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陳年舊事(2/2)
「倘若他們彈劾,說大明天子與民爭利呢?」張嫣笑著問道。
朱由檢搖頭說道:「朕不理會他們。所有奏章留中不發。狺狺狂吠,不用理會。」
張嫣看著朱由檢極為自信的眼神,知道他的內心對此十分的堅定,她笑著問道:「之後他們會瞞報、隱報礦窯,偷偷開礦,連科都不給交了。」
朱由檢盯著自己手中的惜薪司的帳目,淨軍和錦衣衛之下,由不得他們不交!
張嫣輕笑著:「若是執意追查,他們就會哄抬煤價,原本一斤六文半,就會漲到十文,二十文,一錢銀,五錢銀,甚至是一兩銀!理由也非常的充分,稅科不少寬,則煤自稀,稅科重愈重則煤愈稀,價格十倍二十倍,百倍而不止。」
「無煤之城,京師百萬人丁千萬人家,息煙絕飲,三輔之地,必無寧居。百姓只能棄業而逃,必然招致蕭禍四起,有產煤之地、有做煤之人、有運煤之夫、有燒煤之家,關係性命,饑寒交迫群起為亂者,會有多少?這其中有多少人是真的無力求生,又有多少人是故意夾在其中煽動?皇叔也不在乎嗎?」
朱由檢猛地搖頭,他當然在乎!
張嫣見狀繼續說道:「若是皇叔一力用大明朝的錦衣衛強行平撫城中之事,強行平價。」
「他們就會控制那兩千富戶,停了煤田,不僅僅是城中百姓,還有城外窯民,近二十萬人無處謀生,介時民亂自起,到時候那些窯民黧面短衣,不知其數,皆數叩在長安門外,呼冤徹天,持揭叩地,請大明君父,為其主持公道。皇叔也不在乎嗎?」
「皇叔,這是大明的京師!大明京師民亂起,天下大亂!難道,皇叔也不在乎嗎?」
「朕在乎!」朱由檢略帶幾分憤怒的說道。
張嫣看著朱由檢的模樣,悽慘的笑道:「所以那群吃裡扒外的狗東西!光是閹黨根本治不了!更何況這還是僅僅是柴米油鹽,衣食住行中的一項,更甚者還有天下三百六十行!皆為如此,皇叔,我不是為了東林人爭辯,我只是複述了已經發生過的事罷了。」
朱由檢用了的吐了口氣,不解的問道:「祖訓三十抽一,若是我大明皇室苛責,屢屢起科增稅也就罷了,人心離心離德,那是我朱家活該!可我大明皇室從未在這上面漲過一分一毫!這坐商、礦稅重嗎?三十抽一!為何!他們就是不願意納!」
張嫣看著朱由檢略顯疲憊的臉龐,終究是放下了自己的咄咄逼人,這一切對於一個只有十七歲的孩子來說,還是太過沉重了。
但是天啟皇帝就那麼走了,只能由他來承受。
她搖頭輕聲說道:「不重,但是他們不願意被朝廷管著呀,你若是管著,他們怎麼將煤運到關外去,以每斤十三文賣掉呢?還有其餘民生之物,皆為如此。皇叔要做的事,擋著他們財路了。」
「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一般。」
朱由檢略微有些失神的說道:「皇嫂,皇兄也是如此這般,才把自己關在了中極殿造木工活的嗎?」
張嫣搖頭說道:「那倒不是,先帝不喜歡聒噪,喜歡木工罷了。」
朱由檢點頭,說道:「所以朕聽之任之,做一頭聽話的豬,最安逸。」
張嫣最終還是嘆了口氣,離開了偏殿,讓朱由檢一個人靜靜的思考,到底該何去何從。
惜薪司的掌印太監趙旉,收到了一份大明新天子的詔書,言今上體恤民情,改柴為煤。
趙旉握著手裡的聖旨想了很久,大明新天子是個雷厲風行的人,登基第一天就直接以雷霆萬鈞的姿勢,除掉了魏忠賢,本來他惶惶不可終日之時,收到這份詔書的時候,終於鬆了一口氣。
對於宦官而言,被人利用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沒有任何的利用價值。
他收到詔書的時候,終於認知之前的判斷是準確的,新帝登基,總需要人去辦事,只要辦事得力,沒有不用的道理。
他匆匆的寫下了自己對停柴徭役的種種想法,然後親自帶著惜薪司之人,連夜開始提前徵收柴,已經派了將近半年的勞役,若是此時直接改柴為煤,他相信陛下一定會活剮了他!
一刀子切是懶政,平日裡懶懶散散的也就罷了,這新萬歲爺派下的第一莊差事就給辦砸了,那也不配活著了。
晚夏,是一個正值燥熱的季節,坊間的百姓聚在牌坊之下的石頭上,搖著手中的蒲扇,閒扯著東家長、西家短之事。偶爾還有頑童在街頭瘋跑,打斷百姓們的談話,招惹陣陣的罵聲。
在鬨笑之後,又開始閒扯,只不過突然看到巡鋪的排甲們從巡鋪中魚貫而出的時候,百姓們一鬨而散。
已經是宵禁的時分,家裡燥熱出來閒聊,大明的皇帝都管不到他們。
但是巡鋪的排甲們出動,那就是表示有擒賊的活動,若是繼續看熱鬧,他們這些看熱鬧的人,就會以違背了宵禁被抓起來。
哪怕是輦轂(皇城)之下,依舊是皇帝太遠,現管太近,天下無外乎如此。
內外城共有三十六坊,而這三十六坊約有六百七十座巡鋪,最開始嘉靖年間設巡鋪的時候,都是由坊內百姓輪流到巡鋪當排甲巡警,後來嘉靖皇帝仁善,就停了這勇、匠、軍、廚的巡鋪排甲的徭役。
患寡不患均,這之後,大明的百姓們都不樂意當這巡鋪排甲,廂長們也曾經想著這巡鋪畢竟是個官辦的衙門,就接手了巡鋪。
結果沒什麼油水,也沒什麼權力,連抓人,都得聽五城兵馬司,巡鋪沒有自決的權力。
沒過多久,十鋪九空,盜寇四起,最後皇帝也沒個辦法,這些巡鋪都變成了賊窩。
前幾日聽聞天子病重,這些巡鋪賊窩裡的傢伙們,正準備趁機作惡,反而被中軍都督府的英國公全面接了,裡面的賊都被抓了一空。
眼下巡鋪的排甲們,都是中軍都督府的軍爺,百姓們怎敢惹事。
東城黃華坊內,一個挺著肚子的女子,待在院子裡的藤椅上,看著天空的明月發呆,結果劇烈的敲門聲,陡然響起,女子打開門,一看是排甲和惜薪司的宦官,臉色就是陡然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