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戰士之詩(2/2)
「多少錢?」
「一千出頭。」
「我買給你吧。」
說來連我自己都嚇一跳,這句話居然就這麼脫口而出。少女驚訝地睜大雙眼,我抓了抓臉頰說道:
「好歹是約會,就當成是我送你的禮物。」
她會不會取笑我?我如此暗想,望著少女的雙眼,只見少女把日記本抱在胸口,一臉羞怯地垂下雙眼。
「謝謝,我好開心。」
——咦?
還挺可愛的嘛。看見這種坦率的反應,我也萌生坦率的情感。不過,不坦率的我並未坦率承認,而是從少女的手中拿走日記本,冷淡地說道:
「那我去結帳。」
我在收銀台付了錢。
看著少女將我遞給她的日記本收進手提包,全身倏地充滿一種不可思議的充實感。她帶著我買給她的東西,這種感覺就像是參與了她的人生。
「接下來呢?你有想去的地方吧?」
「對,就去那裡吧,那裡應該就是今天的最後一站。」
「去哪裡?」
「我帶路,跟我來。」
少女拉著我的手邁開腳步,離開書店走進上野公園,穿過噴水池廣場。往前直走是國立博物館,我原本以為那兒就是目的地,可是少女往右轉。
接著,她又向左轉,走進一條小路。前頭只有寬永寺,而她同樣過門不入。我忍不住再次詢問:
「欸,要去哪裡?」
「鶯谷。」
鶯谷。
位於御徒町反方向的上野鄰站。明治時代,大文豪正岡子規就住在那裡,現在仍然留有相關建築物。不過,知道這些事的人不多,大多數人聽到鶯谷,最先聯想到的都不是正岡子規。
「……你想去鶯谷的哪裡?」
少女並未停步,而是毫不遲疑地說出絕大多數人聽到鶯谷會聯想到的事。
「賓館。」
●
休息兩小時三千五百圓。
少女搶著付錢。「你剛才已經買日記本給我了。」聽她這麼一說,我開始覺得自己送禮是錯誤的決定。我也無法制止她上賓館。她那麼想去,我怎麼能打退堂鼓說「我覺得我們要上賓館還太早」呢?
一進房間,少女便立刻脫掉鞋子,撲向大床。我環顧房間,在電視柜上發現了保險套,暫且安了心。
「好柔軟喔~」
少女翻過身來,坐在床緣,我也在她的身旁坐下來。她用頭倚著我的肩膀,像是把外套掛上衣架一樣。
「浩人,你來過賓館嗎?」
我來過。五歲的時候,我被拖來參加媽媽和妓女同事在賓館舉辦的女子派對。當時狂吃零食、狂喝果汁,看動畫片,用保險套做水球,玩得很開心。大家都很疼愛年幼的我,有個瘋狂迷戀牛郎的妓女和我一起洗澡時甚至對我說:「要是你再大個十歲,我就會好好服務你。」並彈了我的雞雞一下——我說不出口。
「沒有。」
「這樣啊。那你也沒有摸過女生的胸部囉?」
我摸過。印象最深的是七歲的時候,和媽媽及她的妓女同事一起參加溫泉旅行時玩「猜猜是誰的奶」遊戲。我蒙上眼睛摸胸部,並猜測胸部的主人是誰,可說是酒醉的大人胡鬧的極致,雖然簡單卻意義不明的遊戲。我猜對的比率很高,某個兼作AV女優的妓女還替我掛了不知所謂的保證:「浩人以後一定可以成為了不起的摸奶高手。」——我說不出口。
「沒有。」
「你想摸嗎?」
要說想不想摸,當然是想摸。可是,事情沒這麼簡單。我身旁不是普通的女孩,而是放棄未來,在現在賭上一切,猶如只裝了單程燃料的戰鬥機一般的女孩。
「欸,」我揀選言詞。「我覺得你不用那麼急。」
少女的頭離開我的肩膀。
「就算要發展親密關係,也應該等到更加了解彼此以後。我知道你想體驗各種事物,但有些體驗是不愉快的。正因為沒有時間,你應該不想後悔吧?」
我側眼看著少女。少女凝視著我的側臉,過一會兒便朝著床鋪仰躺下來,迷迷糊糊地望著天花板,緩緩開口說道:
「我聽了THE BLUE HEARTS的歌。」
「THE BLUE HEARTS?」
「對。雖然沒聽幾首,可是很好聽。目前我最喜歡的是〈一千把小提琴〉。你最喜歡哪一首?」
「我沒聽過。」
「咦?不會吧,為什麼?那不是你名字的由來嗎?」
「起先喜歡THE BLUE HEARTS的是我爸,可是他在我懂事前就失蹤了,而且是基於自私自利的理由。我覺得很不爽,所以就沒聽了。」
「……原來是這樣啊,對不起。」
沒關係,和你的負擔比起來,我的過去沒什麼大不了的。天底下多的是被父母拋棄的故事。
「不過,如果你願意,可以聽聽看。強而有力又溫柔,可是帶有一股悲傷……給人的印象就和你一樣。今天約會以後,我更是這麼覺得。雖然這麼說有點裝懂的感覺,可是我覺得替你取這個名字是有道理的。」
少女笑了。我不知道她對我的了解是否正確,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她正試著了解我。
