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章 現實就是如此(2/2)
「最近你那邊狀況怎麼樣?」
「我嗎?」
「嗯,畢竟是我請你來公司的……總該問候一下吧。」
她的心意令人感激,但要是害她操勞的人是我,說實在,我想儘可能替她減輕負擔。
(要和她談談嗎……)
雖然沒什麼自信,我還是將第十三開發部的狀況和改革悉數說給她聽。
「……原來發生過那種事。」
河瀨川維持從自製便當里夾起香腸的姿勢,露出略感訝異的神情。
「小心別弄掉喔。」
「沒、沒事,我會吃啦。」
然後她連忙將香腸放進嘴裡。
第十三開發部業務改善計劃的結果令人驚艷。不僅縮減了以往進展緩慢的業務,總務、庶務工作也能在短時間內完成。
確實達成了我想騰出思考時間的目的。
「我不時也會聽到十三部的事……想不到這麼嚴重。」
「不過我們已經成功展示了我們的變化,這下終於能開始『開發』了。」
一切都寄托在這之上。
持有開發之名卻無法開發的部門。
哪怕別人說這是慣例,我還是想為自己進的部門帶來存在意義。
另外,這個部門仍有無法忽視的要素。首先,我想讓櫻井小姐的企劃和構思成形。
為此,有必要完善她的企劃。這部分就得期待這周末的第一次企劃會議有建設性的討論。
「你的活躍超越了我的想像呢。真是了不起的行動力。」
「是嗎……總之現在應該能朝好的方向前進吧。」
即便成功尚遠,我們還是創造出了最初的立足點。
再來就以在會議上完善企劃還有激發所有部員的幹勁為優先目標吧。
「妳的企劃呢?順利嗎?」
我試著詢問她那備受矚目的大型企劃。
「這個嘛……」
看她顰眉陷入思考,我匆忙說道:
「啊,不、不方便的話,不用說也沒關係!」
藉此我察覺到了狀況。
據傳言,製作商高層和創作者雙方意向似乎談不攏,甚至說要從企劃階段重新檢討。
(假設真的這樣……總監的胃怎麼可能撐得住。)
從河瀨川的表情也能窺得些許疲憊感。看這樣子,或許下次帶她去喝一杯會比較好。
「如果你覺得喘不過氣,我們就去喝一杯吧。到時再……」
抱怨給我聽,話才說到一半──
「喝酒?哪時去?」
河瀨川頓失原有的冷靜,打斷我的提案,氣勢洶洶地反問。
「今、今天有點困難,我有事要忙。等日期確定妳再空出時間,好嗎?」
我連忙安撫她後,她露出莫名失望的表情說:
「喔……好吧。畢竟你也有不方便的時候嘛。」
「嗯、嗯……」
她很乾脆地接受提議,大概是因為她自己也清楚不該強行干涉工作吧。
(不過,還是早點讓她喘口氣比較好啊。)
我打開手機行事曆,確認近期的安排,隨即找到了傍晚後有空的日子。
「那就……明天傍晚吧。」
如此說完,我望向她。
「河瀨川……?」
然而她卻將我的話置於一旁,看著自己的行程陷入長考。
「這個禮拜五做得完……這個下禮拜……這也不見得要這天完成,出問題的話禮拜日處理就好……」
「那個,不方便的話,不如改天吧。」
我依舊搞不懂她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只見她邊喃喃自語,邊忙碌操作著行事曆軟體。
