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武鬥家之詩(1/2)
國二夏天的國文課,老師叫我們寫「將來的夢想」。
不是出路,而是夢想。今後,我們描繪的未來將會越來越現實,先考慮「可能」與「不可能」,最後只選擇「可能」的未來。所以趁現在,或許是最後一次機會,寫下自己「真正的夢想」,這在很久以後的未來一定能夠成為我們的助力——老師是這麼說的。
那是個平時就常灌我們心靈雞湯的年輕女老師,所以班上同學聽了,幾乎都露出「又來了」的苦笑,我也覺得她畫錯重點。打從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我們就一直活在網路發達的世界裡,只要兩秒就可以知地道球另一側的天氣。「將來的夢想」這種模糊不清的玩意兒,打從小三以後就再也沒寫過了。只要我們願意,連學校給你多少薪水都查得出來。
我在發下來的紙片上寫下「超級巨星」。老師要我們「把紙折起來放進錢包或護身符里」,但是課一上完,我立刻把紙片丟進教室的垃圾桶。夢想的殘骸散落在垃圾桶里,讓我有些感傷。
放學後,我們四人一如平時聚在孫的房裡閒聊,不知不覺間便開始討論自己寫了什麼「將來的夢想」。孫的「史蒂夫·賈伯斯」不怎麼有趣,但是加藤的「身高一八五」卻笑掉我的大牙。五公分這種零頭也在計較,乾脆寫個兩公尺嘛。我們狠狠取笑了加藤一頓,接著把話鋒轉向正在看漫畫的圭吾身上。
「圭吾,你寫了什麼?」
圭吾把漫畫拿到臉前,簡短地回答我的問題:
「高中生。」
當時不知道他是什麼表情?
●
「他的成績不差,不過……」
空空蕩蕩的教室里,保坂在「不過」兩字用了約五個重音記號的力道如此說道,瞥了我一眼。我把視線移到自己和保坂之間的桌子,望著角落的色情塗鴉,閃避他的視線。不過,坐在我隔壁的媽媽卻做出正中保坂下懷的反應。
「不過?」
「他好像不喜歡團體行動,我有點擔心他的協調性。他一直沒參加社團活動,或許也有影響。」
「啊,去年的班導也提過這一點。對吧?浩浩。」
是啊,去年也提過這一點,前年也提過這一點,小學的時候也提過這一點,包含家庭訪問在內的三方面談每次都會提到這一點。別管這個了,現在別叫我「浩浩」,拜託。
「這孩子就是愛耍帥,喜歡做與眾不同的事。」
「哦……原來如此。」
保坂陰險地歪起嘴唇,對我和媽媽露出了讓人想給他一拳的完美笑容。
「無論如何,最好在開始忙著準備大考之前增進自己的社交性。多和班上同學交流,多交一些朋友。」
——明明是你叫我「慎選朋友」的耶。
放在大腿上的手隔著制服長褲使勁捏自己的肉。我一面聽保坂和媽媽說話,隨口敷衍偶爾飛來的問題,一面沉浸於保坂被破門而入的恐怖分子用衝鋒鎗打成絞肉的妄想中。就在妄想中的保坂成為漢堡材料的次數突破十次時,現實中的保坂說道:「今天就到此為止吧。」結束了升上國三以後的第一場三方面談。
走出教室,在外頭等候的豆花臉男生看見年輕過頭的媽媽,驚愕地瞪大眼睛,一旁看似母親的女人則嫉妒地眯起眼來。待兩人進入教室以後,媽媽敲了我的後腦一下。
「幹嘛?」
「你還問?面對老師怎麼可以用那種態度?」
「因為我很討厭他。」
「為什麼?他是個好老師啊,很為你著想。」
哪裡為我著想?我本來想這麼說,又打消了念頭。和進入母親模式的媽媽爭論只會把自己搞得筋疲力盡而已,駁斥直銷推銷員還比較有意義一點。
「對了,浩浩,要不要一起去喝杯飲料?媽媽累了。」
「對不起,我有事。」
「找朋友?」
「唔,應該說是……」
我把手插入褲袋中,倚著走廊的窗戶,露出賊笑。
「女朋友。」
●
和媽媽道別以後,我前往上野一帶。我把耳機插在智慧型手機上,邊走邊聽從CD拷貝過來的THE BLUE HEARTS歌曲。聽了〈一千把小提琴〉之後,我完全迷上這個樂團。爸爸,雖然我很討厭你,不過我們畢竟是父子啊。
不久,我抵達公主住的大學醫院,在櫃檯申請面會,把訪客證別在立領制服的胸前口袋上,搭著電梯前往十樓。敲過門以後,我一打開病房房門,一道男童高音叫聲便傳入耳中。