因此,我也不能繼續逃避下去。
「月之旅人。」
少女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
像是關掉電燈一樣,毫無預警地消失。在醫院裡聽到父親
提起這個字眼的時候,她也是這種反應。
「我上網搜尋,找到了網站。那真的超誇張,根本可疑到極點,幹嘛不弄得正常一點?哎,不過這樣老實人才不會被騙,也好。」
她也不喜歡那個宗教——我抱著這般希望說道,但少女面無表情,我不知道我的推測是否正確。
「然後,會報刊登的訪談我也看過了。」
我更進一步說道。少女的眉毛動了。
「所以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雖然很驚訝,卻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原來是這樣啊。你說的『回歸月亮』是指——」
「那是假的。」
少女打斷我。
雖然她沉默不到一分鐘,感覺卻活像是隔了一個小時才再次聽到她的聲音。我知道理由,因為她的聲音和先前截然不同,我是第一次聽見這種聲音。
「全都是假的,胡說八道。那樣對他們比較方便,所以才那麼說。我生的病是『返月性症候群』,我不是說過嗎?」
少女問道,我無言以對。少女又連珠炮似地繼續說下去,仿佛想填滿沉默。
「既然你看過網站,應該知道那些人的賣點是靠著月亮的力量引發奇蹟。爸爸被他們騙了,想靠奇蹟把月亮使者趕回去。可是,用月亮的力量把月亮使者趕回去,怎麼想都很矛盾吧?我知道他是不想讓我回月亮,可是也該冷靜一點。」
回月亮,從地球上消失——再也不能見面。
「再說,那些人根本是什麼也不懂的冒牌貨。在滿月的夜裡聚會是致命性的錯誤。他們會先圍成一圈,被選為『巫女』的人在中央冥想,等到力量累積夠了以後,『巫女』就會摸參加者的頭,把力量分給他們。可是,月亮的魔力其實是不會透過人體傳送的,所以大家雖然都很認真,我卻很想笑。下次換我當『巫女』,該怎麼辦?我怕我會笑場。」
少女躺下來,背過身子。她的背部比我小上許多。
「我才不相信那一套。我相信媽媽,相信說她是月亮女王,回到月亮以後也會一直在天上保佑我的媽媽。」
少女娓娓道來,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接著,她用不成聲的聲音對我投以近似懇求的話語。
「我只是要回月亮,只是去找媽媽。」
別提及,別追究——別說破。
「只是這樣而已。」
我無言以對,坐在床緣垂著頭,靜待時光流逝。不久,少女規律的鼻息聲傳來,我關掉房間的電燈,獨自窩在床邊的沙發上沉入夢鄉。
●
離開賓館以後,我們直接回到醫院。進賓館前還那麼開朗的少女,回程時幾乎一句話也沒說。要是有人目睹前後的過程,大概會誤以為我的做愛技巧爛到極點。別逞強了,國中小鬼頭——就像這樣。
在我們即將穿過大學校門時,少女對我說:「送到這裡就好。」在夕陽餘暉中,少女露出僵硬的笑容,宣告約會結束。
「今天很感謝你,我玩得很開心,下次再約會吧。」
她在說謊,八成不會再聯絡我了;即使我主動聯絡,她也不會回復。因為在我的面前,她無法繼續扮演月亮公主。
所以,這是最後的機會。
「欸,」別遲疑。「下次『月之旅人』是什麼時候聚會?」
少女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地回答我的問題。
「下下個星期五。」
「在哪裡聚會?」
「秋葉原的出租會議室,教團的網頁上有寫。」
「這樣啊。謝謝,下次見囉。」
我揮了揮手,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她一定很困惑吧?我也一樣。你到底在想什麼?我不斷如此自問。
越過上野、進入御徒町以後,我走向自己就讀的國中。正確地說,是國中隔壁的公園。那裡有棵「啥物樹」,據說是因為沒人知道那是什麼樹,一直以「不知道是什麼樹」稱呼,久而久之就變成這個名字,說起來簡直像個笑話。少女在賓館裡睡著以後,我把大家叫到這棵樹下集合。
一踏入昏暗的公園,「啥物樹」前的三人便一齊轉向我。頭一個對走上前的我說話的是加藤。
「我還以為你和她打得正火熱,不會來了。」
我想回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落得像只討飼料的鯉魚。