接著她忽然握拳。
「好,沒問題!」
彷佛達成某種成就一般,用力點了頭。
然後,河瀨川神色端莊地望向這邊──
「周末你有時間嗎?」
「咦……?」
唐突問起我的行程安排。
◇
星期六。我站在新宿車站西邊檢票口前找人。
「好像有點來得太早……算了,沒差」
我用手機看了下時間,離預定時間還有十五分。
這樣也好。畢竟我等的人多半會遵守時間,早點來等剛剛好。
對方大概也是搭這條路線。只要移動到容易看見出口的地方,等電車來再確認……
「真早呢。」
「唔哦哦!?為什麼?」
忽然間,背後傳來了聲音。驚訝過頭害我不禁大叫一聲。
「什麼為什麼?今天不是約好了……」
河瀨川英子一臉不滿地看著這邊。亮黃長裙鮮明襯托出柔軟的青綠薄襯衫。
在公司穿著套裝辦公的她也相當適合這類便服。
「是這樣沒錯……但我們是約11點吧。」
現在是10點45分。
「和人有約時,我都會提前30分來哦。」
「3、30分……?」
見我愕然地開口確認,她有如我說了奇怪的話般,回以漠然的表情。
「這麼早的話,就算發生意外也不會遲到吧。」
話是這樣說啦……
河瀨川英子的優秀我是深有體認,但這種生活方式感覺有點難受啊。
「所以今天要做什麼?我只聽妳說要出門一趟……」
沒錯,雖然她問我周末有沒有時間時,我回答了YES,但詳細內容她完全沒有告訴我。
「沒什麼……不是大不了的事。」
「是嗎?」
聽到我反問,她稍稍撇過頭,用遠小於平時的音量說:
「我想要你陪我去買東西。」
「咦,買什麼?」
「不要問啦!先走再說,拜託!」
她的雙頰忽然飛紅,挺直腰杆逕自邁開步伐。
「等、等一下!」
我雖然被她唐突的態度變化耍得團團轉,但還是追在她的身後。
新宿街道隔著車站被分成了東西兩側。
相對於東邊的商業區,西邊則是以企業區劃為主。大致區分就是這樣。
作為有數十年歷史的副都心,兩個區域的街道都已完成。至於車站的南邊區塊,則有種尚有開發餘地的氛圍。
河瀨川帶著我來到了位於南邊的百貨大樓。對於包含上份工作,缺錢時期不斷的我來說,除了附設的大型零售商場,其他都是無緣造訪的場所。
搭乘手扶梯抵達婦女服飾品牌林立的樓層後,河瀨川停下了腳步。
這個樓層除陪同人員以外幾乎不見男性的蹤影。無所適從的氛圍讓我從踏足瞬間便心生畏怯。
河瀨川佇立在能夠一覽店鋪的位置,表情恍若眺望戰場的將軍。
雖然她的氛圍不像是來享受購物,但姑且還是問一聲吧。
「你有喜歡什麼衣服或品牌嗎?」
然後,她依然維持沙場將領般的神情,斬釘截鐵地斷言道:
「沒有」
「咦……虧你今天的打扮這麼可愛。」
我將剛才在內心稱讚的服裝感想說出口。
「是、是嗎……?但這些都是店員推薦給我的耶。」
「全、全部都是?」
「嗯。」
「鞋子也是?」
「包含襪子的全部都是。」
要說意外是挺意外的。
的確有些人買衣服都是交給別人決定。這件事本身是不稀奇,但我本來以為像河瀨川這種完美超人對時尚的品味也很敏銳,連衣服都是靠自己挑的。
(是因為沒興趣嗎?還是說是一味追求合理性的結果?)
