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戰士之詩(1/2)
1
我居住的城鎮裡有三個冠上「御徒町」之名的車站。
JR的御徒町站、日比谷線的仲御徒町站和都營大江戶線的上野御徒町站。再往淺草方向走,還有筑波特快線的新御徒町站。所謂的「御徒」,指的是不准騎馬代步的下級武士,聽說從前這裡有許多這類武士居住的長屋。換句話說,就是靠家庭代工維生的窮人居住的髒亂小鎮。
時光流逝,到了現代。
小鎮南邊是寶石街,卻沒有寶石那種璀璨亮麗的氛圍,而是掛著泛黑招牌的寶石批發商林立的庶民區。道路雖然取了「鑽石大道」、「紅寶石街」等珠光寶氣的名字,可是超級不搭。如果跟女朋友說要帶她去逛寶石街,實際去了以後,一定會大失所望吧。外國人很多,或許可以體驗出國旅行的感覺,不過愛逛「寶石街」的女生應該不會想經過令人顫慄的亞洲小巷。
北邊有沿著JR高架線、長達五百公尺的商店街——阿美橫丁,簡稱「阿美橫」。服飾店、鞋店、皮包店、鐘錶行、魚店、蔬果店、家電行、電子遊樂場、居酒屋、小鋼珠店——活像把喜歡的食材全丟進去的黑暗火鍋。這種火鍋有時候出奇美味,當然,大多時候都是難以下咽。
穿過阿美橫就是上野,有以貓熊聞名的上野動物園和以櫻花聞名的上野公園。我是御徒町的人,難免會以御徒町為基準思考,不過一般人應該都覺得是先有上野,而御徒町就像是上野的殖民地吧。這樣也好。陌生人問我「住哪裡?」的時候,我也是回答「上野」,因為這樣比較好懂。
打從我出生之前,身為東京門戶而一路發展過來的上野一帶便是來者不拒、去者不留,結果,就像是大海與河川交界處的半海水會建立起獨特的生態系一般,許多奇形怪狀的人在這裡定居下來。在上野公園的綠籬邊小便的流浪漢、大白天就在仲町路的風化區遊蕩的皮條客、永遠在結束營業大拍賣的鐘表行,還有——
月亮公主。
她說她母親是統治月亮的女王,所以她是月亮公主。當時,她沐浴在照耀夜空的月光下,帶著毫無心機的無邪笑容,確確實實是這麼跟我說的。
你相信嗎?
我相信。
●
那一天的天氣好得誇張。
那是春假最後一天,明天起,我就是國三生。當我躺在床上滑手機時,加藤傳訊到LINE群組問:『要不要去賞花?』我想也沒想就回覆:『好啊。』圭吾和孫也隨即附議,我們決定好集合地點和時間以後,便結束了談話。想到什麼就做什麼,是我們的一貫作風。
我從床上起身,脫下運動服,換上牛仔褲和襯衫,把智慧型手機和Paul Smith的皮夾(仿冒品)塞進牛仔褲的口袋裡,穿上聖羅蘭的夾克(仿冒品),走向客廳。穿著LV開胸睡衣(仿冒品)的媽媽,正躺在沙發上玩裝在芬迪手機保護套(仿冒品)里的智慧型手機。她一看見我便緩緩起身說:
「早,浩浩。」
我看了電視柜上的電子鐘一眼,時間是下午兩點。雖然一點也不早,我還是姑且回了句「早」。獨自將我扶養長大的媽媽是個妓女,在上野的風化區仲町路上班,總是起得很晚。
「你要出門?」
「嗯。」
「約會?」
「不是。」
我走向玄關,看見餐桌上有個印有白色「CHANEL」字樣並附有香奈兒商標的神秘黑色棒狀物,不禁停下腳步。
「這是什麼?」
「自拍棒。要用可以拿去用。」
「香奈兒有出自拍棒嗎?」
「誰曉得?」
絕對是仿冒品。這應該可以拿來當笑料,所以我用手機拍下照片。接著,我走出客廳,在玄關穿好鞋子,對著屋內說道:
「我出門了。」
我打開門,走向屋外,穿越昭和路,走過電車的高架橋底下,來到JR御徒町站前的「御徒町貓熊廣場」。這是個被角落的廉價貓熊像左右了名字的廣場,足可證明御徒町是上野的殖民地。
我環顧廣場一周,發現兩個少年正站著聊天。一個留著後頸髮際長的金髮,雙耳戴著耳環,身高約一百八十公分,一副不良少年樣;另一個剃了三分頭,穿著寬鬆的連帽上衣,身高約一百五十公分,一副小孩樣。哥哥與弟弟,高中生與小學生,土佐犬與吉娃娃。不過,他們的真實身份是同齡的國中生。