「有什麼事?」圭吾的口氣和平時一樣粗魯,卻沒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如果只是想炫耀你的女朋友,小心我宰了你。」
我大大地吸一口氣。在說出這件事之前,我需要做個深呼吸,就像跳遠前的助跑和演奏前的調音一樣。
「我有事要拜託你們。」
自己的聲音在後腦勺迴蕩。
「這是個亂七八糟的請求,我還沒理出頭緒,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麼,對你們也沒有半點好處。非但沒有好處,或許還會給你們造成很大的麻煩,所以你們可以拒絕沒關係。先聽我把話——」
「好啊。」
清晰的聲音打斷我。
孫的答覆和日本刀一樣銳利,我被一刀兩斷,連垂死的哀號都來不及發出。孫無視啞然無語的我,繼續說道:
「我答應你的請求。圭吾和加藤也一樣吧?」
「只要不是借錢就行。」
「浩人怎麼可能找我們借錢?」
我——
我思考著如何傳達自己的想法、如何讓大家了解,打造了一艘言語之船來到這裡,誰知這艘船卻在出港不久便全毀了。以漫畫來說,像是右下角還有一個小空格不知道要畫什麼,乾脆就把船弄壞。
「你們不好奇我想拜託什麼嗎?」
我捨不得丟掉化為木片的船,如此問道。三人面面相覷,互相示意:「你回答啦。」不久,孫代表大家開口。
「倒也不是不好奇。」
孫有點靦腆又有點難為情地眯起眼鏡底下的眼睛。
「只不過,聽都沒聽就一口答應比較帥吧?」
——我想起來了。
沒錯,我想起來了,這些傢伙就是這樣的人,所以我們才會相識、結為好友。我居然忘記這麼理所當然的事。
國中二年級的四月。
當時,我無法融入新班級。不過,一年級的時候我同樣無法融入新班級,小學的時候也一樣,換句話說,我從來沒有融入過學校這個環境,所以並不在意。只不過,那時有個女孩很在意我不在意的事。那是個留著栗子色蓬鬆短鮑伯頭的女孩,她時常找孤立的我說話;班上的小團體約好放學後去唱KTV或假日去看電影時,她也會邀我,只是我不喜歡參加這類活動,總是婉拒。
班上有個男生看這一點很不順眼。
那傢伙——今野在小學三、四年級時與我同班,不知為何對我恨之入骨,時常操著十歲小孩常見的大舌頭口音,用對於十歲小孩而言過於艱深的字眼「婊子的兒子」(應該是從爸媽那裡聽來的)辱罵我。想當然耳,我也很痛恨這樣的今野,總是希望他有一天會被從上野動物園逃出來的獅子吃掉。
事情是發生在四月下旬。
那一天放學後,我又拒絕了那個女孩的邀約。當時好像是說黃金周期間大家要一起去遊樂園玩,還是水族館?哎,這一點不重要。問題是今野在旁聽見了,無法原諒「跩得要命」的我,插嘴說道:
「欸,你最好別理這傢伙。」
今野露出下流的笑容,用拇指指著我說:
「他媽是妓女。」
教室里一陣譁然,但我不為所動。小學的時候,這件事大家都知道,所以國中里知道的人也不少。
不過,聽了這番話的女孩露出不悅之色,一反平時地厲聲譴責今野,這倒是讓我有些驚訝。
「那又怎樣?七瀨同學是七瀨同學,他媽媽是他媽媽。你腦袋有問題嗎?」
女孩撇過臉,離開我和今野。受到意料之外的反擊,今野愣在原地,隨即滿臉通紅地瞪著我。我抓起書包走向教室門口,只想快點離開現場。
「你跩什麼跩啊!七瀨!」
今野大叫。要是從前,我或許就和他吵起來了,但我已經不是十歲小孩,我長大了。為了展現我的從容不迫,我挺起胸膛,打算悠然離去。
不過,長大的不只有我一個人。
「我表哥嫖過你媽!」
我停下腳步。
就算有人侮辱「妓女」,我也不會生氣,因為我認識的妓女沒人以自己的行業為榮。說我再大個十歲就要替我服務的那個瘋狂迷戀牛郎的女人,後來上吊自殺;說我將來會成為了不起的摸奶高手的AV女優,則是因為染上毒癮而去坐牢。我很喜歡替我慶祝生日、在我得到流感時照顧我的她們,可是,她們好像不太喜歡自己,每個人都對我說:「浩
人,你長大以後交女朋友,可別挑我們這種的。」既然當事人都這樣了,有人批評妓女或是身為妓女兒子的我,我都可以忍受。我媽賣淫,而我是靠她賣淫賺來的錢長大的孩子,不過是陳述一項事實。
小學的時候,今野只會侮辱「妓女」。當時他大概連妓女是什麼意思都不曉得,只是拷貝大人嘴上的侮蔑,這樣的惡意甚至可以用「可愛」兩字形容。所以,今野——不知道。
不知道要是有人侮辱我媽,我就會抓狂。
「他說你媽的屄松松垮垮的,幹起來一點都不爽。」
接下來發生的事,我記不清楚了。