「啊,真的太強了!」
加藤和公主坐在房內深處電視機前的懶骨頭上,握著遊戲機手把的加藤哭喪著臉,旁邊的公主則是面露滿足的笑容。公主穿著洋裝,戴著假髮,一身外出時的打扮。
我把學生鞋換成拖鞋,走向深處。圭吾躺在L形沙發的一側上看漫畫,孫則是在另一側默默地玩平板電腦。你們是把這裡當成自己家嗎?這兩人明明都是難以親近的類型,融入環境的速度卻很快。我也有相似之處就是了。
「浩人,公主超強的。」
加藤指著電視。那是消方塊遊戲,消不完的那一方輸。以加藤的立場來看,勝負是零勝七敗。三天前,公主傳送「輝夜姬騎士團召集令 【對象】全員 【任務】和我一起打電動」的訊息時,加藤跩得跟什麼似的,還說「我是超級玩家」、「真的很強喔」、「不用我讓你嗎」,結果卻是這樣,遜斃了。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也很強。」
「你雖然說過,可是這個遊戲我單手讓浩人都能贏耶。」
「原來浩人這麼弱啊。」
「我不擅長玩消方塊。」
我不甘心被說弱,插嘴說道。公主用手抵著後方,上半身往後仰,望著背後的我。洋裝與身體緊密貼合,隆起的胸部清晰地浮現。
「……為什麼是外出模式?」
「召集騎士團的公主穿著睡衣坐在王座上,有點不成體統。三方面談怎麼樣?」
「被訓了一頓,說我沒有協調性。」
「浩人就是個性陰沉又有社交障礙的人啊。」
我用腳掌踹了加藤的背部一腳。加藤叫了一聲:「哇!」滾到地板上。孫把視線從平板電腦上移開,對我說道:
「不想被訓的話,就好好用功吧。只要老師認為你對學校有好處,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太難了,有沒有更簡單的方法?」
「最簡單的方法,那裡已經有個人在實踐了。」
被孫指著的圭吾「唔?」了一聲,抬起頭來。仔細一看,孫和加藤穿的都是立領制服,只有這傢伙是穿便服——不去學校,就不會挨罵的道理。
「圭吾,升上三年級以後,你去過學校幾次?」
「零次。」
答得真快。不必算,當然快了。
「你多少也去一下吧。」
「不要緊,反正是義務教育,不管做什麼都可以畢業。」
「要是太蠢會考不上高中喔。」
「我又不上高中。」
沉默。
我、加藤、孫,甚至連公主都沉默下來,只有圭吾不為所動,若無其事地再次看起漫畫。廣受女性歡迎的少年漫畫,不知道是公主的,還是圭吾自己帶來的?不,這不重要。
「不上高中是什麼意思?」
加藤粗聲質問。圭吾闔上漫畫,重新在沙發上坐好,猶如睡覺時被人硬生生吵醒似地皺起眉頭。
「還能是什麼意思?就是不上高中,要當流氓的意思。」
「我沒聽你說過!」
「因為我沒說過。有必要說嗎?」
帶刺的話語刺進鼓膜。有必要說嗎?的確沒有。可是,我們之間是不講什麼必不必要的,不是嗎?
「國中畢業以後,我就要去當我爸老大的小弟。他叫黑澤老大,很有名,這一帶的黑社會沒人不認識他。我去跟他打過招呼了,他的氣場跟一般人完全不一樣,是個狠角色。」
我是頭一次看到圭吾讚美大人,但我不想看見這樣的他。我的心境猶如目睹搖滾巨星向製作人鞠躬哈腰。
我不知道圭吾當了流氓以後要做什麼,就算問他,他應該也不會回答,或者該說回答不出來,不過,鐵定會變成靠著傷害別人來換取酬勞的人吧。
我不喜歡「正義」這個字眼,因為感覺上就是一副高高在上、拿著尺衡量世界的樣子。不做正確的事就不能存活的世界吃屎去吧。
可是——
「這樣好嗎?」
話語跳過大腦,直接衝口而出。
「你覺得這樣好嗎?」
圭吾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依然留有稚氣的
圓眼。這小子個頭雖然高大,卻有張娃娃臉,其實根本不適合金髮和耳環——我直到現在才發現這件事。
「有什麼不好?」
圭吾掀起嘴角,自嘲地笑了。
「反正除了流氓以外,我將來也沒有其他想做的事。」
將來的夢想。
