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皇帝與首輔的啞謎(2/2)
「在聖上面前,你屢次胡言,到底為何?!」畢自嚴猛地站起身來,盯著黃立極,這個人現在十分惹人厭了。
朱由檢卻是滿臉笑意的看著黃立極,這個人去了遼東一趟回來之後,就有點瘋魔了,這話能當著皇帝的面這麼說?
畢自嚴是活在夢裡的人,一心要成為道德聖人的那種人,而黃立極和朱由檢卻是活在現實里的人,所以朱由檢能聽懂黃立極的潛台詞。
戶部在整合六部私庫、穩定了京師物價、整合地方轉運司之後,終於將手伸向了稅賦之事上。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事,稍有不慎,畢自嚴就是萬劫不復,黃立極這麼明目張胆的在大明皇帝面前,大放厥詞,甚至連禁忌的話題都大聲的喊了出來,其實目的卻是在保護畢自嚴。
畢自嚴不懂,朱由檢則是揣著明白裝糊塗,黃立極是在問大明皇帝要承諾。
有時候,惡語相向、冷嘲熱諷的並非敵人,小嘴抹了蜜,變著法的花言巧語之人,反而需要將警惕。
任何既得利益集團,都是執政者最難啃的骨頭。在大明,換個首輔引起的風波,那是海面上的風浪,畢自嚴這個番薯入正額,完全就是深水炸彈了。
官僚們也是會內鬥的,大明首輔這個位置,雖然是個背鍋位,但是也是有無數的文人削尖了腦子想坐的,所以,出事了,換個首輔,殺幾個人祭天,對於官僚們而言,完全是無所謂的,暗地裡不知道多少人額手相慶,空出來的闕也需要人補的。
但是收稅,搞稅改,就不太一樣了,這玩意兒損害的是集體利益,是要挨千刀的。
朱由檢稍微琢磨了下,笑著說道:「治國如治病,改制如同下藥,藥多了不行,藥少了也不行,但是大方向上,還是要死人的,畢尚書盡心去做就是,朕給你的劍,可不是因為這次的轉運糧草打仗才給你的。」
黃立極立刻閉嘴了,老神在在的品著茶,對畢自嚴的詰責,一言不發。
他要萬歲的承諾就是這句,將畢自嚴手裡的尚方寶劍,從因事授予變成了因人授予。目的達到了,他自然不會繼續作死了。
畢自嚴又開始了關於番薯推薦的議題,這一次,黃立極一言不發,除了點頭就是嗯。
「黃老師父留一下,景會你且先去吧。」朱由檢留住了黃立極,而讓畢自嚴先走了。
「是。」畢自嚴出了乾清宮的時候,也大約明白了皇帝和首輔之間打的啞謎,擦了擦額頭的汗,也不知道是冷汗還是熱汗。
朱由檢給黃立極換了杯茶,笑著看著黃立極,這個奸臣,是越來越有趣了。
自認奸臣之後的黃立極,雖然幹的事看似都不靠譜,但是卻是處處都讓朱由檢十分滿意,這才是一個奸臣該有的樣子。
黃立極看著朱由檢的笑容,越看越是心驚膽戰,俯首說道:「萬歲這麼看著臣笑,笑的臣心裡發毛,臣失言,臣萬死。」
朱由檢被黃立極這個謹小慎微的樣子,直接給斗樂了,這個人實在是有趣的很。
他笑著說道:「朕也覺得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乾的不錯,朕正在尋找張居正的家人恩蔭,你不算失語。」
「這篇孔乙己,你發到紫金閣的邸報上吧,署名周樹人,謄抄寫上朕的名字。」
「名字?」黃立極差點就要跪下了,為尊者諱,當朱由檢成為大明皇帝的那一刻,朱由檢三個字,就不能再出現了。
連建奴任何公文提到代善的時候,都知道用貼黃紙替換,他要是這麼幹,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這是大不敬。
「哦,哦,那算了,只署名周樹人就是了。」朱由檢也反應過來了,自己的身份,的確不太適合這麼幹。
「景會這個人就是這樣,不太擅長交通,黃老師父還須像今日這般,保住他才是,大明需要做事的人。」朱由檢對黃立極提點了兩句,對黃立極這套陰陽怪氣,他還是很滿意的。
「臣領旨。」黃立極這才喘了個大氣,大明皇帝不怪他失言,他也就沒那麼多的顧忌了。
黃立極也俯首離開,乾清宮又剩下了朱由檢和王承恩,這推廣番薯的奏議,持續了將近三個時辰,從午後,一直談到了華燈初上。
朱由檢揉著有些腫脹的腦闊,六部尚書直接遞奏疏,的確收回了皇權,但是大事小事一手抓,的確很累。
「王伴伴,你說景會這事能辦成嗎?」朱由檢嘆氣的問道。
王承恩信心十足的說道:「臣以為可以。」
畢自嚴幹的事,其實不是什麼不經論證的事,他做的事,其實是經過了歷史考驗,用一句話總結,那就是畢自嚴走的是張居正的路線。
韃清政權入關之後,要多反動有多反動,按照王朝周期律而言,韃清政權不過百年,應該是板上釘釘的事,可是為何韃清一直維持了將近三百年?
其實很簡單,因為韃清政權在改制上,並沒有戛然而止,半途而廢,同樣走的也是張居正路線。
壓低地方留存比例、包鹽專賣、恢復九成合格的嚴格京察吏治考成法、軍械開支奏銷制、攤丁入畝等等,這些制度改良,都是明末探索出來的道路,是不用殺人就可以做到的。
韃清的殺人,和這些改制完全沒有任何的促進、依存關係。
殺人解決不了問題的,剿洗哲學入腦是不可取的。
張獻忠建立大西國之後,一次性殺了幾千個蜀中士子,有啥用?
倒是把大西國殺到癱瘓,張獻忠始終未能在川西平原上建立有效統治。
哪怕是南下的豪格在取得了軍事勝利之後,也不得不撤退,理由是一樣的,無法建立有效統治。
殺人和改制是沒有直接因果關係的。
哪怕就是魏忠賢,閹黨、閹黨,用的不還是鬥敗的齊楚浙西黨的人?
但是張居正路線就是正確的嗎?
百年屈辱史有一個歷史教訓,那就是在不解決任何階級問題和路線的前提下,試圖解決外交、戰爭、軍事等問題,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