當我回過神來時,已經被班上同學從背後架住,滿臉是血的今野躺在地板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向我道歉:「會不擠。」一直很關心我的女孩,則發抖著用「不該跟這種人來往」的眼神看我。我的心靈成長和今野的惡意成長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今野被送到醫院,我則是被帶往職員室。班導訓了我一頓,在我乖乖地再三道歉之後才放過我。「你們兩個之後自己好好談談。」他又交代:「記得跟你媽媽報告這件事。」我心裡雖然暗想「你自己報告啦!嫌什麼麻煩,這是你的工作耶」,但是並未說出口,只是低下頭回答:「知道了。」
沒有人幫我把書包送到職員室來,所以在回家之前,我必須先回教室一趟。時值傍晚,外頭染成淡橘色,校舍里幾乎已經沒有人。我想像著空無一人的教室,打開門。
當時,我的座位剛好在教室正中央。
孤零零地擺在昏暗教室中央的書包,看起來活像是召喚魔王時獻上的媒介。我並不是光看到書包就這麼想,是因為班上三個男生圍著書包呈正三角形而坐,看起來活像是擺陣召喚某種東西的黑魔法儀式。
金髮男生和娃娃臉男生在滑手機,戴著眼鏡的男生則是在讀書。他們三個都是從來沒有和我說過話的同班同學,我只知道金髮的是不良少年,四眼田雞是中國人,娃娃臉的名字很好笑。他們應該沒有留下來等我的理由。
四眼田雞闔起書本,金髮和娃娃臉抬起頭來。然後,四眼田雞對一臉困惑的我柔聲說道:
「你回來啦。」
接著,我們去了四眼田雞的爸媽經營的中華料理店。四眼田雞的爸媽看到兒子帶朋友回家,很開心地請我們吃水餃。水餃很好吃,真的好吃到讓我想哭的地步,後來自然而然地達成「下次再來」的共識,實際上我們也真的再來了。如此這般,不知不覺間,我、圭吾、孫和加藤成為共度許多時光的朋友。
過一陣子以後,我詢問大家當時留在教室的理由。
面對我的問題,三人開始煩惱。他們看起來不像是因為不知道答案而煩惱,比較像是雖然知道可是不曉得該不該說出來。在我鍥而不捨地追問之下,三人終於難為情地說出一個答案。
——因為覺得留下來比較帥。
「……謝謝。」
我深深低下頭,受禮的三人都露出苦澀的表情。我懂,這種情況讓人不知所措,一點也不帥。我是故意這麼做的,活該。
我仰望天空。傍晚的天空里浮現的月亮右端微微發光,形狀宛若爪子。我朝著月亮高高地舉起拳頭。沒問題,一定辦得到,因為我們都是喜歡耍帥的十四歲國中生,換句話說,就是天下無敵。
4
作戰實行日當天,放學回家以後,我一直心浮氣躁。
我好想一路狂奔、鬼吼鬼叫,不過要是我這麼做,消耗了體力,或許會影響到作戰。我已經做好所有能做的準備,接下來端看今天的運氣和表現,可不能因為這種蠢事而栽跟斗。
我思索讓自己冷靜下來的方法,得到一個答案:THE BLUE HEARTS。聆聽她喜歡的歌曲,提升士氣赴戰。簡直是帥到最高點啊。
我把放在客廳里的那台和媽媽共用的筆記型電腦拿到自己的房間裡。媽媽早就把所有THE BLUE HEARTS的歌曲都存在電腦里。我打開音樂播放器,毫不遲疑地選擇〈一千把小提琴〉。
叩叩。
「我要進來囉。」
我還沒回答,門就開了,媽媽走進房裡。她穿著迪奧的洋裝(仿冒品),戴著蒂芬妮的耳環(仿冒品)和寶格麗的項鍊(仿冒品),進入出勤模式。可不可以告訴我剛才的敲門有什麼意義?要是我正在打手槍怎麼辦?真的。
「什麼事?」
「沒事,我本來要去上班,卻聽見熟悉的歌曲。」
媽媽往我的床鋪坐下,和著音樂哼起歌來,並幽幽地說道:
「你爸爸也喜歡這首歌。」
這句話可不能聽過就算了。媽媽對著大吃一驚的我露出溫和的微笑,表情仿佛在說:「你也已經十四歲,想問什麼儘管問吧。」
「……我爸爸是個什麼樣的人?」
「人渣。」
感傷的氣氛被破壞殆盡,媽媽歪起淡紅色嘴唇笑道:
「把高中女生的肚子搞大以後一走了之的男人,當然是人渣啊。」
「這樣我不就帶有人渣的基因?」
「放心吧,你是像到媽媽。」
這樣也不太好——這句話我沒有說出口。
「不過,雖然他是個無可救藥的人渣,媽媽還是很感謝他。因為沒有他,就沒有浩浩。我無法想像那樣的人生。」
媽媽心有戚戚焉地說道,身旁的我無言以對,只能保持沉默。我知道媽媽打從心底愛我,對於這一點,我感到很開心。雖然開心,有時候卻很痛苦、很難過,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幾年前,媽媽曾有過再婚的機會。
