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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武鬥家之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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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們也在這裡啊?」

是圭吾。我轉向公主,公主搖了搖頭。「你叫他來的?」「我沒有。」的意思。

「正好。我聽黑澤老大說了,你們幹嘛多管閒事?我什麼時候說過想上高中這種遜到極點的話?別鬧了。」

圭吾走到我們面前。他把手插在口袋裡,聳起肩膀,採取威嚇的姿態。加藤咕咕噥噥地說道:

「你說過啊。」

「啊?」

「將來的夢想是『高中生』。」

圭吾的雙眸搖晃動。他提高音量,仿佛要以大浪蓋過小浪。

「你是說你寫了『身高一八五』的那個?白痴,誰會認真寫那種鬼東西?」

「如果是開玩笑,應該會寫別的吧。」

是孫。圭吾瞪著孫,孫則是默默地凝視圭吾。我是有話想對你說,不是想和你對槓——孫的視線如此訴說著。

「……你們真的很煩,小心我宰了你們。」

「那就試試看啊。」

話語在我思考之前便衝口而出。臉上的傷口隱隱作痛。

「在這裡的所有人都比你弱,你一定可以宰了我們。試試看啊。」

我揚起右邊的嘴角,露出充滿嘲弄之色的笑容。

「反正你以後會變成這種熱愛恃強凌弱的流氓。」

圭吾的手伸向我的胸口。

他揪住我的衣襟,一把將我拉過去。他的臉近得可以往我臉上吹氣,雙頰通紅,嘴唇顫抖。你是快哭出來的嬰兒嗎?想哭就哭啊。大家都在等待這一刻。

「你憑什麼——」

啪!

巨大的破裂聲響徹病房。圭吾捂著頭,皺起眉頭,而我、孫和加藤則是看著製造聲音的元兇——公主。公主一面用右手上的拖鞋拍打左手,一面傻眼地說道:

「騎士團居然在主子面前吵起架來了,成何體統?」

公主重新穿上拖鞋,往沙發坐下。她攤開手臂,環住椅背,用戲劇化的口吻說:

「浩人、孫、加藤,你們出去。」

「咦?」

「別問了!」

我們三人懾於她的氣勢,不約而同地衝出病房,四處尋找可以坐下來的地方,最後在電梯附近的粗柱子後方發現一張長椅。我、加藤和孫由左至右在長椅上坐下,加藤便立刻挖苦我:

「挨罵了,都是浩人害的。」

我皺起眉頭。引發決定性爭吵的確實是我,但我無法接受這個指責。

「你也是原因之一吧?」

「不,再怎麼想,都是浩人的錯。對吧?孫。」

加藤把話鋒轉到孫身上。不過,專注於手機的孫並沒有回話。我伸長脖子,隔著加藤對孫問道:

「你在幹嘛?」

「竊聽魔法。」

「……啊?」

「好,連上了。」

孫把手機遞到我和加藤面前。電子雜音透過擴音功能擴散到周圍,而雜音的彼端傳來熟悉的聲音。

『所以浩人就嘲笑那個人,結果突然被揍……』

在我和加藤的凝視下,孫露出無敵的笑容。

「我用放在病房裡的平板電腦收音,透過網路傳到手機里。」

不愧是魔法師。我們三人圍著孫的手機,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聆聽對話。

『後來的事我也不太清楚,浩人家——』

『夠了。』

圭吾用強硬的口吻打斷公主。看來他還在生氣。

『你想說的不是這些吧?別拐彎抹角的。』

『是嗎?那我就問了。圭吾同學,你為什麼想上高中?』

正中直球。從降低的聲調,可以感覺出圭吾的畏怯。

『我對高中沒興……』

『你想上高中吧?別拐彎抹角的。』

太強了,不愧是公主,難怪連黑道老大都會讓步。

『告訴我,我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只要你跟我說,我就不再干涉你的決定,甚至可以幫忙說服浩人他們。』