感覺兩種原因都有。總而言之,她似乎是「那種類型的人」。
「那要叫店員來嗎?」
我理所當然得出這個結論詢問後──
「不用。」
得到了意想不到的響應。
「可以幫我選嗎?」
「咦?」
「我想要你幫我選適合我的衣服。」
「什、什麼──?」
遠超預期的回答使我驚訝萬分。
「沒必要這麼訝異吧!」
太失望了,她的強烈響應彷佛帶了這樣的意味。
「不是,我根本不懂女性服飾喔?」
如果我曾是服裝設計師或服飾店員還好說。我過去的經歷有的只是汽車用品和美少女遊戲的知識。服裝的相關知識可說近乎為零。
「因、因為我感覺你有可愛或漂亮的審美觀嘛。」
說完後,她用莫名銳利的眼神看向我──
「所以幫我選適合的衣服。我就買那些。」
清楚明確地斷言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是什麼考驗嗎?畢竟她是提名我的人,就算途中有什麼測驗倒也不奇怪……
最近我看的國外紀錄片裡,一流主廚就曾假借請徒弟吃飯的名義,冷不防來個味覺突擊考試。今天搞不好就類似那個。
「我、我知道了!我會當作測驗努力的!」
「嗯、好……測驗……?」
我將感到疑惑的她擱在一旁,以盯上獵物般的眼神凝視起夏季服飾櫥窗。
◇
「怎、怎麼樣……?」
約30分鐘後。
我帶她逛看中的店面,給她看我覺得可以的衣服。
而我費盡心思勉強挑出的幾件衣服──
「……還以為你是個有品味的人,看樣子是我看走眼呢。」
被輕易排除在選項之外。
「呃……抱歉。」
就算她這麼說,我根本沒挑過女生的衣服,沒辦法吧。
連基本款都不懂的我懷著好穿就好的選了花紋T恤,不過似乎全都不合她意。
「我一點也不適合穿T恤哦。」
我是不這麼認為,但這種個人的感覺我不可能懂。
然後,拿來的每件衣服只看一眼就被駁回的最後,終於有一件入了她的法眼。
「這件還可以……」
她的
手裡拿著一件淡粉色開襟衫。
河瀨川似乎比較偏好冷靜的配色,所以我選了不論工作還是私下都能穿的服飾。
「就這件吧。」
「是、是的……」
總有種戰敗的感覺。不管如何,她好像決定好要買的衣服了。
(到頭來,她的目標到底是什麼……)
雖然我很想問,但是一想到這或許也是某種測驗,只好撒手作罷。
結完帳後,我們從百貨公司二樓來到外面的露台。
看時間差不多,我們決定到開設在路面的餐廳吃午餐。本來我暗自警戒一等地的餐廳會不會價格不菲,但午餐部分似乎壓在合理範圍內,讓我暫且鬆了一口氣。
話雖如此,和女生單獨吃飯的情景還是讓與此無緣的我緊張不已。
(河瀨川是怎麼想的……?)
即使我好奇地望向她,也只看得見一如往常的「普通表情」。
本來她就不是情緒大起大落的人。縱使偶爾會露出稍顯不滿的神情,卻也不到歇斯底里的程度,始終處在極度符合常識的範圍內。
「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嗎?」
盯得太過火的關係,她本人投來了懷疑的眼神。
「啊,沒有。抱歉讓妳感到不舒服。」
我心想著或許讓她感到不快了,開口道歉。
「唉,這點小事不用道歉。」
「抱、抱歉……」
不小心又道歉的我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話說,她究竟有何打算……)
河瀨川英子身為社內被稱為主力的第二開發部部長,被人傳說是個沒日沒夜工作的工作狂。
我本以為她在難得的假日會想悠哉地休養生息,或是訂定精確計劃來執行。
然而,她現在卻像這樣在我眼前淡然吃著午餐。
裝扮與上班時不同,穿著柔和氛圍的便服。表情也很穩重。絲毫不見平日繃緊神經的感覺。
該怎麼說……對,很有女孩子的感覺。
(說起來,喝酒的時候她醉得很厲害啊……)