對方是在御徒町從事珠寶業的五十幾歲男人,一時興起去逛風化區,認識了媽媽,對她迷戀不已,送昂貴的禮物、帶她去吃大餐,用盡各種方法追求她。我也曾經跟著媽媽一起去新宿的高檔燒肉店吃飯。雖然我很喜歡吃燒肉,可是那個人看我的眼神有點恐怖,害我食不知味。吃完燒肉以後,媽媽問我:「如果那個人當你的爸爸,你覺得怎麼樣?」我回答:「好啊。」
某一天,那個男人在店裡向媽媽求婚。別再做這種工作了,成為只屬於我一個人的女人吧,我會讓你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他似乎是這麼說的。媽媽應該很高興,也打算接受求婚,直到男人說出下一句話為止。
「不過,你要把兒子送去育幼院,這是條件。可以嗎?」
聽說後來媽媽整個抓狂了,而且抓狂得很厲害。下班回家以後,她用凶神惡煞的表情一面咒罵:「那隻豬!去死!去死!」一面把對方送的禮物塞進垃圾袋裡。這樣的媽媽連我都怕得要死,不難想像見證她抓狂瞬間的人有何感想。媽媽的妓女同事告訴我這件事時,說媽媽「簡直就像殺人魔」,還做出抱住肩膀發抖的動作。
她應該是想告訴我,媽媽有多麼愛我,我必須報答媽媽的愛,成為一個正正噹噹的人吧。這麼說並沒有錯,不過,我有另一種感受。
換句話說,媽媽只要拋棄我,就不必繼續賣淫,不管是LV、芬迪、香奈兒、迪奧、蒂芬妮還是寶格麗,全都可以買真品,要多少就有多少,可以過著幸福快樂、光輝璀璨的生活。
要是沒有我的話。
只要沒有我的話。
「那媽媽去工作囉。」
聽完一曲,媽媽走出我的房間。歌曲已經被我設定為自動重播,因此同一首曲子立刻又開始播放。我藉助另一個浩人的歌聲之力,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媽!」
媽媽回過頭來。叫住她以後,我想說什麼?啊,對了,我想起來了。
「路上小心。」
我笑了,媽媽也回以笑容。所有乾淨的事物和骯髒的事物混合在一起,化為獨一無二的笑容。
「謝謝,我走了。」
●
晚上九點,我穿上冬季夾克離開家門。
我跨上停在公寓後方的腳踏車,沿著中央路南下。迎面吹來的晚風涼颼颼的,不知道回程會不會很冷?我有點不安。
不久後抵達了出租會議室所在的大樓,我把腳踏車停在旁邊。一走進大樓,在大廳等候的圭吾立刻埋怨:「你好慢。」我回嘴:「是你太早來了。」並確認顯示會議室使用狀況的板子。二樓B會議室,「月之旅人」貴賓。
「東西帶來了嗎?」
圭吾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比出手槍形狀,我拍了拍夾克的右口袋說道:「當然。」見狀,圭吾露出滿意的笑容。從他那充滿期待的表情,感覺得出他和我們不同,經歷過不少風浪。
走上樓梯、來到二樓B會議室,我們在奶油色的門前豎耳傾聽,卻聽不見任何聲音。是在冥想中嗎?那正好。
「上吧。」
圭吾朝著門把伸出手
來,但我對他喊停:「等一下。」他就像被罰不准吃飯的狗一樣,嘟起嘴巴。
「幹嘛?」
「我有借錢給你過嗎?」
「……啊?」
「不,今天來之前,我一直在聽某一首歌,它有一句歌詞是『好像有借錢給誰,算了不重要』,我覺得跟我現在的心境很吻合。」
「那又怎樣?你瘋了嗎?」
「如果沒瘋,就不會做這種事。」
「說得也是——我開囉!」
門開了。
桌椅被挪到邊緣的會議室里,許多人圍成圓圈在打坐。圓圈正中央是個穿著純白色洋裝的少女。就在視線集中到我們兩個闖入者身上時,我露出了冷笑,在心中對她投以矯揉造作的話語。
——我來迎接您了,公主。
「你們——」
砰!
前方的男人開口說話的瞬間,我從夾克口袋裡拿出火藥槍,扣下扳機。那是種迷你玩具手槍,裡頭裝了火藥彈,可以發出槍聲。趁著眾人都因為這道尖銳的聲音而愣在原地時,我一個箭步奔向少女,伸出右手叫道:
「走吧!」
少女眼睛一亮,抓住我的手,露出嬰兒般的笑容。
「嗯!」
我拉著站起來的少女,衝出圓圈。剛才想說話的男人伸出手來,試圖抓住少女,圭吾立刻扣下自己的火藥槍扳機嚇唬男人,並一腳踹倒他。
一個眼熟的男人穿過圭吾身旁衝出來。
——糟糕。
我們離開會議室,跑向樓梯,可是兩個人一起奔跑,速度實在快不起來,不久後,表情駭人的男人抓住少女的手臂,用力拉住她。
「望!」
男人——少女的父親叫道。失去妻子,又即將失去女兒,只能求神拜佛的可憐男人。就像媽媽疼愛我一樣,這個人想必也很疼愛女兒,把她當成心肝寶貝看待。
因此,我必須要說。
「請把令嬡交給我。」
砰!