「啊,浩人。」
吉娃娃加藤察覺到我,土佐犬圭吾也回過頭來。我隨口說聲「嗨」,走向兩人。
「孫呢?」
「還沒到,應該快來了吧。」
大家望向大馬路對面的阿美橫,不久,往來於大馬路的行人之間出現一個右手提著托特包的眼鏡少年——孫。他是在阿美橫經營中華料理店「大連樓」的中國人夫婦的兒子。如果圭吾是土佐犬,加藤是吉娃娃,那孫就是邊境牧羊犬。看起來很聰明,實際上也很聰明。
「你們等很久了嗎?」
「沒有,走吧。」
我們接二連三邁開腳步,來到上野廣小路的交叉路口,穿越中央路之後,就是上野公園。沿途鋪排的藍色塑膠布占據了大半路面,大型垃圾桶空間不足,便當盒和寶特瓶散落一地。盛開的櫻花樹林立於兩側,淡桃紅色花瓣漫天紛飛。春天是上野公園一年裡最骯髒,同時也最美麗的季節。
我們並排坐在暗處的綠籬邊。孫從托特包里拿出貼有紅色標籤的瓶子和紙杯,把紙杯遞給大家,並注入了瓶中的麥芽糖色液體——紹興酒,中國的酒。
「「「「乾杯!」」」」
我們用中文發音說道,互碰杯子,一口氣喝乾了酒。這下子我們都是不折不扣的犯罪者。加藤說道:「藥味好重,難喝死了。」開心地笑了起來。
●
「真的有那種鬼東西?」
「真的啦。你看,就是這個。」
我拿出出門前拍下的香奈兒自拍棒照片給加藤看,加藤捧腹大笑,因為酒氣而泛紅的臉變得更紅。孫窺探我的手機,說了句毒辣的評語:
「活像演唱會周邊商品販賣區賣的那種俗到極點的商品。」
「八成是你的國家做的,你要負責。」
「抱歉,我是在日本出生長大的。」
孫喝了口寶特瓶里的茶。酒早就喝光了。太陽已經完全下山,夜櫻在提燈形狀的朦朧路燈照耀下,醞釀出一種幻想之美。哎,不過根本沒人在賞櫻就是了。
「高橋獻唱一曲!」
旁邊賞花的上班族站了起來,唱起音準和節拍都完全對不上的歌——THE BLUE HEARTS的〈琳達琳達〉,我忍不住皺起眉頭。
我的名字就是取自於「THE BLUE HEARTS」的樂團主唱甲本浩人。爸爸喜歡他,而媽媽受到爸爸的影響也喜歡上他,所以才借用他的名字。家裡有THE BLUE HEARTS的所有CD。順道一提,爸爸在我出生三個月後留下了以THE BLUE HEARTS的歌曲〈我有我要的死法〉為名的信,消失無蹤。據說那是他闡述被家庭束縛的人生有多麼痛苦的力作。因為這個緣故,我從來不聽THE BLUE HEARTS的歌,並衷心祈禱素未謀面的爸爸最後落得被人諷刺「這就是你要的死法?」的下場。
上班族繼續唱歌,唱得難聽又刺耳,而且還是THE BLUE HEARTS的歌,讓我越聽越火大。你副歌要唱幾遍啊?旁邊的女人也很困擾,醒醒吧!高橋。
「你很不爽喔?」圭吾把只剩一根煙的萬寶路煙盒遞給我。「要抽嗎?」
「不用了。」
「了解。」
圭吾叼起最後一根煙,左手捏扁空盒,右手用百圓打火機點上火。不愧是有個流氓老爸的純種不良少年,架式十足,完全不是區區妓女之子的我可以相比。
上班族的歌聲停止了,周圍隨即變得安靜無聲。我的視線循著圭吾吐出的煙霧而上,仰望夜空。下弦月在稀薄雲層的另一頭燦然發光。
「我們……」加藤喃喃說道:「升上三年級以後還能同班嗎?」
沒有人回答,不過我們知道正確答案。大家都要分到同一班很困難,不過這不會改變我們的友情,以後也要常常出來玩——大概是這樣吧。可是,除非酒里被加了自白劑,否則這麼丟臉的話我們絕對說不出口。
「不能同班的機率應該比較高吧。」
圭吾把菸蒂扔到地面上。我將視線移到遠處,不小心和兩個身穿群青色衣服的男人對上眼。正在巡邏上野公園的派出所制服警官發現了這群入夜以後還不回家的壞孩子,立刻走了過來。
——糟糕。
酒都喝光了,連垃圾都沒留,不過我們身上酒氣沖
天,一聞就知道「這幾個小子剛才在喝酒」,要矇混過去很困難。
不知是不是聞到了酒味,中年警官皺起眉頭,另一個年輕警官則是微微彎下腰跟我們搭話:
「你們是國中生嗎?」
這種時候,我們都會採取特定行動。