和在事務所時一樣堅毅的聲音。經過數秒的沉默以後,圭吾喃喃說道:

『好吧。』

局勢改變了。我吞了口口水,靜觀對話的發展。

『你聽過我在寫「將來的夢想」時,寫下了「高中生」的事吧?』

『嗯,大家都說你其實很想上高中,所以才那麼寫。』

『並不是這樣,正好相反。我是寫了「高中生」以後才想上高中的。在那之前,我真的連想都沒想過。』

叮!電梯抵達我們所在的樓層,孫稍微調低手機的音量。

『我並不想當流氓,只是沒有其他想做的事,覺得當流氓也沒差。老爸一直希望我當流氓,而我一反抗他就會被他打個半死,所以我從來沒有考慮過不同的將來。』

圭吾的聲音變得柔和一些。

『不過,認識那些傢伙以後……』

那些傢伙——他的語調聽起來很溫暖,緊緊地揪住我的心臟。

『起先,我覺得「他們是好人,可是和我不一樣」,刻意跟他們保持距離。該怎麼說呢?我感覺得出來,他們是在呵護之下長大的,雖然有些彆扭卻不扭曲。我是既彆扭又扭曲,所以有時候看著他們,會突然感到一股火冒上來。』

很耀眼、很煩人、很想痛扁一頓——懂得這種心情的人。

『不過,後來越混越熟,就不火大了,反而覺得在一起很開心。這時候,課堂上要我們寫將來的夢想。一想到他們應該會跟普通人一樣上高中,我就寫下了「高中生」。我是從那時候才開始想上高中的。』

圭吾沉默下來。公主猶如要填補這段空白一般,替他的這番話做了總結。

『你是不想落單?』

不想落單,否定的理由。圭吾——否定了這句話。

『不是。』

這種氣氛好似在對答案。我們稍微靠近了智慧型手機。

『他們和我以前來往的人完全不同,跟他們在一起,感覺很新鮮,讓我驚覺原來也有這樣的世界。要是沒認識他們,我大概會在不知道這種世界的狀態下活著,然後死去吧。一想到這一點——』

雜音消失了,連神明也在幫忙製造效果。

『或許在高中也能遇見這樣的人,對吧?』

加藤在我的身旁微微地吸一口氣。

『遇見像他們一樣的人。』

孫走到一旁推高眼鏡,揉了揉眼睛。

『流氓的世界裡沒有這種人,可是高中里說不定有。也許會有像他們這樣的人,讓我再次見識到新世界。這麼一想,我就覺得「好可惜」。就算最後還是當流氓也沒關係,在那之前,我想多見識各種世界。我想上高中——就是出於這個理由。』

我站了起來。

孫和加藤仰望著我。加藤一臉驚訝,孫則是瞭然於心。我對他們堅定地說道:

「走吧。」

「竊聽會穿幫的。」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

「……也對。好,就聽團長的命令吧。」

孫把手機收進口袋,站了起來,加藤也立刻跟著站起來。我們三人走向病房,連門也沒敲便用力打開門。

面對面坐在沙發上的公主和圭吾猛然轉向我們,我們大步走到兩人面前。加藤在臉孔前「啪」一聲合起雙手,向愣在原地的圭吾低頭致歉。

「抱歉!我們都聽見了!」

「啊?」

圭吾發出高八度的聲音。孫從沙發前的桌子上拿起平板電腦,對圭吾揚了揚。

「我是用這個收音的。這件事是我自作主張,要罵就罵我吧。哎,日本的法律不罰竊聽就是了。」

被聽見了——得知這件事以後,圭吾的視線開始明顯地飄移。我站到圭吾面前,對他說出足以證實我全聽見了的話語。

「當然有。」

不必加上「說不定」或「也許」。

「高中也有像我們這樣的人。」

圭吾的動搖達到最高點。他的視線四處亂飄,活像在尋找掉落在某處的答案,然而,當他發現我連眼睛也沒眨一下、一直凝視著他時,他終於冷靜下來。

我握住右拳,伸到圭吾的面前。

「大開殺戒吧。」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聽起來活像是要把高中里像我們一樣的人全部殺光。不過,這樣就夠了。圭吾露出了小孩收到聖誕老人禮物時的笑容,舉起拳頭,和我的拳頭相碰。