我想起一年前在教室里看到的那些散落在垃圾桶里的夢想殘骸。我也把殘骸扔進了垃圾桶里,換句話說,我沒資格對圭吾說三道四。
「……這樣啊。」
我把視線從圭吾身上移開。圭吾不發一語,又躺了下來,打開漫畫書。孫開始玩平板電腦,公主和加藤繼續打電動,落單的我只能無所事事地去上根本不想上的廁所。
進入病房的廁所,我坐在馬桶上吐了一口氣。雖然很想把胸中的鬱悶也一併吐出來,卻像是用勺子舀游泳池裡的水,吐也吐不盡。無事可做的我拿出手機,發現LINE收到一則新訊息。傳訊者是——
公主。
『輝夜姬騎士團緊急召集令:
【對象】戰士、魔法師、盜賊。
【任務】討論武鬥家轉職問題。』
●
隔天放學後,我、孫和加藤三個人一起前往公主的醫院。
我和公主、孫和加藤分別坐在L形沙發的兩側。公主宣布:「現在開始討論武鬥家圭吾的轉職問題。」並伸出右手食指,指著加藤。
「先從加藤同學開始,你隨便說點什麼。」
「咦?」
「說什麼都行,超過十秒還說不出來的話就要懲罰。」
公主開始讀秒:「一,二……」加藤則是困惑不已:「咦?咦?」真是太蠻橫了。
「七,八……」
「等一下!呃……他要是轉職,會從武鬥家變成什麼?」
真的一點也不重要,不過公主並未屏棄他的意見,而是順著說下去。
「『無賴』?」
「這不算職業吧?」
「不然『黑道』?」
「啊,這就像了。技能是威脅敵人,讓對方撤退。」
「還有搶走敵人金錢的技能,武器是刀和槍。」
討論越來越離題,我啼笑皆非地聽著,突然發現自己一早感受到的渾身僵硬已經消失無蹤——她是刻意這麼做的嗎?如果是,真不愧是王族,擅長掌控人心之術。
「接下來換孫同學。需要我讀秒嗎?」
「不用了,我已經想好要說什麼。」
孫推了推眼鏡,開始說話。
「昨天,我問過常來我家店裡的中國流氓。」
好驚人的開場白。這小子就是會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所以才不容小覷。
「聽說這一帶是黑道激戰區,連中國黑道都加入日本黑道的火拼,局勢一直很緊張。」
「就像拉麵激戰區那樣?」
「抱歉,加藤,你先閉嘴。還有,昨天圭吾提到的『黑澤老大』全名叫做『黑澤誠二郎』,聽說真的很有名,是在三強鼎立中巧妙地守住自己地位的老狐狸。他在御徒町有事務所,地點我也問過了,聽了你們會大吃一驚,因為之前我們曾經路過那裡。」
孫突然把視線移向一旁,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
「接下來要說的有點難以啟齒……那個中國流氓蔑稱黑澤誠二郎為『兔蛋』,這在中文裡的意思接近『死人妖』,好像是因為誠二郎有那方面的嗜好。有風聲說他喜歡年輕男人,每天晚上都叫打雜小弟伺候他。」
……………………………………………………
「……這不太妙吧?」
加藤喃喃說道。這回孫沒有制止他,因為確實不妙。
「浩人,你有什麼看法嗎?」
——別鬧了,這球傳得太賤了吧?我才不接。
「欸,」我望著孫和加藤。「國二的時候,國文老師曾經叫我們寫過『將來的夢想』,你們還記得嗎?」
加藤「啊!」了一聲,孫也一臉懷念地點了點頭。「是有這件事。」
「當時我們不是聊過自己寫了什麼嗎?我是『超級巨星』,孫是『史蒂夫·賈伯斯』,加藤是『身高一八五』,而圭吾是——『高中生』。」
一年前,國文老師說對了。我從來不曾認真考慮過「將來的夢想」,不過,不曾考慮和不能考慮是兩回事。直到「出路」赤裸裸地擺在眼前,我才終於明白這個道理。
「當時我以為他在搞笑,現在想想,或許不是。他是真的想當高中生,可是他覺得那就跟夢想一樣不切實際。在我們之中,只有他認真地寫下『將來的夢想』。」
想當太空人,想當總理大臣——就和這類夢想一樣,想當高中生。這樣的人就在我們身邊。
「我想幫他實現夢想。」
孫和加藤緊抿嘴唇。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做,不過我可以感覺得出大家有志一同。
「孫同學。」公主突然對孫說道:「你知道那個黑澤老大的事務所在哪裡吧?」