從帶有放鬆感的側臉可以看出她現在正在舒緩緊張。
雖然不好意思要她和我這種人待在一起,但如果這樣多少能讓她靜下心,那是最好不過。
「……真是對不起。」
河瀨川忽然道了歉。
「咦,對不起什麼?」
「今天好不容易休假,你說不定本來有安排,我卻突然約你出來。」
原來她在介意這種事啊。
「不用在意。反正在家也只有我自己一個。」
我如此傳達後,她或許是感到放心,邊搖著裝有拿鐵的咖啡杯,邊嘆了口氣。
「那就好……我叫你不要道歉,自己卻打破了約定呢。」
「是啊,所以妳也別道歉了。」
「知道了。」
河瀨川點下頭,望向露台對面的車站。假日中午的新宿,許多行人在街道上來往。
「人真多。」
「新宿嘛。已經習慣了。」
雖然我老家奈良的人並不多,但是自從開始工作、住在首都圈後,這幅景象也見怪不怪了。
「我還不習慣啊。我讀的大學可鄉下了。」
「喔……原來是這樣。」
說起來,我沒和她聊過這種私人話題。
受到少許好奇心的驅使,我試著拋出話頭。
「河瀨川,妳學生時期有喜歡的東西嗎?」
「學生時期?」
「對,像是遊戲、運動或是音樂之類的。」
這個話題應該很輕鬆才對。
然而意外的是,河瀨川卻露出非常嚴肅的表情。
「我呢,很喜歡電影。」
她筆直看著前方,如此說道。
「從名作到最近的作品,我看了很多,也有自己拍過。」
「哦,電影啊……」
畢竟是幹這種行業,自然會對影像抱持某種程度的興趣,不過她說拍過電影,這興趣還真艱深啊。
「因為父親和姐姐都是做相關工作。」
……原來如此,類似精英教育的結果吧。
「可是,我的天分卻少得叫人悲哀。」
她以學生時期為底線,竭儘自己所能,貫注在電影上,然後隨著畢業,徹底斷絕了那方面的道路。
「不過,因為我還蠻擅長籌備跟安排的,所以才能像這樣勉強應付工作。」
河瀨川落寞地苦笑道。
她的笑容雖然給人一種已然死心的感覺,卻也蘊含著一種不肯放手的意念。
這張表情我很熟悉。
對某事喜歡得無法自拔,又只能裝作死心的時候,人就會露出這種表情。
「我覺得……沒這回事。」
「咦……?」
河瀨川轉過頭來。
「那個,河瀨川妳努力了很久,也有確實拿出成績……」
雖說沒有天分,她也鑽過窄門,任職了遊戲公司的開發職位,年紀輕輕就當上領導人。
能夠付出這等努力的人不該放棄自己的喜好,這種說法或許很幼稚。
「所以,現在就放棄總覺得……」
雖然無法講得很具體,但我感覺……
「……好浪費。」
河瀨川露出驚訝的神情。
「抱、抱歉,我覺得這不說不行……」
突然說了一大串,我想她肯定會嚇到吧。
「謝謝。」
然而,她卻語帶開心地向我道謝。
「如果我和你讀的是同間學校……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吧。」
河瀨川說著,嘴角浮現溫和的笑靨。
並且帶著未曾見過的溫柔……
◇
用完餐後,沒事要做的我們前往小田急車站。
「真巧啊。要下的車站也很近。」
「我是聽說路線相同。想不到呢。」
我是狛江,她是登戶。用車站來算的話,只距離兩站左右。
「今天謝謝你,我玩得很開心哦。」
她邊說邊走向車站。
「我才該說謝謝。剛好能轉換心情。」
單從外表來看,她的這番話大概是發自內心,而非客套話。
以創作者而言,階級遠遠高於我的河瀨川。
萬萬沒想到我和她的距離會拉近到這種程度。
(是因為在同間公司上班……吧。)
與放棄許多事物的過去不同,即使考慮到萬一,我覺得現在也會被允許。
今天就是充滿這種希望的日子。
(必須努力啊。)
我看向自己的手,緊緊握起拳頭。
「啊,已經公布了。」
聽到她的聲音,我抬起了頭。
「啊……」
匆匆映入視野的景象,讓我頓時停下了步伐。
「好厲害啊……」