罪有多重往往因人而異。就像不良少年做了好事會被過度誇讚一般,模範生做了壞事往往會被小題大作。以我們而言,罪由重到輕依序是加藤、孫、我、圭吾。加藤除了有個正常人連替金魚都不會取的名字以外,過的是平穩至極的人生,輔導對他而言是致命傷;相反的,非現行犯的喝酒加抽菸,對於現在的圭吾而言根本沒有任何殺傷力。
所以,黑鍋全部丟給圭吾背,其他人逃之夭夭。
「——加油!」
我用中文扔下這句話,拔腿就跑。幾乎同時,孫和加藤也分別往其他方向逃走。中年警官伸出手說:「站住!」圭吾卻從旁抓住他的手,並順勢給了年輕警官一記掃腿。這下子又追加一條妨礙公務。謝啦,圭吾,事後我會按照慣例,好好答謝你。
我穿梭於賞花客之間,跑向不忍池,衝過人滿為患的打靶攤位所在的小路,穿越供奉弁財天的弁天堂,來到乘船場以後,暫且停下腳步回頭觀看,確認警官並未追來,這才喘了口氣。
「欸。」
背後傳來女人的聲音。
這是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不過我毫無反應,因為我不知道她是在叫我。然而,甜美的聲音更加接近我的耳邊。
「欸!」
饒是出門在外從沒被女人搭訕過的我,這時候也察覺了。我想像著媽媽那些妓女同事的模樣,緩緩地回過頭。我只想得到這種可能性。
然而,我錯了。
穿著白色女用襯衫和高腰百褶裙,長長的黑髮隨著晚風翻飛,面帶笑容的少女顯然不是媽媽的妓女同事。迥然不同,天壤之別,就像色情片和吉卜力動畫相差那麼多。而正如播放色情片卻出現吉卜力動畫時絕大多數的人反應,我也是一陣茫然。不是誰好誰壞的問題,總之我就是啞然無語,愣在原地。
少女豎起右手食指。白皙得好似人造物的手指朦朧地浮現於黑夜之中。
「一個人嗎?」
●
我不認識她。
就算這個女孩認識我,我也不認識她。應該不是我忘了。如果我們真的說過話,縱使只有短短几句,我也不會忘了這樣的女孩——我有這種感覺。
「……你是不是認錯人?」
我的聲音微微上揚。少女活像是遇上了未知生物的貓一般,眨了眨眼睛。
「什麼意思?」
「你是不是把我當成別人,才跟我搭話?」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吧?」
「搭訕本來就是找第一次見面的人吧?」
搭訕。這個女孩向我搭訕——開玩笑的吧?
「你到底是不是一個人?」
少女的臉頰上浮現宛若小矮人腳印的酒窩。她的聲音又輕又柔,沒有絲毫壓迫感,可是不知何故,卻讓人無法抗拒。
「嗯。」
「太好了。你看起來應該是國中生或高中生吧?年齡和學年是?」
「十四歲,今年要升國三。」
「哇,跟我一樣,簡直是命中注定!」
啪!少女在胸前拍一下手。接著,她露出有所發現的表情,指著我的夾克說道:
「那是聖羅蘭的吧?原來你是有錢人啊。」
「哦。」我拉好夾克的衣領,思考該怎麼回答,最後決定別打腫臉充胖子。「這是仿冒品。」
「仿冒品?」
「對,中國制的仿冒品。其他還有很多,像這個也是Paul Smith的仿冒品。」
我拿出黑色長夾揚了一揚。少女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又看了皮夾一眼,接著——放聲大笑。
「……有這麼好笑嗎?」
「因為說出來就失去了仿冒品的意義啊。你幹嘛這麼老實?」
「這是我媽買的,並不是我愛慕虛榮才用的。這是我唯一一件夾克和皮夾。」
「什麼跟什麼?比起假名牌貨,還有更該買的東西吧。啊,真有趣。」
真有趣。換作班上的女生,大概會說「好好笑」。這一點讓我印象深刻。
「話說回來,好厲害,完全看不出是仿——」
少女觸摸我的夾克,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接著,她伸長脖子,把臉湊近我的胸口嗅了嗅。
「——有酒味。」