「嗯,那個中國流氓還說『替我幹掉他』。」
「是嗎?那就下周末行動。你們有別的行程嗎?」
公主依序望向我們。行程倒是沒有,不過我是那種被問「這天有空嗎?」就會想反問「要幹嘛?」的人。
「……你想做什麼?」
其實還沒問我就已經猜到了,而公主十分乾脆地說出我的猜測。
「嗆聲。」
2
星期六中午過後,我們在孫的帶路下前往事務所。
路上只有公主一個人說個不停。公主在外出前必須向主治醫師說明理由,徵得許可。公主老實說「要去流氓事務所嗆聲」,主治醫師則是笑著回答「那帶把手槍回來給我當伴手禮」。看著公主邊卷弄假髮邊喃喃說「要帶把手槍回去」,我暗自下定決心,一旦公主開始胡說八道,一定要阻止她。
我們抵達了黑澤誠二郎的事務所所在的住商混合大樓。除了二樓有一間顯然很可疑的金融公司以外,建築物本身平凡無奇,從前我們也路過好幾次,當時沒有任何感覺。不過,現在不同,皮膚因為壓迫感而發麻,心境猶如闖入魔王城堡的勇者。
「好,走吧。」
公主往前踏出一步。白色女用襯衫反射午後的陽光,海軍藍色的傘裙像降落傘一樣飄然翻飛。
我反射性地抓住公主的手臂。
「等一下。」
「什麼事?」
「女生進去太危險了,我們去就好,你在這裡等。」
「你會保護我吧?」
公主對著瞪大眼睛的我露出愉悅的笑容。
「就靠你了。」
公主小跑步消失在大樓里。孫在擦身而過時拍了拍我的背部說:「浩人,是你輸了。」並隨著公主而去,加藤也立即跟上,最後踏入大樓的是我。
我們搭著粗製濫造的電梯上了事務所所在的四樓,在滿布塵埃的走廊上前進,來到最底端的那一戶。如果有掛招牌,自然一目了然,但想當然耳,並沒有招牌。我凝視著濁黑色的門,詢問孫:「真的是這裡?」
「那個中國流氓是這麼跟我說的。」
「哎,問問看就知道了。」
公主就像在按自動販賣機的按鈕,極為乾脆地按下門鈴。在我為她的果決而目瞪口呆之際,一道斷斷續續的聲音隔著機械從對講機傳來。
『什麼事?』
「不好意思,請問這裡是黑澤誠二郎先生的事務所嗎?」
『哪裡找?』
「我是岡崎圭吾的朋友,想跟黑澤先生討論他的事,所以才上門拜訪。」
十秒,二十秒——沒有回音。加藤竊竊私語:
「是不是該說得更詳細一點?」
「沒問題。他沒有反問,代表他知道我在說什麼。一定是在裡頭商量。」
「可是——」
門微微地開了。
穿著黑色運動服的年輕男人隔著門鏈現身。兩側削高的黑髮,看起來活像路邊的高中生,一點流氓樣也沒有。這傢伙該不會就是晚上也要伺候老大的打雜小弟吧?
「你是那個國中小鬼的女朋友?」
「不是,只是朋友。」
「岡崎大哥現在不在。」
「只要能跟黑澤先生說話就行了,握有決定權的應該是黑澤先生。」
「決定權?還真嗆啊。」
運動服男拿下門鏈,大大地打開門,讓我們入內。
「進來吧。」
通過第一道關卡了。公主低頭致謝,進入事務所。運動服男在一旁對著隨後跟上的我嘀咕:
「居然讓女人打頭陣?」
一股火立刻冒上來。
——冷靜,這裡是敵營,戰鬥能避則避。再說,這傢伙說得也有理,至少門鈴該由我來按才對。
我在玄關換上拖鞋,不著痕跡地站在公主前面。短廊前頭有扇嵌了毛玻璃的門,門後應該就是事務所的客廳。
待眾人都進入事務所之後,運動服男便關上玄關大門,走向底端。他的走路方式很特別,微微拖著右腳。這回輪到我打頭陣,有多少人儘管放馬過來吧,我會把你們殺得片甲不留——我抱著這樣的決心握緊拳頭,隨著運動服男走進客廳。
煙味。
簡直像是因為禁菸而被趕出街頭的煙味全都逃到這裡了,層層疊疊的刺鼻臭味強烈地刺激鼻腔深處。我忍不住背過臉,發現有兩個男人在矮几和皮沙發組成的談話區看著我們。削高的金髮,和龍形刺青的光頭。有別於運動服男,他們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正派人士。
「木崎,你真的要帶他們去?」
金髮男操著大舌頭口音詢問運動服男。運動服男指著底端的門說:「要問去問叔叔吧。」那是會客室嗎?該不會是隔音規格的拷問房吧?