「別說蠢話了,快走!」
爆炸聲響起後,圭吾把少女從父親手中拉開,我這才回過神來。我在幹嘛啊?少女雙手合十,對著被圭吾架住、不斷掙扎的父親比出道歉手勢。
「對不起,爸爸!」她用開朗又爽快的聲音宣布:「今天我要在男朋友家過夜!」
「望!」父親用悲痛的聲音叫道。我拉著少女的手跑下樓梯、衝到外頭,脫下身上的夾克替少女披上之後,便跨上腳踏車,而少女在我催促之前就跳上后座。
「抓好喔!」
我踩起踏板,腳踏車像子彈衝過中央路。夜更深了,但是離城市入眠的時間還早。每當步道上的行人對我們投以好奇的眼光,我就有種難為情與自豪並存的奇妙感覺。
少女把柔軟的脂肪塊壓在我的背上,在我的耳邊輕聲問道:
「要去哪裡?」
大卡車駛近,我拉開嗓門,以免聲音被卡車的排氣聲壓過。
「學校!」
●
踩了五分鐘左右的腳踏車,我們抵達我就讀的國中正門口。
我把腳踏車停在關閉的欄杆狀鐵門前,抓住欄杆往旁邊推,鐵門輕易地打開了。這對於學校而言是異常事態,對於我而言卻在計劃之中。
「走吧。」
「要進去?」
「嗯。」
我打開一道足以讓人通過的縫隙,和少女一起鑽過門。我們沒走正門的樓梯,而是繞了校舍一圈,前往其他出入口。
我們踮著腳尖摸黑前進,不久後,來到教職員用的便門前。門上了電子鎖,沒有鑰匙無法從外側開啟,不過從內側就另當別論。
我用手背敲了敲門,門隨即開啟,孫和加藤從學校里現身了。孫瞥了躲在我身後的少女一眼,一臉滿意地笑了。
「成功搶到人了?」
「是啊。你們呢?」
「完成了,鎖全都開了。」
「謝謝。之後就照計劃進行吧。」
我和少女踏入校舍,孫和加藤則是走出校舍外。孫用中文說了聲「加油」,關上便門。我用手機充當照明,在烏漆抹黑的黑暗中前進,少女緊緊抱住我的手臂,不安地喃喃說道:
「沒問題嗎?應該有防盜感應器之類的吧?」
「有是有,不過都是在樓梯口、窗戶和教室入口之類的地方。放心吧,我已經確認過了。」
「確認過了?」
「剛才的四眼田雞透過網路駭進老師的電腦,入侵學校的伺服器,調查過感應器的位置和我們走的那扇便門的構造。」
少女倒抽一口氣。抵達樓梯了,我們小心翼翼地往上爬,以免一腳踩空。
「他能做那種像魔法一樣的事?」
「能。實際上,那根本是魔法。問他是怎麼做到的,他就說偽裝IP什麼的,活像咒語一樣,根本聽不懂。登入密碼倒是用很原始的方法弄到手,就是『從後面偷看手指的動作』。」
爬了一會兒樓梯,終於抵達目的地。我轉動因為手機光線而發出模糊光芒的門把,輕輕地推門。門動了,孫說得沒錯,鎖已經打開。
我猛然打開通往頂樓的門。
在月光照耀下散發朦朧光芒的學校頂樓看起來宛若音樂劇的舞台,現實與幻想交錯的場所。經由這裡,應該可以在兩邊之間通行無阻。
「好棒!是頂樓耶!」
少女在舞台中央轉一圈,一屁股坐向混凝土地板,攤開雙手躺了下來。我瞥了手機一眼,打算關掉燈光,發現不知幾時間傳來一封訊息。
『準備完畢。』
我把手機塞進口袋,在躺在地上的少女身旁坐下來。少女望著滿月,將清澈的聲音釋放到夜空中。
「這裡的鎖是誰開的?」
「四眼田雞旁邊的那個矮子。」
「我就知道,他看起來就是一副手很巧的樣子。」
少女的嘴角露出笑意。她談論我的朋友,讓我有些難為情。
「我在醫院看到他們的時候,就覺得你們這群人很有趣。」
「為什麼?」
「因為完全看不出共通點,不知道這群人為什麼會變成好朋友。」
因為我們都喜歡耍帥——我並未把這個浮現於腦海中的答案說出口。少女朝著夜空伸出手臂、張開手掌,仿佛想抓住滿月。
「你也讓我加入了,因為約會的時候我說過很羨慕你們。謝謝。」
這也是一個理由,不過最大的目的可就不同。我微微吸一口氣,擠出聲音。
「欸。」
「唔?」
「我有一個提議。」
「什麼?」
「別回月亮好不好?」
少女的雙眸無聲地搖曳著。
伸長的手臂猶如平交道柵欄一般啪噠落下。她的視線依然朝著空中,焦點卻不在任何地方。我知道,我觸及她心底的痛處。
「……公主不回去,下一任女王就沒著落了。」
別撒謊了,正好相反吧?你不是因為身為月亮公主才要回月亮,而是因為不得不回月亮,才變成月亮公主。
「如果你不回去,就和你無關了,何必煩惱那些?」
「哪能這麼任性?月亮使者不會接受的。」
「我會把他們趕回去。」
「你做不到的。」
少女坐起身子,站了起來,仰望夜空。虛幻的側臉在月光的照耀下醞釀出一股童話插畫般的氛圍。
「『縱然將我關在轎子裡嚴陣以待,也敵不過月國人。月國人刀槍不入、箭矢不透,即使重門深鎖,亦會迎面而開。一旦開戰,一見月國人,再驍勇的將士也會士氣全失。』」
少女轉向我,隨著晚風翻飛的黑髮蓋住鵝蛋形輪廓。
「這是《竹取物語》的一節。不是假的,月亮使者真的很厲害。遊戲裡不是會有那種絕對贏不了的敵人嗎?就是那種感覺。」
少女伸了個懶腰,仿佛想用天真無邪的舉動掩飾沉重的話語。
「就是這樣,所以你最好別動歪腦筋,那樣只會把事情弄得更複雜。再說——」
少女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只有嘴角是笑著的。
「我並不排斥回月亮。」
啪!