她捏住鼻子,眯起眼睛。我想起小學的時候養在教室里的倉鼠小花,每次戳它的額頭,它都會露出同樣的表情。我愛死小花了,覺得它好可愛、好可愛,好想一口吃掉它。
「我剛才和朋友在賞花,喝了一點酒。」
「你是國中生吧?不會被抓嗎?」
「剛才差點被抓,從那邊逃過來的。」
我指著弁天堂的方向。少女驚訝地捂住嘴巴,又把手移到下巴上。
「那要賞夜櫻應該很難,如果被發現,就會被抓起來。」
是啊。
我發不出聲音。這場邂逅像車禍一樣來得突然,眼看著又要像颱風一樣倏地離去,讓我惋惜不已。不久前,她明明只是個連句話都沒說過、世上幾十億人之一的女性而已。
「難得遇到一個有趣的男生。」
少女仰望夜空,我也循著她的視線望去。缺了右半邊的月亮綻放的光芒慢慢地滲進眼底。
「欸,」少女開口:「你知道月亮上有個住了人的王國嗎?」
我不想破壞這種羅曼蒂克的氣氛,便順著她的話語接下去。
「知道啊,《竹取物語》嘛,細竹的輝夜姬。」
「對,就是那個。很厲害吧?都過了一千多年,王國依然存在。」
「依然存在?」
「嗯。月亮王國代代都是由女王掌權,現任女王是第一百二十二代。不瞞你說,我就是現任女王的女兒,換句話說,是月亮公主。」
月亮公主。
我把視線從月亮移開,看向少女,少女也同樣回望著我,臉上帶著給朋友看自己偷偷飼養的動物時那種淘氣的笑容。
「現在媽媽在月亮上,不過,從前她也曾像《竹取物語》敘述的那樣來到地球,認識了爸爸、生下我。所以,我是月亮王國的公主。我差不多也該回月亮主持政務了,在那之前,我想和媽媽一樣找個地球的男朋友,所以才嘗試搭訕。」
少女猶如默背自家住址般,一氣呵成地說完這番話,比我在課堂上被點名念課文時還要流暢。面對雙手扠腰、自信滿滿地挺起胸膛的少女,我拼命搜索言詞。
你在說什麼?
腦袋有毛病嗎?
月亮上怎麼可能住人啊。
「……愚人節已經過了。」
少女的嘴角大大上揚,指著上野的反方向詢問:
「你知道那邊有間大學醫院嗎?」
我點了點頭。我知道,那是日本第一學府的附屬醫院。
「我現在就在那裡住院。月球人待在地球上的時候,必須靠著月亮供給的魔力活動,越接近回歸月亮的時間,魔力供給就會減少,身體狀況也會因為能量不足而惡化。這叫做『返月性症候群』,你知道嗎?」
剛才是點頭,這次我則是搖了搖頭。
「我想也是。」少女一臉滿意地喃喃說道。「只要跟醫療大樓的櫃檯說『要找A棟的相馬望』,就能找到我了。」
少女背過身,甜甜地輕喃:
「記得來找我喔。」
少女離去了,翻飛的髮絲微微傳來消毒藥水的味道。我像是受到引導一般,抬頭仰望天空。散發著蒼白光芒的岩塊上,仿佛浮現少女天真無邪的笑容。
2
升上了國中三年級。
重新分班以後,我分到一班,圭吾是三班,孫和加藤則是四班。我雖然沒有其他交好的同學,卻有交惡的,所以又找了找,發現那傢伙是分到四班,不禁暗自鬆一口氣。哎,老師也不可能把我們分到同一班就是了。
第一天只有開學典禮和班會。開班會的時候,我一直沉溺於和入侵教室的恐怖分子戰鬥的妄想。在妄想之中,我用桌子當盾牌抵擋子彈,揮拳擊倒恐怖分子,並以奪來的槍射殺其他恐怖分子。正當我用理科室里的藥品製造炸彈,並在頂樓制伏了恐怖分子的頭目時,班會正好結束。我沒加入忙著交新朋友的班上同學,而是立刻離開教室。
「七瀨。」
走在走廊上,我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回過頭,只見擔
任新班導的中年男性教師保坂眯起了那雙眯眯眼瞪著我。
「什麼事?」
「你知道昨天三班的岡崎因為喝酒而被輔導的事嗎?」
岡崎是圭吾的姓氏。我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是嗎?你和岡崎是好朋友,我還以為你已經知道了。」
正確無誤。昨天晚上,圭吾就把事情的後續發展告訴我:只被訓了一頓,沒有懲罰。若是聯絡家長,來的會是流氓——這種家庭環境實在太強大了。