——別怕,振作點,我可是團長啊。
我捏了自己的大腿一把。來到底端的門前,運動服男敲了敲門說聲「打擾了」才入內。魔王戰的氣息。我吞了口口水,毫無意義地大步跨入房內。
環顧房間,中央是張長方形矮几,長邊各擺了三張單人座皮沙發,桌上放著水晶菸灰缸,坐在最底端沙發上的西裝男子正在使用。往後梳的白髮和覆蓋輪廓的白鬍鬚連在一塊,活像白獅的鬃毛。那是個相貌剽悍的老年男性。
這傢伙就是——黑澤誠二郎。
「人帶來了。」
運動服男擺出立正姿勢。黑澤瞥了他一眼,在菸灰缸里捻熄香菸。公主把雙手放在大腿上,深深地低下頭。
「謝謝您讓我們進來,很抱歉突然來訪。」
「不要緊,我不會跟國中小鬼頭計較。」
沙啞的嗓音粗糙不平地留在耳里,擾亂我的心思,令我坐立不安。
「你們有話要說吧?坐下來吧。」
「是,失禮了。」
公主在黑澤前方的沙發坐下來。那個位子是我該坐的,可是我又晚了一步。無可奈何,我只好在公主身旁坐下,孫則是坐在我旁邊。黑澤對側的沙發全坐滿了,加藤不知該如何是好,慌了手腳,最後才在黑澤那一側最靠近門口的沙發上坐下來。
「我們要說的是——」
「沒關係,是我起的頭,由我來說吧。」
我打斷了開始說話的公主。黑澤用鑑定獵物般的肉食獸眼神看著我。
「我們今天是為了讓朋友岡崎圭吾上高中而來的。」
我吸了口氣,腦子裡開始播放THE BLUE HEARTS的〈鬥士〉。
「他說他國中畢業以後,要到黑澤先生的手下當流氓,可是他其實想上高中。我不知道他是因為什麼理由而壓抑自己的心情,所以想先確認一下,並盡力消除理由。比方說,如果是黑澤先生勉強他當流氓的話——希望您能停手,就是這樣。」
我一氣呵成地說完這番話。黑澤從西裝胸袋中拿出新的香菸,用桌上的打火機點燃,吞雲吐霧,並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夾住點燃的香菸。
「其實想上高中?」
沙啞的嗓音變得更大聲,就像是要讓我們聽清楚似的。
「不過他可是跪在地上磕頭求我從頭鍛鍊他啊。」
宛如被鐵錘毆打的衝擊從鼓膜擴散至全身。
「他說他很崇拜爸爸,自己也想變成一個頂天立地的流氓。看他的額頭都黏在地板上了,樣子還挺可愛的。」
圭吾跪地磕頭——不要,我連想都不願去想。圭吾才不是那種會跪地磕頭的人,至少在我心目中不是。
「好了。」黑澤用點燃的香菸指著我。「你剛才說誰『其實想上高中』?」
熔岩般的紅褐色一點一滴地灼燒視網膜。懾於對方的氣勢,我開不了口。我必須奮戰,必須反駁——
啪!
輕物掉落的聲音傳來。我望向聲音的來源,只見桌上擺著一個黑塊。一束帶有光澤的黑線——是假髮。
公主站起來,日光燈照耀著她外露的頭皮。
「我是個明天不知道還能不能說話的人。」
堅毅的聲音輕輕地搖晃裊裊上升的香菸煙霧。
「所以我不喜歡看別人忍耐。那種感覺就像是看到還沒吃完的零食被丟掉一樣,總覺得『好浪費』。如果忍耐可以換來什麼倒還好,只有損失的忍耐看了只會讓我難過。」
公主挺直嬌小的身軀,正面向黑澤叫陣。
「看到逼別人忍耐的人,也會讓我有同樣的感覺。」
黑澤仰望公主,不發一語地吐了口煙,大概是從來沒被國中女生當面叫陣過吧,可以感覺得出他正為了如何應對而傷腦筋。
公主戴上假髮,坐了下來。黑澤在菸灰缸里捻熄香菸,深深地坐進沙發里,娓娓道來:
「想讓那個小鬼當流氓的不是我,是他爸。」
——讓步了,一個國中小女生逼得黑道老大讓步。
「他來向我跪地磕頭的時候,他爸也在一旁盯著他。並不是我想收他,你們來找我抗議,是找錯了人。」
狀況漸漸明朗,而我們也找到突破口。
「既然這樣,只要他父親收回請求,您就不會收他當小弟了嗎?」
孫觸及核心。黑澤摸了摸鬍子,喃喃說道「是啊」。結論似乎呼之欲出了。
此時,年輕的粗暴男聲響徹房間。
「你們是白痴啊?」
眾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到聲音的主人——運動服男身上。男人大步走向我,把手放在我坐著的沙發椅背上,在我的耳邊輕聲說道:
「以後負責教那個國中小鬼的是我。」
我瞪著運動服男。見狀,他不但沒有退縮,反而樂不可支地掀起嘴角。
「我會好好調教他。你們在學校教室里開開心心地上課的時候,他會在某間公寓裡學習騙人和討債的方法。只要兩個月,和你們就是不同世界的人,才不會悠悠哉哉地跟你們鬼混。」
——閉嘴。
「就像海水魚和淡水魚,住的世界本來就不同,別因為幼魚時期短暫相處過就會錯意。你們註定是這種結果。」
閉嘴,閉嘴,閉嘴。
我知道,這種事我們大家都知道。可是我們畢竟相處過,雖然只有一年左右,但我們確實在一起,所以我們才特地跑到這個「不同的世界」來嗆聲。像你這種人,有什麼資格對我們說三道四?