連接JR和小田急的路上,有個大型GG的空間。
其中一面牆壁,映著『本公司』大作的形象畫。
(這是新畫的嗎?第一次看到這張插畫。)
內容是一名注視遠方的女孩。
以側面視角繪製的鮮明插畫。
毫無浪費的構圖和鮮艷的色彩。
這張插畫的作者我當然知道。
──秋島志野。
這位與我同齡的作家將我吸引到這個世界,如今我也為她的作品心醉不已。
上間公司破產時,絕望之中看見的那場記者見面會。
畫面另一頭的她,位在遠不可及的地方。
「現在我卻和她在同間公司工作……」
按我以前聽河瀨川說的,她每個禮拜都會來公司開一次會。
雖然沒見過她,但有種更近她一步的感覺,令人非常高興。
有好一段時間,我都沉醉在形象畫之中。
「這張畫還真厲害。一不小心就會看入迷呢。」
我指著GG說。
「是啊。我也覺得畫得很好。」
不愧是製作組,她以冷靜的口氣回道。
「嗯、嗯……」
我感到害羞,結束對話。
(是啊,雖然她對我來說是憧憬,對她卻是……)
牽扯到現實、事業的工作人員。
我本以為今天一天和她拉近了距離,但這其實是我自己的錯覺。我們兩人在工作上仍存在著極大的距離。
如夢似幻的一天在最後的最後將現實硬生生擺到眼前,迎來了結束。
有好一段時間,我都沉醉在形象畫之中。
「這張畫還真厲害。一不小心就會看入迷呢。」
我指著GG說。
「是啊。我也覺得畫得很好。」
不愧是製作組,她以冷靜的口氣回道。
「嗯、嗯……」
我感到害羞,結束對話。
(是啊,雖然她對我來說是憧憬,對她卻是……)
牽扯到現實、事業的工作人員。
我本以為今天一天和她拉近了距離,但這其實是我自己的錯覺。我們兩人在工作上仍存在著極大的距離。
如夢似幻的一天在最後的最後將現實硬生生擺到眼前,迎來了結束。
◇
接著從隔天起,一成不變的日常再度開始。
河瀨川似乎事務繁忙,我無聊傳的RINE都很晚才收到回復。我看著被惡搞角色貼圖填滿的窗口,活動起僵硬的脖子。
「那麼,我先閃人啦。」
下午五點,輕浮司今天也準時離開座位。
「主任,企劃呢?」
「啊,對喔,因為這裡不便放鬆思考,我是想回家寫啦。反正沒限定地點吧?」
話雖如此,看他這副樣子,想也知道他回去絕對不會動。
「別急,寫好就會發表的。前提是寫好……」
他留下這麼一段顯然不打算寫的預告,踏出了辦公室。
「走啦。有事用郵件聯絡。」
另一邊這位也毅然決然地起立,準備走向門。
「請、請等一下。企劃有進展嗎……?」
「我常去的酒吧今天要舉辦日美中韓德五國聯誼。不覺得超重要的嗎?」
「字面上聽起來是很重要,但那終究是酒宴吧?」
「酒宴也能改變世界哦。那就這樣。」
女王也和輕浮司相同,頭也不回地離開公司。
「我改善業務不是為了讓他們準時下班啊……」
我唉聲嘆氣道。
「橋場先生,別在意,畢竟才剛改成新的體制嘛。」
櫻井小姐如此安慰道。
她說得沒錯,人的習慣沒那麼容易改變。只要花時間好言相勸,他們總有一天應該會理解。
(要是這一個也願意配合就好了……)
我瞥向章魚燒大叔坐到剛才的位置。
這邊同樣把工作減少當作機會,時間一到就迅速收拾行李下班。
他今天似乎繞到了別處去,回來時發現已經過五點就二話不說直接回家。
「橋場先生,可以麻煩你過目一下企劃嗎?」
「啊,嗯。當然可以。」
不過,還是有人像這樣出現明顯變化。
只要一點點去改變就沒問題的。
◇
於是,周末終於到來。
星期五下午。當周勤務已經在上午已經確實完成。我們現在面朝騰出空位擺上的會議桌,舉行部內會議。
「那麼,現在開始第一次企劃會議。」
所有人笨拙地行禮致意。
「那個,橋場老弟。我是第一次開這種會議……」
「不用擔心。今天會先由我來主持會議。」
部長一臉放心地點下頭。話說,部長活到這年紀卻沒主持過會議的經驗,這不太妙吧……?