「我現在才知道。」
「警察跟三班的大野老師說,岡崎當時和其他朋友在一起,可是那些朋友逃走了。你知道是誰嗎?」
「不知道。」
我筆直回望瞪著我的保坂。這不是撒謊的眼神——大概只有白痴才會這麼想,我也沒期望保坂會這麼好騙,不過,至少可以讓他知道再追究下去也沒有用。接下來就看保坂打算怎麼處理。
「……好吧,我會這麼跟大野老師說。」
好耶!我微微地握住拳頭。保坂轉過身去,扔下一句:
「你已經是考生了,要慎選朋友。」
慎選朋友。
上一個班導也在類似的情境說過類似的話,在那之後,我便完全不信任那個班導。因為,我如果和連「壞」字都不會寫的好學生交朋友,會說這種話的老師鐵定也會要那個好學生「慎選朋友」。活了十四年,我已經知道自己不是什麼交友的優良候選人。
——媽的。
我豎起右手中指,打橫的左臂與打直的右臂交叉,對著遠去的背影比出fuck you手勢,向世界做出小小的反抗。
「對了,七瀨,你——」
此時,回過頭來的保坂究竟想說什麼,成了永遠的謎團,因為教師看到學生對著自己比中指時,必須進行教育指導。這是亘古不變的真理。媽的,fuck you。
●
「誰叫你要去上學?」
我先回家一趟,換上便服以後才出門找朋友。正當我在孫的房間裡大發牢騷時,新學期第一天就蹺課的圭吾立刻如此反擊,令我無言以對。躺在床上看漫畫的加藤點頭附和:「有道理。」坐在椅子上打桌上型電腦的孫也表示贊同:「說得極端一點,確實是這樣沒錯。」我忿忿不平地抓起桌上紙盤裡的炒豆子,喀哩喀哩地嚼起來。
「別說這個了,快把替死費交出來。」
「是、是,下次也拜託你。」
我從皮夾里抽出千圓鈔遞給圭吾,圭吾說了聲「Thank you」,放進自己的皮夾里。這下子就互不相欠。加藤闔上漫畫書,坐起身子。
「浩人,你的新班級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除了保坂以外,我還沒跟任何人說過話。加藤,你呢?」
「普普通通,就是今野不知道在跩什麼,很討厭。」
今野,他是我的天敵,同時是讓我們結交為友的恩人。我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又吃一口炒豆子。
「欸,孫,那傢伙真的有夠惹人厭的,對吧?」
「今野有不惹人厭的時候嗎?」
孫停下了打鍵盤的手,淡然回答。加藤伸長了脖子,窺探電腦螢幕。
「你在幹嘛?」
「製作病毒。我已經搞懂組合語言了,現在在挑戰多型。多型還有點難。」
宅力全開。加藤附和「這樣啊」,但他鐵定有聽沒有懂。接著,他放棄了自己起的話頭,立刻改變話題。
「對了,孫、浩人,你們昨天是怎麼逃走的?」
猶如身穿月光彩衣般熠熠生輝的少女身影,浮現於我的腦海。
「我從京成附近混進阿美橫,後來就直接回家。」
「哦。浩人呢?」
「我跑到不忍池那邊去了。」
「然後就直接回家?」
「嗯,回家前還被搭訕。」
「搭訕?」
加藤加強了語氣,孫打鍵盤的聲音則是停住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快說!」
我當然會說,那一夜發生的事情太重大,我無法自行消化。
「其實——」
我一五一十地說出來。有個少女在不忍池叫住我,自稱是月亮公主,正在住院,要我去找她,之後便消失無蹤。就連我自己都覺得簡直是鬼話連篇,但這是事實,無可奈何。現實中發生匪夷所思的事,如此而已。
話說完了,在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孫開口說道:
「那間醫院有精神科還是身心內科嗎?」
「有。」
我立刻回答。少女離開之後,我也萌生和孫同樣的疑問,調查過那間醫院。
「可是,她說話的樣子很正常,我覺得應該不是神經病。」
「是嗎?我倒覺得自稱是『月亮公主』已經夠不正常了。」
「這樣說也沒錯……」