「吵死了。」我瞪著運動服男,恨恨地說道:「靠著吸老頭子的臭屌討飯吃的狗還敢叫那麼大聲。」
運動服男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充滿嘲弄之色的笑容不見了,而且沒有出現任何表情替代。運動服男的視線活像機器人一樣冰冷,我忍不住縮起身子,而他用雙手抓住我的雙肩,用力一扯。
我連人帶沙發往後倒下,後腦「咚」一聲撞上地板,火花在眼底飛濺,模糊的視野中映出布鞋鞋底。我扭動脖子避開運動服男的腳,試圖起身,卻被男人壓住,無法如願。
運動服男舉起拳頭。我會被揍——如此暗想的同時,我已經挨揍了。塑膠碎裂的聲音在被毆的臉中央響起。唾液與鼻血四散的彼端,可以看見再度掄起拳頭的運動服男。我反射性地護住臉,可是這回換成肚子挨揍,胃液從口中飛濺而出。
「住手!」
黑澤叫道,但運動服男沒有停手,一面對我飽以老拳,一面發出瘋狂的怪叫聲。
「竟敢侮辱叔叔~~~~~~~!」
——我沒有。
我沒有侮辱他,我侮辱的是你。我是說了臭屌兩個字,可是屌本來就是臭的。這傢伙是怎麼搞的?莫名其妙。
男人的拳頭嵌進我的心窩。爆擊。靈魂和嘔吐物一起脫離身體,意識逐漸遠去。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真的,不該說那些多餘……的……話……
●
醒來以後,我發現自己躺在車子后座上。
望著我的臉龐的公主鬆一口氣說:「太好了。」後頸感受到的體溫,讓我察覺自己正枕著她的膝蓋。肚子和臉一陣陣抽痛,我迷迷糊糊地想起自己被打到昏倒的事。
「……孫跟加藤呢?」
「我叫他們先回去了。我們正要去醫院。」
「……醫院?」
「對,就是我住的大學醫院,去治療你的傷勢。」
「……我沒帶健保卡。」
「我會替你全額付清,放心吧。」
事務所客廳里的那個光頭在駕駛座上說道。要替我全額付清?原來他們人還不錯嘛——我竟然忘了是被誰打成這樣子,還傻傻地這麼想,看來血液顯然沒有流到腦袋。
車子停在醫院的停車場裡,我和公主拿了錢以後便下車。「結束以後來找我。」公主留下這句話,回到自己的病房,而我則是走向掛號窗口。多虧這張一看就知道受了傷的臉,我不必被問東問西,就可以直接接受治療。
治療完畢,鼻樑骨折,要一個月才能痊癒。被一堆紗布和固定鼻子用的固定器淹沒的臉孔,連我自己看了都覺得慘不忍睹。該怎麼向媽媽解釋?我一面煩惱一面前往公主的病房,打開了門。
戴著細長眼鏡、一副神經質樣的男人,正在換上病人服、躺在床上的公主身旁瞪著我。
現任月亮女王的伴侶,亦即月亮國王,也就是公主的父親。公主一面把玩假髮,一面對月亮國王說道:
「爸爸,浩人來了。」
「來了又怎樣?我可是你爸爸。難道你想幹什麼爸爸在場會很為難的事嗎?」
——月亮國王用表情傳達了這番話,默默地離開公主身邊,走向病房門口,並在擦身而過的時候……
「我女兒好像很中意你,不過你別往自己臉上貼金,我還沒承認你。要是你敢對她亂來,我絕不饒你。」
——他用表情對我傳達了這番話以後,才默默地離開病房。我吐了口氣,在床邊的圓椅上坐下來。
「伯父在的話,先跟我說一聲嘛。」
「爸爸總是說來就來。你跟他打好關係就好了啊。」
「我也想,你可以跟伯父說『我很喜歡他,希望你跟他好好相處』嗎?」
「我剛才說了,不過好像造成反效果。」
你說了?難怪他敵意全開。
「哎,我很感謝爸爸擔心我。」
公主愛憐地看著房門。就是因為這種「擔心」,直到不久前,她都必須參加根本不想參加的新興宗教聚會,但她毫無怨懟之色。我很清楚,公主真的很愛父親,所以才願意做她最討厭的忍耐。
圭吾呢?
他也愛著父親,所以才忍耐嗎?