在我心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斷裂了。頭腦雖然冷靜,心卻在沸騰。大家都沒有錯,一切都沒有錯,可是我不能就這麼默默地放棄。
這個女孩目空一切,所以才能毫不遲疑地踏入別人心房,就像享受小說與漫畫一樣享受別人的人生。她為了自己和我交往,為了自己把我耍得團團轉,根本不在乎我高不高興。如果我
高興,算她好運;如果我不高興,她就再去找其他人碰運氣,直到找到一個高興的為止。
換句話說——
對象不是我也無妨。
「……那現在立刻回去好了?」
少女「咦?」一聲。我站起來,抓住少女的手臂。
「既然你不排斥回去,代表你什麼時候回去都沒問題吧?那就現在立刻回去。」
我拉著少女的手臂,來到環繞頂樓的護欄邊。靠操場的那一側,掛著紅色倒三角形危險標誌的柵門。鎖頭——是打開的。
「現在的話,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我打開柵門。
晚風咻一聲穿過我們之間。少女想遠離我,可是為時已晚。我一把拉過她的身體,用雙手用力抱住她。
我對於活著一直有種愧疚感。
最愛我的人是媽媽,可是如果沒有生下我,媽媽一定過得更幸福——這樣的矛盾快把我壓垮了。我沒有想做的事,沒有任何目標,但是也不想死。在這樣的日子裡,我一直在追尋足以告訴我「你可以繼續活下去」的事物。
這時候,你出現了。
你說過不是任何男人都行,而是在幾十億人之中選上我。你很期待和我約會,收到我送的禮物很開心,甚至願意委身於我,只是我拒絕了,因為我想好好珍惜你,不願意這段關係輕易地發生,又輕易地瓦解。我討厭這樣的關係。
可是,你卻這樣。
別鬧了。
裝腔作勢那麼久,等我真的認真起來,才說自己沒有那個意思,這招可行不通。
「飛吧!」
我瞪著月亮,雙腳蓄力。
「到月亮上去。」
蹬地而起的聲音,聽起來宛如是從遠方傳來。
●
我以為我飛起來了。
飛進無重力的世界,輕飄飄地浮在空中,就這麼在夜空中游泳,即使要游到月亮上也不成問題。當然,這只是錯覺,世界立刻找回重力,我抱著少女掉進無底的深淵。
少女在我的懷中尖叫。我抿緊嘴唇,一面墜落一面仰望夜空。滿月在沒有星星的夜空里散發燦爛光芒。好美,美到快讓我落淚了。
——拜託。
她只是個國中女生,今後有很多快樂的事等著她。她還要認識許多人,和他們交流,互相了解、互相傷害,繼續活下去。
所以,拜託。
別帶走她。
墜落地點擺著孫和加藤撬開體育倉庫搬來的安全墊。我扭轉身體,讓自己處於少女下方,並從左肩著墊。伴隨著疼痛的麻痹感竄過全身,我扭動身子,分散衝擊,揮去這股麻痹感。
我放開懷中的少女,少女在墊子上滾了一會兒以後停下來。仰天躺著的我,雙手雙腳攤成大字形,大大吸一口氣。細胞開始活絡,從身體內側發出危險信號。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頭、脖子、背、肚子、手臂、腳、屁股和胸口深處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都痛得快讓我哭出來了。媽的,媽的……
窺探我的少女臉龐占據了整個視野。
「我還以為會死掉。」
少女的頭上沒有頭髮。她為了對抗「返月性症候群」而失去毛髮,外出時都是戴著假髮——「月之旅人」的會報上有寫。
「你還活著。」
我坐起身子,露出賊笑。少女重新戴上掉在旁邊的假髮,對我回以傻眼的笑容。
「真不敢相信。要是出了什麼事,你打算怎麼辦?」
「我和朋友預演過了,我還事先寫下遺書。」
「我可沒寫,根本還沒做好覺悟。」
「是嗎?也對。抱歉。」
「……真是的。」
少女大大嘆一口氣,垂下肩膀,低下頭——
雙眼撲簌簌地落下大顆淚珠。
「我不想回去。」
我知道。
我知道,全都明白。我看得出來,其實你不想回月亮,卻不能對任何人說,暗自痛苦。所以今天我才會跳下來,為了打破你的殼,觸碰赤裸裸的內心。
「我不想回去。」