「去找她不就好了?」
圭吾從旁插嘴。他把炒豆子放在垂直豎起的右拳上,左手拍打拳頭下方,讓豆子飛起來,用嘴去接,一面咀嚼一面說道:
「與其在這裡胡思亂想,不如去找她。反正她也叫你去找她。」
——圭吾說得沒錯。用不著他說,我也明白,我只是希望別人推我一把而已。真是的,實在太孬了。
「說得也是,那我現在就去找她。」
我站了起來,孫立刻叫道:「等等!」
「幹嘛?」
「我做到一個段落以後就儲存,你等我,很快就好了。」
加藤喃喃說道:「真拿你沒辦法。」圭吾也接著說:「只等三分鐘喔。」不知幾時間,他們兩個也都站起來。看這個情況,該不會——
「你們也要來?」
三人瞪大眼睛,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道:
「當然。」
「當然啊。」
「當然囉。」
●
「如果立場對調,你還不是會跟來?」
讓我放棄勸阻的是加藤這句話。因為我百分之百會跟去,就算不讓我跟,我也會偷偷尾隨。我們總是在追尋能夠扭轉無聊日常生活的趣事,獨占被一個自稱是月亮公主的女孩搭訕的趣事,可是足以導致友情破裂的背叛行為。
從阿美橫穿過中央路、繞過不忍池,走上不忍路前頭的無緣坡,穿過前方的大學校門就是醫院。
我們四人一起走進醫院的醫療大樓,但只有我前往櫃檯,找了個看起來比較好說話的年輕女職員說道:
「呃,不好意思。」
「有什麼事嗎?」
「我想找A棟的相馬望小姐,可以請你叫她過來嗎?」
「相馬小姐的朋友?」
「對,她叫我透過櫃檯找她。」
「貴姓大名?」
「七瀨浩人。」
其實她不知道我的名字,不過我沒說出來。職員拿起了櫃檯內側的電話,開始說話。
「啊,相馬小姐,有一個男孩子說要找你,叫做七瀨浩人,你認識嗎?不知道,可是認識?什麼意思?總之,你要過來吧?好,我會跟他說的。」
職員放下話筒,露出營業用的笑容,並用營業用的聲音告知:
「她馬上就會來了,請坐下來稍候一會兒。」
「好,謝謝。」
我在櫃檯前的長椅坐下來,手足無措地整理夾克的衣領,同時感受到從不遠處投射來的圭吾等人的視線。我一面把玩昨天也穿著的仿冒名牌夾克,一面暗自尋思。
能夠一眼認出聖羅蘭的國中生應該不多,說我「原來你是有錢人啊」的那個少女,自己才是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
有錢人家,王室。
——月亮王國。
「猜猜我是誰?」
光線消失。
眼皮感受到體溫,溫度從皮膚經由血管傳回心臟。為了避免自己發出明顯動搖的窩囊聲音,我小心翼翼地開口:
「……相馬望。」
「正確答案,恭喜~」
光線恢復了。一身卡其褲加T恤的隨意打扮的少女在我右邊坐下來。
「為了慶祝重逢,先交換聯絡方式吧。」
少女拿出裝在草莓豆腐色保護套里的智慧型手機。我也拿出手機,在她的催促下交出個人資訊。
「你叫做浩人啊?我喜歡這個名字。」
「好像是抄以前流行的樂團主唱名字。要是那個人叫做岡薩雷斯,我搞不好也會變成岡薩雷斯。」
「幸好不是岡薩雷斯。是什麼樂團?」
「THE BLUE HEARTS。
」
「沒聽過耶,改天來聽聽看。」
個資交換完畢。少女把手機收進口袋裡,撩起輕柔的長髮。
「你今天怎麼會來?」
「是你叫我來的啊。」
「只有這個理由?浩人,任何人叫你去找他,你都會去嗎?」
她居然直接叫我的名字,真隨便。
「你還不是一樣亂找人搭訕?只要是男的就行嗎?」
「怎麼可能?昨天我只跟你一個人搭訕。我還很擔心要是你一直不來找我的話該怎麼辦。」
少女抓住我的手臂。柔軟的觸感傳來,讓我反射性地挺直腰杆。
「欸,我們現在去約會好不好?」
「現在?」
「因為已經沒時間了,不知道月亮王國什麼時候會派人來接我回去。」
這個設定還要繼續下去啊?那就問個清楚吧,不然想破腦袋也想不出答案。
「欸——」
「望。」
頭頂上響起一道低沉的男聲。