「浩人。」
公主向我招手。我走上前去,她伸出雙臂,溫柔地撫摸我微微發燙的臉龐,充滿歉意地輕喃:
「對不起,很痛吧?」
「不用道歉,是我自爆。」
「可是,是我提議去嗆聲的。」
「沒關係啦。其實該道歉的是我。」
我垂下頭來,說出喪氣話。公主的手離開了我。
「為什麼?」
「我是騎士團長,卻保護不了你。你面對流氓,一步也沒有退縮,我卻只是在旁邊無所事事而已。這樣根本是隨從。」
「那是因為有你們在啊。」
我抬起臉來。只見公主微微一笑,臉上浮現酒窩。
「不管發生什麼事,你們都會保護我——因為這麼想,我才不必忍耐,可以為所欲為。這不也是一種保護嗎?」
公主再次朝著我的臉伸出手來,像剛才那樣撫摸。不過,這次和剛才不同,剛才撫摸的是傷口,這次撫摸的應該是我。
心跳加速了。微微飄來的消毒藥水味帶給我一種強烈的悖德感。我也想摸她,放在膝蓋上的手跟著感覺微微浮起來。
此時,牛仔褲口袋裡傳來劇烈的震動。
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是媽媽打來的電話。能不能看時機打啊?雖然就某種意義而言,她確實是看準了時機。
「抱歉,有電話。」
我接起電話。
『浩浩,你現在在哪裡?』
媽媽的聲音傳來。我本來想說「在女朋友這裡」,但一想到公主就在身邊,又覺得不好意思,便改口說道:
「在外面玩。」
『不是在醫院?』
面對這一針見血的指摘,我的呼吸一瞬間停止了。
「為什麼這麼想?」
『剛才有人來家裡跟我說的。』
「有人來家裡?」
『嗯,對。』
媽媽用若無其事的口吻說出真相。
『兩個流氓。』
3
回到家以後,一走進客廳,我就感到一陣暈眩。
客廳中央鋪著四張坐墊,其中三張坐了人:穿著居家服的媽媽,媽媽的對面是黑澤,黑澤身邊是穿著西裝的運動服男。媽媽身邊的空位應該就是我的位子吧,真不想坐。
「浩浩!你受的傷這麼嚴重!」
我說啊,不要在別人面前叫我「浩浩」行不行?拜託考慮一下時間、地點、場合吧。其實就算在家裡我也不喜歡被這樣叫,只是忍著沒說而已。
「沒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往空坐墊坐下來。正面那個已經沒穿運動服的運動服男——記得他好像是叫木崎,狠狠瞪了我一眼。黑澤挺直腰杆,以漂亮的正座姿勢朗聲說道:
「既然令郎也來了,容我重申來意。」
黑澤把雙手放在自己的膝蓋前,並用額頭抵著地板。
「這次我手下的年輕人傷了令郎,真的萬分抱歉。治療費我們會全額負擔,並外加一點小心意。他本人也深自反省了,希望您能寬宏大量、高抬貴手。」
——居然這麼鄭重?
我驚訝不已。聽媽媽說黑澤和木崎來賠罪的時候,我還半信半疑,如今見了這一幕,可就不得不信。的確,流氓把國中生打到送醫的事要是鬧大了,對他們應該很不利,但我以為他們會用半帶威脅的方式。看來這年頭流氓比我想像的難混許多。
「呃……」媽媽開口,「道歉的人和道歉的對象好像不對吧?」
黑澤抬起頭來。我啞然無語,身旁的媽媽鏗鏘有力地說道:
「我沒想到傷得這麼重,真的很生氣。這樣不行,不可以家長自己私了。如果您替那孩子著想,請叫他好好向我兒子道歉,這樣才對吧?」
沒想到母親模式對流氓也會發動,我不由得大吃一驚。
「……您說得是。」
黑澤呼喚木崎「俊」,這大概是他的名字吧。木崎嘟起嘴巴。
「我的道歉和叔叔的道歉相比,一點價值也沒有。」
「那是我們的理論,現在情況不一樣。」
「可是……」
「你要丟我的臉嗎?」
木崎的肩膀猛然一震。接著,他不情不願地將雙手放到我的前面,用比黑澤緩慢許多的動作低下頭來。
「……對不起。」
整個就是被逼著道歉的感覺。哎,反正我也不想要他道歉,不會說什麼誠意不夠之類的麻煩話。不過——
「我可以原諒你,可是有一個條件。」
我豎起右手食指,指向黑澤。
「請讓我和黑澤先生單獨說話。我昏倒之前,話還沒說完。」
木崎猛然抬起頭來,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瞪著我,大概是不滿我拿當他藉口向黑擇提出要求。不過,黑澤本人卻摸著鬍子,一副樂不可支的模樣。
「我是無所謂……」
黑澤瞥了媽媽一眼,我立刻對媽媽說道:
「不要緊,有狀況我會聯絡你,你在外面等我就好。」
媽媽看看我,看看黑澤,看看木崎,又看著我,接著嘆了口氣,一臉疲倦地喃喃說道:「真是的,就是愛耍帥。」
媽媽站了起來走向玄關。黑澤又喚一聲:「俊。」木崎就像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的軍犬,也站了起來,一如在事務所看到的那樣,拖著右腳離開客廳。
玄關大門關閉的聲音傳來。黑澤換了個坐姿,面露賊笑。
「那就繼續上次的話題吧。」
「在那之前,我有個問題。」
「啊?」
「您是怎麼知道我家在哪裡?我應該沒帶任何有寫住址的東西。」