「這次有人提新的遊戲製作案。想請各位提出意見,讓這份企劃的骨架更完善……櫻井小姐。」
「是。」
在我的催促下,松鼠子以略顯緊張的神情應聲。
「放心,你的企劃真的很有趣。拿出自信發表吧。」
「我、我知道了……」
投影片映出企劃書第一頁後,松鼠子開始了她的說明。
相比於一開始,現在的企劃內容較有條理,更多出使用圖像的說明,變得相當淺顯易懂。
(很好……有好好把重點表達出來。)
先前雜亂無章的賣點和製作利益部分也清楚傳達了。這樣一來,至少不會被批評一無是處吧。
「以上是我的報告……」
全部說明結束後,松鼠子點頭致意。她似乎流了不少汗,用手帕擦了好幾次額頭。
「大家覺得……怎麼樣?」
她戰戰兢兢地向眾人發問。
「那麼,先請主任發表意見。」
我作為會議主持人,開始詢問每個人的意見。
輕浮司指著自己彷佛在問「我嗎?」,接著皺眉翻看著資料。
「我覺得滿有趣的。」
意外的是,他首先表示的是肯定的意思。
「謝、謝謝主任……」
「話說,這是之前被打回票的企劃吧?為什麼又拿出來用?」
「咦……」
松鼠子的表情從喜悅轉為錯愕。我又繼續問:
「她是重新修飾先前的點子後才提出的。這樣不行嗎?」
輕浮司小聲啐了一下。
「連這點常識都不懂嗎?被退回的當下就表示那企劃已經沒用了。管妳重寫還是怎樣,都是在浪費時間。」
彷佛對這段徹底放棄的發言深有同感,女王也開口說:
「是呀。公司特別在意這點。就算我們部門同意,還是別提出曾經廢案的企劃為上哦。」
她的這道意見與其說悲觀,更像是從一開始就已經死了心。
「嗯、嗯──我也那個,認為不要比較好。」
最後是章魚燒大叔。
「就像大家剛才說的,我們的公司風氣不喜歡重複使用創意。要想改變慣例在各方面都不容易啊……」
「沒錯沒錯。況且前幾天才剛改過問卷寫法。要是被盯上,有麻煩的可是我們管理職位,知道沒?」
現場的氣氛彷佛說著先前的業務改善也是在多管閒事。
微妙的沉默籠罩室內。
「……對不起,我再回去重想。」
櫻井小姐好像也找不到反駁的話,決定先重新來過。
「那就先這樣啦。」
以離席的輕浮司為首,女王和部長也接連返回了自己的座位。最後剩我和櫻井小姐呆站在原地。
就這樣,第一次企劃會議結束了。
◇
「嗚嗚~~那件企劃果然不行嗎……?」
離開第十三部的途中,櫻井小姐大大嘆氣,沉著一張臉說。
「沒這回事。我不是也說過妳的企劃真的有意思嗎?」
「可是……」
她似乎怎麼也無法服氣,上樓的步伐從剛才就無比沉重。
「而且,我覺得今天的企劃會議是成功的。」
「咦,被批評成那樣也算成功嗎?」
「嗯,當然。」
我對第一次會議的期望有二。
其一是全員確實出席。
其二是全員針對企劃提出意見。
「畢竟我們部門以前都沒開過會。光是有討論就該慶幸了喔。」
在業務改善之前,我們都僅是一味地虛度光陰。
如此狀況現在透過思考和討論,產生了出色的積極變化。
「主任不是也說滿有趣的嗎?說實話,這也能當參考吧。」
「嗯……也知道了以前不懂的事。」
什麼公司風氣、慣例終究得體驗過才知道。
哪怕只是獲得這方面經驗和知識,對她應該也有不小幫助才對。
「是嗎……說得對呢。這是我第一次和大家討論……」
她那陰鬱消沉的表情終於取回了原有的明朗。
乍看之下,今天的會議確實沒有實際收穫。好不容易提出的企畫案遭到否定,也沒得到任何修正方案和補充。
儘管如此,我們依然藉此帶動了風氣。我們成功在長期沒談論企劃的部門提出、檢討企劃。僅僅如此便是偌大的第一步。
接下來只要一步步解決反對意見,堂堂正正發表打磨好的企劃就行了。
畢竟我們有的是時間。
與其他開發部不同,我們能專注研擬企劃的時間充足得過分。