抬起頭來一看,一個戴著細框眼鏡、身穿西裝、一臉難搞樣的瘦長男子正俯視我和少女。他是誰?我還來不及思考,少女便先一步說出答案。
「爸爸。」
我倒抽一口氣,她父親一臉詫異地看著我。
「學校的朋友?」
「唔,哎,差不多。」
少女用食指捲動頭髮,似乎有點動搖。
「爸爸有什麼事嗎?還是只是順路來看看?」
「兩者都有。我要跟你談談『月之旅人』的事。」
少女的感情消失了。
活像有生以來頭一次看到大海的狗一樣閃耀著興奮之色的雙眸,化成沒有喜怒哀樂的監視器鏡頭。由於變化太過劇烈,令我有點畏怯。不過,她父親絲毫不為所動,依然一派淡然地繼續說道:
「下次聚會,他們希望你當『巫女』,所以——」
「爸爸。」
少女打斷父親的話語,猛然站起來。
「回病房吧,我有點累了。」
少女瞥了我一眼。宛若在求救,又像是拒絕我靠近的矛盾視線刺入我的心。
「……之後再聯絡。」
少女轉身離去,父親瞥了呆若木雞的我一眼,也隨後跟上。突然降臨的寂靜讓我困惑不已,不知所措地環顧周圍。
光線消失了。
「猜猜我是誰?」
到了國三都還沒變聲的高亢聲音。
我說出加藤的名字,加藤把手放開,氣沖沖地說:「不是說好不叫名字的嗎?」
●
離開醫院以後,我們來到不忍池,四個人並肩坐在長椅上,召開名為作戰會議,實則是針對我的調侃大會。
說歸說,圭吾幾乎沒說話,孫則是一直滑手機,不太搭理我,只有加藤全力進攻,「好奸詐」、「小氣鬼」、「好可愛」的無限循環。我反駁:「可是那是『月亮公主』耶。」他便牛頭不對馬嘴地回答:「可以少奮鬥二十年啊。」因為說什麼都沒用,我索性閉上嘴巴,把加藤的話當成耳邊風。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要跟她交往嗎?」
「看情況。」
「那就是要交往了,畢竟她對你有意思。啊,要是我也逃到不忍池就好了,這樣的話,說不定被搭訕的是我。」
「才不會。」
圭吾喃喃說道,加藤立刻閉上嘴巴。一扯到女人,我們向來無法反抗圭吾,因為早在我們相識之前,圭吾就已經破處了。被蛇瞪視的青蛙,非處男面前的處男。這是自然之理。
「孫,你也說說他嘛。」
加藤對坐在長椅邊緣的孫說道。孫停止滑手機,與我四目相交。
「我覺得浩人最好別和那個女孩來往。」
聽了這番出人意表的話語,我不禁發出滑稽的聲音:「咦?」孫離開長椅,在我面前蹲下,並對我出示自己的智慧型手機。
「你看。」
我看著手機,上頭顯示的是資訊量豐富卻毫無質感的網頁,最上方的文字我曾經看過——不對,是聽過。
宗教法人「月之旅人」。
「我沒聽過這個名詞所以查了一下,好像是信仰月亮的新興宗教。」
神、光、夢、善、德、愛、惠、聖——充滿正能量的文字在手機畫面上狂舞。真希望能和你們在其他地方相識,比如引言之類的,這樣的話,或許我們能夠成為好朋友。
「原來如此,所以才說是『月亮公主』啊。」
加藤的眼神從羨慕轉為憐憫。被調侃固然不爽,但這種眼神同樣讓我不爽。就在我握起拳頭打算扁他一頓的時候,孫制止了我。
「我不是因為她是信徒,才勸你別和她來往。」
孫朝著手機伸出手指,點了幾個連結,叫出教團發布的過期會報。那是訪談形式的報導,接受訪談的是那個自稱「月亮公主」的少女。
上頭記載了一切。
少女的過去,少女的人生,少女住院的理由。
以及「回歸月亮」這句神秘話語的意義。
「懂了吧?」
孫收起手機,用清澈響亮的聲音說道:
「那個女孩活不久了。」
一陣風吹過。
樹葉摩擦的沙沙聲響起,帶著池塘冷氣的春風輕撫臉頰。活不久了。那個女孩看起來明明健健康康的,只活了和我差不多的歲數——
牛仔褲口袋開始微微地震動。
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只見LINE收到新訊息,是來自現在最不想面對,卻不能不面對的人。
『約會時間選在下個星期六如何?』
我必須做出決定。
要一肩扛起?
——還是逃之夭夭?