「哦,這個啊。哎,你現在是考生吧?家裡是不是常收到很多學習教材的GG傳單或手冊?」
「是啊。」
「他們是從哪裡拿到你的個資的,你不覺得很不可思議嗎?」
我花了幾秒鐘才理解他的言下之意,而在理解之後,背上不禁發毛。
「你和那個小妹妹都太小看我。」
黑澤拍了自己的右腿一下,接著又略微壓低聲音說道:
「你有發現和我一起來的那個年輕人走路時拖著右腳吧?」
「有。」
「你覺得是為什麼?」
我開始思考。照這個走向判斷,八成是血腥的理由。
「火拼的時候中彈之類的?」
「不是,是小時候被車子撞到的後遺症。」
搞什麼,很普通嘛——
「撞到他的是我。那小子的母親是個人渣,叫不知道是誰的種的親生兒子去給車撞,製造假車禍,以詐領保險金和賠償金。不過,挑上我的車,算她倒楣。我反而把她的兒子搶過來,送她下地獄。」
黑澤咯咯笑著,不過我笑不出來。我也聽過不少黑暗的故事,但是叫自己的孩子去給車子撞來賺賠償金的母親,並不是適合存在於世界上的故事。
「那小子現在十七歲,當然沒上高中。正確地說,打從我收留他以來,他從來沒上過學,所以看到你們才會那麼火大,覺得你們很耀眼、很煩人、很想痛扁一頓。他的心情我懂。」
他們的世界和我們的世界。在我的心中,兩者之間的界線似乎越來越粗。
「那個叫圭吾的國中小鬼頭的爸爸,也是懂這種心情的人。」
圭吾,我們的朋友,輝夜姬騎士團的一員——他們世界的人。
「你們認識才一年,不會懂那個小鬼不敢反抗爸爸的理由。你們認識的時候,他早就被『調教』好了。」
黑澤探出身子,西裝上的煙味連我都聞得到。
「懂了嗎?」他的聲音猶如自地底響起,充滿威嚇感。「小鬼頭不要一天到晚作夢。」
作夢。
一年前,國文老師要我們寫下「真正的夢想」;反過來說,就是「現實中無法成真的夢想」。不會實現的夢想,不能實現的夢想。我成不了超級巨星,孫成不了史蒂夫·賈伯斯,加藤成不了身高一八五,而圭吾成不了高中生。
——真的嗎?
真的是這樣嗎?
因為我是小鬼頭,才會認為只要認真努力,任何夢想都有可能實現嗎?
就算是……
「——囉嗦。」
我抬起臉來,挺起胸膛。若是輸在這裡,一切都會結束——我有這種感覺。
「正因為我是小鬼,所以才會作夢啊。」
黑澤那雙利如猛禽的眼睛瞪得老大。我在眼部肌肉使盡所有力氣,瞪著黑澤。你再怎麼拿現實來壓我,我也絕不會放棄夢想——我用態度表達自己這般意志。
黑澤倏地站起來。
面對意料之外的行動,眼部肌肉放鬆了。我一察覺眼部肌肉放鬆,又慌慌張張地再次使勁。黑澤俯視著忙碌不堪的我,不知何故露出溫和的笑容。
「浩人,你將來想做什麼?」
居然直接叫我的名字?少裝熟了,我可不會對你卸下心防。
「還沒決定。」
「哈!對別人的未來意見那麼多,自己卻沒還決定?真窩囊。」
被踩到了最不想被踩的痛腳,我的氣勢頓時萎靡。黑澤對這樣的我說道:
「要是你找不到想做的事,就來找我吧。我會好好疼你的。」
黑澤留下突如其來的挖角宣言之後,便走向玄關。我連忙叫道:
「等等!」
「我不等。」
黑澤依然背對著我,揮了揮張開的右手。
「我不喜歡跟小鬼頭講話,因為道理講不通。」
黑澤走了。我並未追上去,只是靜靜地握住拳頭。這場仗應該是我贏了,不過,真正該戰勝的對象另有其人。
●
隔天。
我、孫和加藤再次聚集到公主的病房裡。我們坐在沙發上,先由我報告和黑澤的談話,待我說完以後,孫打破了沉重的靜默。
「到頭來,如果圭吾不起身反抗,什麼都無法改變。」
孫說得沒錯。這或許是被迫選擇的未來,但圭吾的確做出了選擇,他若不起身推翻,什麼都無法改變。經歷了昨天的事以後,我很清楚這一點。
「欸,」加藤開口,「昨天我在流氓的事務所里一句話都沒有說。」
經他一提,我才發現他確實從頭到尾都沒開口。
「說起來很丟臉,我嚇得不敢說話。圭吾從出生以來,在他身邊的一直是那種類型的爸爸,對吧?他在年紀比我還小的時候,就一路挨打挨罵到現在,這樣——怎麼敢反抗?」
我想像圭吾的孩提時代,心情變得很沉重。黑澤說的「調教」是漢字的調教,不是平假名的「調教」。雖然相似,語感卻完全不同。
「想上高中」的渴望若是無法戰勝對於父親的恐懼,圭吾就不會起身反抗。這就像是老鼠挑戰獅子一樣令人絕望,幾乎沒有勝算可言。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圭吾想上高中的理由是出於「不想當流氓」這類否定的心態,那就絕對沒有勝算……
——等等。
「那小子為什麼想上高中啊?」
叩叩。
突然有人敲門,隨即,滑動式房門打開了。宛若電視節目中的來賓有備而來地出現在攝影棚一般,處於風暴中心的人物踏入病房。
「哦,你們也在這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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