只要以這個步調累積會議次數,肯定就會出現更有建設性的意見。如此一來,拓展我自己的企劃也將不是難事。
最終便能抵達包含上述全部的『成功』。
(不要急……按部就班總有辦法的)
我想起前天和河瀨川的對話。
憧憬的夢想是沒辦
法輕易成真的。
「所以不要太傷心,好嗎?」
我如此安慰道。但櫻井小姐似乎還接受不了的樣子。
「嗚嗚~~人家的自尊心和自信都碎了滿地呀!!!」
「這我也只能說抱歉……」
我本以為被退回成堆企劃的她應該沒問題,看來還是受到了不少衝擊。實在是對不起她。
「不過接下來才是重頭戲喔。之後就要捲土重來!」
「真的嗎……?」
「真的。」
畢竟得到了企劃本身並不差的評價。剩下只要把指摘的部分修補到不會被針對的程度。
「所以為了下禮拜的會議,今天就……」
早點下班吧。準備這麼說時,我暫且停了下來。
這是因為走上昏暗階梯,來到一樓電梯廳時,我看見了一群其他部門的人正從大廳走到裡面。
雖然不是什麼秘密,但是現階段我不希望讓其他部門起疑心。
(他們是哪個部門的……看起來不是開發啊。)
Succeed Soft這間公司對於開發部門等等以內勤為主的社員並沒有規定服裝。因此,大家上班時的打扮都蠻隨興的。
相對於此,眼前朝這邊接近的一行人都穿西裝打領帶。與我年齡相仿的男性一名,圍著他走的社員三名,隨侍在旁的女性社員一名。
「說起來,那樁事處理得怎樣?」
「是,計劃本身得到了認同,但所有人仍舊主張不要拿自己的部門動刀。除了從影響較少的地方實行外,恐怕無其他方法……」
女性社員以嚴峻的神情回答男性社員的問題。
看樣子,位於中心的男性社員在一行人當中地位最高,女性則是類似秘書的存在。
「他們還在說那種蠢話嗎?真的是無可救藥啊。想必他們也不會覺得是自己的錯吧。說真的,不趁早掃蕩那種人,公司只有腐敗一途啊。」
哈哈,他戲謔地笑幾聲後繼續說:
「算了,你幫我轉告說繼續觀察。要是有什麼把柄可用,就拿來擊潰他們。」
「遵命。屬下會轉達說是董事的吩咐。」
女性社員深深低頭。
一行人毫不理會我們,直接搭上電梯前往高樓層。
「他就是董事……?」
聽到我小聲詢問,櫻井小姐以理所當然的感覺回答:
「對呀,你不知道嗎?」
「不,我不知道……想不到這麼年輕。」
外表貌似和我同齡,搞不好還比我年輕。
雖然我不清楚他是哪號人物,不過從他苛刻的言談來看,他的個性似乎相當冷酷。
(公司內部難道有什麼鬥爭嗎?)
想是這樣想,那種事終究和我這種底層員工無緣。
「那麼,今天辛苦……」
這時,櫻井小姐的手緊緊抓住我的衣服下擺。
「呃,櫻井小姐……?」
「橋場先生,你打算就這樣逃走嗎?」
「咦?」
「我的企劃今天可是被評得一文不值哦!不好好發泄這份鬱悶怎麼行!」
她這麼叫著亮出一張居酒屋的名片。
「今天要喝個痛快!!」
然後強而有力地揚言道。
「那、那就小酌幾杯,好嗎?」
我本想委婉勸她喝酒要節制,然而──
「不要!我說要喝就是要喝!!」
她用徹底沒救的語氣立下了不醉不罷休的宣言。
◇
幾小時後。
「惡嘔嘔嘔嘔嘔嘔嘔嘔──」
「還好嗎~?吐完說一下喔。」
「好、好。對不起,橋場先……嘔嘔嘔嘔嘔嘔嘔。」
不出所料。酒會一開始,櫻井小姐便朝著極限狂灌猛喝,儼然成了廁所居民。
因為她待的是女廁,我自然是要到門外待機。
「最近真是變化莫測啊……」
微醺的腦袋回顧著近期的事。
因美少女遊戲公司破產,落得身無分文逃回老家頹廢的我,不知是哪來的運氣,最終在憧憬多時的遊戲公司就職。
雖說福無雙至,我被打入了冷板凳部門,但還是勉強撐過了難關。
想到那段灰色的人生,現在的生活完全可說是幸福。