我抱住抽泣的少女的頭,由上至下撫摸顫抖的背部。該怎麼喚她?我略微思考過後,選擇了自己想得到的最帥詞彙。
「別擔心,公主。」
我用上所有的溫柔和堅定,毫不遲疑地斷然說道:
「我會保護你。」
少女——公主止住眼淚,把臉抵在我的胸口上,輕聲說道:
「真的?」
「真的。」
「絕對?」
「絕對。」
「我會喜歡上你的。」
——正合我意。喜歡上我最好,別因為自己遲早會走,就不敢對別人動真感情。
其實,你應該也在追尋對你說這些話的人吧,所以明明害怕無可取代的人出現,卻又矛盾地向我搭訕。
我會接納這種矛盾。
證明你的眼光是正確的。
「沒關係。」
我用力抱住公主。嬌小、無助,卻是實實在在的生命。過一會兒,公主也用手環住我的背部,我們就這樣在滿月底下感受彼此,久久不能自已。
●
我們把安全墊放回體育倉庫,送公主回到她的父親身邊。
這一連串的風波以「討厭參加『月之旅人』聚會的公主拜託在街上認識的我們綁架她」收場,我們成為說服公主回到父親身邊的善良少年,她父親不但沒對我們發脾氣,甚至還感謝我們。不過唯獨對我,他卻是用眼神全力宣告「我不會把女兒交給你」。我都打過招呼了耶。
下個星期一放學後,在公主的請求下,我們四人前往醫院探望她。公主的病房是像飯店一樣豪華的單人房,不但有桌子、沙發,甚至還有電視、冰箱和Wi-Fi,水準比我的房間還要高。
我們和戴著假髮、穿上便服、呈現外出模式的公主,面對面坐在偌大的L形沙發上。首先是介紹圭吾、孫和加藤給公主認識,並交換聯絡方式。過程中,發生了公主聽到加藤的名字後噗哧一笑的小插曲,但說來說去是名字過於搞笑的加藤自己不好,因此並未追究公主的責任,和平收場。
「你們四個有LINE群組嗎?」
「有,要邀你進來嗎?」
「不用了,我建個新的群組。我有想做的事。」
「想做的事?」
「嗯,等我一下。」
公主開始滑自己的手機。不久後,我們四人分別收到新群組的邀請。群組名稱是——
「御徒町輝夜姬騎士團」。
「……這是什麼?」
「保護月亮公主的近衛騎士團總稱。『御徒町』是因為我想在開頭加點什麼。雖然考慮過『上野』和『東京』,但還是覺得這個名字最響亮。」
從表面著手的類型——我突然想起在上野書店裡的對話內容。
「職業我也想好了。首先,加藤同學會開鎖,所以是『盜賊』;孫同學很聰明,所以是智力很高的『魔法師』;圭吾同學我想了很久,他看起來很會打架,所以是『武鬥家』;浩人則是『戰士』。其實『騎士』也行,可是騎士團里有騎士的話,不是所有人都是騎士就顯得很奇怪。還有,浩人是騎士團長,請多指教。」
「知道了。」
我點了點頭。突然被拉進過度嶄新的世界觀里,其他三人都目瞪口呆。抱歉,這女孩不是我們的常識能夠忖度。
「我會把大家的活躍記錄在這本『冒險之書』上,你們要多多冒險喔。」
公主揚了揚我送給她的日記本。仔細一看,封面用書寫體寫著「Adventure Book」。為了拯救不知該做何反應的大家,我開口說道:
「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為什麼我是『戰士』?我搞不太懂。」
公主錯愕地睜大眼,用食指抵著嘴唇,鼻子「唔~」了一聲,聽起來活像小動物的叫聲。
「『戰士』給人的印象不就是全副武裝在前線當盾牌嗎?」
「嗯。」
「所以囉~」
「……抱歉,可以說得更詳細一點嗎?」
「你不是說要保護我嗎?還這樣抱著我。」
公主伸出雙臂,模仿當時的我,並用挑釁的口吻對受到奇襲而愣在原地的我說:
「要好好保護我喔,團長大人。」
我瞥了圭吾他們一眼,三人都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著我。知道了,做就行了吧?我會好好耍帥的。
「包在我身上。」
我用右拳
敲了敲胸膛,公主露出幸福的微笑。加藤得意忘形地說:「誓約之吻呢?」我立刻鬆開拳頭,狠狠打了加藤的頭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