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9.兩個人的除夕夜(2/2)
陶潔的身上,蓋著的是一床薄薄的真絲被子,從裡到外都是桑蠶絲做成的。
普通的被子厚了分量重,會壓到陶潔,影響她的血液循環。做薄了保暖性不好,也不能用鴨絨被子。
陶潔長期臥床,免疫力低下,鴨絨當中的細菌或者短絨毛從被子裡出來,被她吸入呼吸道,怕引起肺部感染。
高崎就派人專門去蘇杭,定做了這個即薄又保暖的真絲被子來,一共做了兩床,來回替換著蓋。
外面的護工換好衣服,進來跟高崎打個招呼,回家過年了,屋裡也就只剩下了高崎和陶潔兩個人。
高崎默默地凝望著陶潔瘦削下來的臉,眼淚止不住流下來。
「媳婦兒,我陪你來過除夕了。」他輕聲說,「咱們過除夕,從來都沒分開過,從來都是在爸媽那裡,我看著你和媽忙裡忙外的,打心眼兒里感覺著幸福。
可是,今年這個除夕,只有咱們倆一起過了。
咱們倆一起過的除夕,只有兩個半。去年和今年,算是兩個,還有半個,你恐怕不知道。
那是04年的除夕,咱們攢夠了錢,買了山頂上那個樓,和薛雪家住對門。在爸媽家忙到半夜,放了鞭炮,吃了餃子,他們都去睡了。
爸媽家地方小,高峰和小敏回來了,你說他們旅途勞累,把那間小臥室讓給他們住,咱們在客廳的沙發上忍一宿。
他們都去睡了,我抱著你,在沙發上斜靠著。雖然關了燈,你那雙大眼睛還是一眨一眨的,我看的到。
我知道,你惦記著咱們才住進去的新房子,那是咱一點一點從生活開支里,硬生生摳出來的啊!
我就對你說,要不,咱們回咱家睡去?你仰著頭看我,然後就笑了。
那個笑,我至今還記得真真兒的,心都被你那個笑給融化了。
我們就悄悄起來,穿好大衣,悄悄出門。我用自行車馱著你,走了半個多小時,才到我們自己家裡。
一路上,到處都響著鞭炮,彩珠彈升到天上,把天空照耀的五顏六色。
你抱著我的腰,頭枕在我的後背上,一路都沒說話。可是,我知道,你那時候一定是幸福的,比這一世任何時候都幸福。
我們那時候,都沒有現在這樣話多。可是,我們卻好像說了幾輩子都說不完的話。再不用說話,就知道彼此的心意。」
說到這裡的時候,高崎已經淚流滿面了。
「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媳婦兒。」
沉默了好久好久,高崎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才繼續說下去。
「到家的時候,已經半夜兩點了。你把家裡所有的燈都打開,看著那個屬於你的新家,臉上帶著滿足的笑。
我問你,要不要也放串鞭炮?你笑著沖我搖頭。我就說,咱們趕緊睡,明天五點咱們就得從家裡走,這樣回到媽家,還耽誤不了下水餃吃早飯。
那天晚上,我們都穿著衣服,互相抱著睡了,你沒有嫌我腳臭。
我記得,上一世你從來沒說我腳臭啊?只是我不洗腳,你會悄悄去打開窗子,然後就去給我弄洗腳水。我就知道,自己的腳熏到你了,衝著你傻笑。你會嗔怪地看我,我能讀懂你眼睛裡的意思,回家第一件事,要記得洗腳!」
高崎又沉默了。他在想,為什麼陶潔這一世的話多了?可他不是同樣也話多了麼?
都是做生意鬧的啊。是他首先話多了,引的陶潔也跟著話多起來。
「那個除夕,雖然我們是過了午夜從媽家出來的,可因為我們單獨過了後半夜,也算是我們單獨過的半個除夕吧。」
他又開始述說起來。
「早上的時候,我睡過去了,是你把我叫醒的。我看著你眼睛裡有紅紅的血絲,就知道你那個晚上,根本就沒有睡著。
我問你說,你困不困啊?要不咱就跟媽說一聲,不回去做飯,讓她做吧?
你說,不困,不能讓媽起來下餃子,還是你去下。
你知道嗎?我就是從那個時候,對小敏印象不好的。因為我們回去到媽家的時候,高峰和小敏還在小臥室里睡著,沒有起來。
那個時候的孫小敏,也的確是不懂事,有一股南方大城裡來的,高人一等的架勢。
所以,這一世,我是極不情願讓高峰找小敏的,想著各種辦法拆散他們。可是,我不知道,小敏原來也可以變成一個懂事,通情理的女人。」
說到這裡的時候,高崎腦袋裡忽然就激靈一下,恐怕這個世界和他上一世那個世界,不是一個世界吧?
要不然,在這個世界裡的,他過去在那個世界裡所熟悉的人,怎麼都和以前不太一樣呢?他、陶潔、高峰、孫小敏,好像孫繼超、蔣師傅,都似乎有些不一樣。
是與上一世不同的命運,改變了他們的性格,還是因為世界不同呢?這個問題,恐怕他永遠都無法弄清楚了。
他就這麼守著陶潔,嘟念一會兒,沉默一會兒,思考一會兒,慢慢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