「讓你久等了……」
終於,櫻井小姐東搖西晃地走出了廁所。
「總之先喝口水在這休息吧。」
「好……」
我們並排坐到廁所旁的長椅等她酒醒。
由於今天是星期五的關係,店內座無虛席。喧譁聲縱橫交錯,談著蠢話或是各自的秘密。
(下次也來調查這附近的情報吧。)
在以前的職場時,為了取得別家公司的情報,我曾獨自光顧秋葉原的居酒屋,偷聽旁人的談話。
因為有趣對話出乎預料地多,我才能先行得知延期情報,在公司決定發售日一事立下功勞。
雖然以結果來說全都白費了……
(現在的話,應該能比當時更有效利用。)
不只是自己公司,我聽說其他公司的同行也會在這喝酒。考慮到趣味和實際利益,試著聽看看或許蠻有趣的。
這時,一名身穿Polo衫配牛仔褲的悠哉小哥正要經過我們坐的長椅前方。
「啊,抱歉借過一下喔。」
「不好意思,我們在這擋路。」
我們兩人縮起腳後,小哥微微點頭,走向廁所旁的吸菸區。
「抱歉,可以給我一根嗎?」
看樣子他一心只想著抽菸。
「說起來,橋場先生不抽菸呢。」
「以前有抽一點,現在戒了。」
櫻井小姐回答「哦~」。與此同時,吸菸區開始了某段對話。
「欸,你有聽說嗎,那裡的事。」
「那裡是哪裡?」
好像是在談秘密的樣子。
我並沒有刻意偷聽的意思,只是因為他們的聲音太大,話聲自然而然傳到耳里。
「人事的大川講的。聽說先前討論的部門廢除及合併好像是真的喔。」
「真假,我這邊會不會有事啊。上期業績還赤字……」
對話的內容莫名讓我感同身受。
(……話說,我們部門沒有赤字過。)
(畢竟本來就不是有營業額的部門嘛……)
單就不被算入會計帳目這點來說,其實還算不錯。這種時候,追求數字高低的部門就非常難受。
「好像是要從沒啥影響的地方開始。你想,前幾天那個地方不是改善我們的總務系統嗎?」
「說起來還有什麼問卷電子化來著。」
「對,對。然後因為對外委託變簡單,好像是要全部外包其他公司,把整個部門撤掉的樣子。」
……奇怪?
在話題出現的詞聽起來格外耳熟。
「這樣啊。畢竟那裡雖說是開發部門,隨時廢掉也沒問題嘛。」
我感覺背後流過一道冷汗。
總務系統。
問卷電子化。
以及開發部門。
這些全符合某個詞的描述。
接著,我希望不要如此的願望輕易遭到踐踏。
「是啊,如果是『處刑室』的話。」
決定性字眼傳入了耳中。
若是附近有刑場還好說,但是既然沒有,自然就會聯想到這是第十三部的蔑稱。
(咦,那個,橋場先生……這是……)
一旁抓我衣服的櫻井小姐輕聲說。
我連響應她也辦不到,僅是茫然反芻著剛才的字眼。
部門廢除及合併。
從沒啥影響的地方開始廢除。
然後是『處刑室』。
條件符合到這種程度,我實在沒法厚著臉皮裝傻說「不是」。
再加上剛才擦身而過的董事。
雖然我不清楚具體內容,但說到部門廢除及合併,兩者一致到令人噁心的程度。
「……總之先走吧。」
櫻井小姐默默點了頭。雖然對話還在繼續,但我們沒有繼續聽下去,靜靜收拾好行李便結帳。
來到店門外後,已然醒酒的櫻井小姐以泫然欲泣的表情仰望我。
「橋場先生……十三部要消失了嗎……?」
講老實話,我自己也想問。
「還沒決定是我們,而且終究是傳聞。不是嗎?」
儘管嘴上在安慰,我的內心仍不安得不能自已。
假設兩人組剛才說的話確切無誤,那我著手進行的業務改善就完全是作繭自縛。
當然也有可能是先前公司就有這個打算,業務改善不過是一個契機,但不管怎麼樣,我們都不能再悠哉下去了。
「只能背水一戰嗎……」
連同長期奮戰一起擬定的企劃,不等我們做好心理準備,便迎來了關鍵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