
只是,妻的單身宿舍,不在這個地方,而是在另一個宿舍區。
唐城量具很大,有幾千工人,宿舍區也分了好幾個地方。
接著,他就又想到了一個更關鍵的問題。
他和妻子並沒有談過戀愛。
這個時候,他貿然去找她,她會討厭他,以後就不可能嫁給他了。
他必須一點也不能錯地,還原過去的每一個故事情節,不能有分毫差池。
不然,妻就很有可能,不會在那個關鍵的時間點,說出「你娶我吧」,那句話來。
他用了最大的努力,克制住自己立刻要見到妻子的衝動,坐在床邊,渾身顫抖地,等著張斌打飯回來。
張斌比他晚一年進廠,是從農村過來,接他父親的班。
這是唐城量具最後一批接班的工人。
從此以後,工廠就一直沒有招收新工人。
現有的工人都養活不起,還招什麼新工人?
接踵而來的大下崗,一大半工人不得不離開這裡,另謀生路。
最後的唐城量具,在崗工人不足五百人,面臨著被私人資金收購的結局。
張斌回來了,手裡托著兩個飯盒,手指頭上勾著個塑膠袋,裡面裝了五個饅頭。
張斌能吃。
剛來的時候,五個饅頭不飽。現在,他吃三個,已經是飯量大減了。
同樣,那在農村里種地鍛鍊出來的,一身牤牛犢子一般的腱子肉,也都變了肥肉。牤牛犢子般的膚色,卻比之以前,白了許多。
兩塊錢的菜,是青椒炒肉,聞著很香。
可是,高崎心裡五味雜陳,一口都吃不下去。
為了不讓張斌起疑,他勉強吃了半個饅頭,扒拉幾口菜,就算是吃飽了。
他的理由,是睡了一上午,沒有胃口。
然後,他就去上班,走著去。
宿舍樓下,放著他那輛該死的自行車,他卻連看一下的勇氣都沒有。
妻子沒了以後,他再沒有騎過自行車。
雖然回來了,他這輩子也不打算騎自行車。
仿佛自行車這三個字,關聯著妻子的生命。
沒有這個東西,妻子就會永遠陪在他的身邊。
終於看到了工廠,終於進入了車間。
蘇式的尖頂建築,進門一條長長的走廊,左邊是磨工工房,右邊就是他們維修組的鉗工工房。
再往裡面走,就是銑刨工段和車工工段。那裡天長日久,伴隨著機器轟鳴和刺耳的金屬切削噪音。
妻子就在左邊的工房裡!
這個時候的高崎,手腳冰涼,雙腿發軟,幾乎是扶著工房走廊的牆壁,一步步挪到磨工工房門口的。
兩排磨床靜悄悄地分布在工房兩邊,中間是安全通道,和以前一模一樣。
可是,工房裡一個人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