3
那一天,我早上六點就起床。
約定時間是中午過後。我離開家門,在清晨的上野公園裡散步殺時間。櫻花已經凋謝得差不多,但是依然有許多鋪塑膠墊占位子準備賞花的人。我和一個像是受僱占位子、蓬頭垢面的老遊民對上視線,便露出「辛苦了」的笑容,老人也回以笑容,外露的門牙看起來猶如殘缺不全的粗目梳子。
散完步後,我回到家裡,待在自己的房間。待約定時間接近,我便換上之前賞花時那套衣服,離開了房間。在我吃完充當午餐的甜麵包,進入備戰狀態,準備出發時,剛起床的媽媽一面打呵欠一面走出房間。
「早,你要出門?」
「嗯,有點事。」
「約會?」
「是啊。」
我看得出來,媽媽的睡意頓時全消了。我把甜麵包的袋子丟進垃圾桶,頭也不回地奔向玄關。
「浩浩!說清楚一點——」
「我出門了!」
我衝出家門。耀眼的春光從萬里無雲的藍天灑落,正是適合約會的好天氣。
●
我抵達醫院的大廳時,身穿花洋裝、提著一個小巧手提包的少女已經在等我。
我用手機確認時間。沒搞錯,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十分鐘。少女笑著調侃我:
「好慢喔。」
「是你太早來了。」
「你比我晚到啊。」
被她這麼一說,我無言以對。見我沉默下來,少女一臉滿意地笑了。
「走吧。」
少女的右手握住我的左手。又小又柔軟。我的心跳微微地加速了。
「今天你要帶我去哪裡?」
「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我想搭不忍池的小船,還想去書店買日記本,現在的快寫完了。我還有另一個想去的地方,不過先不告訴你。」
沒想到她的要求這麼多,怎麼不事先告訴我?昨天我花了一整天計劃的約會行程全泡湯了。
「那就先去搭船吧,反正很近。」
我牽著少女的手離開醫院,走下無緣坡,來到不忍池。少女的步伐非常緩慢,給我一種誤闖時間流速不同的世界的感覺。
來到乘船場,我們租了艘七百圓六十分鐘的手劃小船,分別坐上小船兩端。我搖動船槳離開池畔,劃向池中央。
不忍池以供奉弁財天的弁天島為中心,分為三個區域:位於上野動物園裡的鵜池,蓮葉覆蓋的蓮池,和我們所在的船池。白天的船池有許多情侶和家庭,在現在這種賞花季節格外受到喜愛,只是有個不吉利的傳說。
看似大學生的男女乘坐的小船經過我們身邊,少女凝視著遠去的小船開口說:
「欸,你聽過情侶搭這裡的小船就會分手的傳說嗎?」
原來她知道?我一面划槳一面回答:
「聽過,據說是因為弁財天嫉妒。」
「我覺得這麼說是冤枉祂了,是情侶自己腦筋有問題,還沒穩定交往就跑來這種地方約會。這個城鎮根本沒有剛開始交往的情侶會喜歡的那些光鮮亮麗的東西。」
「……那麼下了船以後,要離開上野嗎?」
「不用了,我不太喜歡光鮮亮麗的東西。」
少女把頭朝向我,仰躺下來。
「老實說,就是因為有這種傳說,我才想來這裡搭船。」
「什麼意思?」
「我想挑戰神明,證明傳說是假的。」
少女依然躺著,只轉動眼球看著我。這算是變種的抬眼撒嬌吧。
「浩人,你也躺下來吧,很舒服喔。」
少女張開了手,拍了拍船底。我放開船槳,依言和少女頭靠著頭,在小船上躺下來。
「浩人。」少女說:「之前在醫院裡的那些男生是你的朋友嗎?」
我連忙坐起身子。少女嗤嗤笑道:
「我知道。那個金髮的高個子男生很顯眼。」
「對不起,他們堅持要跟來。」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喝了酒,就是和那些朋友一起喝的?」
「對。」
「這就是俗稱的損友啊。」
「沒錯。」
「你們還做過什麼壞事?」
「撬開門鎖、溜到學校頂樓之類的。」
「好厲害。學校的頂樓總是令人嚮往。」
少女朝著天空伸出手臂,張開小巧的手掌,仿佛想抓住太陽。
「我好羨慕你有這些好朋友。我從前也好想要。」
從前也好想要——過去式。她明明是個和我一樣只有十四歲的女孩。
「……沒什麼好羨慕的。」
我伸手拿起船槳,用力振臂划船,像是要掃去心頭的鬱悶。不知從哪飄來了一片櫻花花瓣,翩然舞落至仰躺的少女頭髮上。
●
下船以後,我們在周圍散步了一會兒,接著又前往中央路上的書店。
那是一家除了書以外也有販賣DVD和遊戲的綜合書店,店裡甚至還有咖啡廳。我沒有來過,但少女似乎常常光顧。她說她喜歡在咖啡廳裡邊喝焦糖拿鐵邊看小說。她明明說過自己不太喜歡光鮮亮麗的東西,興趣倒是很時尚。
一進書店,我們便立刻前往日記本販賣區。少女背著手,身體搖來晃去,喃喃說著:「要買哪一本呢?」心情似乎很好。
「你想買哪一種的?」
「真的要寫的時候會寫一堆,所以要空白多的。還有,每天寫的量都不一樣,所以我不要開頭標了日期的那種。」
「那用普通的筆記本不是最好嗎?」
「是啊,可是感覺很重要。」
「你是總之先從表面著手的類型嗎?」
「不然怎麼會在咖啡廳邊喝下午茶邊看小說?」
——原來如此。少女無視恍然大悟的我,拿起一本風格成熟的褐色封面日記本。
「就買這本好了,價格也不貴。」
「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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