「嗯。」

4

果不其然,作戰計劃十分暴力。

雖然也有人提出「父子促膝長談」的和平方案,但是立刻被圭吾否決了。「這樣可以解決的話,就不會演變成這種局面。」他說得一點也沒錯,所以沒人反駁。不久後,「圭吾把父親痛扁一頓,逼他乖乖就範」這等毫無和平可言的基本方針便確立了。

既然大綱已經完成,剩下的就是細項。我們進行排練,做好準備。圭吾忙著訓練的同時,我們針對圭吾的父親做了背景調查。圭吾的父親活像個大型冰箱,高頭大馬、凶神惡煞、魄力十足,老實說,換作是我,絕不願意二十四小時都和這種人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這和跟大猩猩同居沒什麼兩樣,而且還是被趕出森林或是父母被殺或是兩者都有,對人類充滿怨恨的那一種大猩猩。

到了作戰實行日的前一天,我們在公主的病房裡齊聚一堂,舉辦餞行會。由於計劃實行時間是半夜,公主無法參加,便表示會將事情的始末記錄在「冒險之書」上,詢問圭吾希望下什麼標題。圭吾借鏡從前的動畫名稱,提出了「武鬥家圭吾大獲全勝!朝著充滿希望的未來Ready GO!」的標題,不知道由來的公主一臉錯愕,知道由來的我和加藤則是哈哈大笑。不過,孫明明知道由來卻沒有笑,非但如此,餞行會期間,他都是滿面愁容。

直到餞行會結束、回到家以後,我才明白理由。

『我有事必須瞞著圭吾說,到貓熊廣場集合。』

孫的訊息並不是傳到輝夜姬騎士團群組,而是傳給我個人。我沒有回覆,直接前往御徒町站。我在昭和路口被紅燈攔下來,並在那裡遇見加藤。「孫叫你來的?」「對。」「你覺得是什麼事?」「不曉得。」我們一面交談,一面再次踏上熱鬧的夜晚街道。

不久,我們抵達站前的貓熊廣場。在貓熊像前等候的孫見到我們,露出了僵硬的笑容。我察覺事情不對勁,直接了當地詢問:

「是什麼事?」

「我有事想問你們兩個。」

「什麼事?」

「你們覺得圭吾贏得過他父親嗎?」

雜音變大了。

路上行人的腳步聲、居酒屋的叫賣聲、奔馳於高架橋上的山手線行駛聲,這些聲音一口氣膨脹。當然,事實並非如此。周圍的聲音聽起來變大,是因為我們都沉默下來。如同風從氣壓高的地方流向氣壓低的地方,聲音也會流向沉默。

「我覺得——不會贏。」

孫擠出的聲音細微又銳利。

「打從看到圭吾的父親時,我就一直這麼想。我完全想像不出贏的可能性。圭吾說過要是談話可以解決,就不會演變成這種局面。同樣的道理,如果他打得贏,也不會演變成這種局面。」

正論聽起來格外刺耳。加藤自暴自棄地說:「不然該怎麼辦?」孫則是沒好氣地回答:「我叫你們來,就是為了想辦法。」在險惡的氣氛中,我暗自尋思。

對於我們而言,圭吾是個很強的人,「武鬥家」可說是當之無愧。我們作夢也沒想到,他的脖子上居然戴著項圈,而牽繩就握在某人手裡。

項圈,鎖鏈,無賴。

「〈Chain Gang〉。」

孫和加藤同時轉向我。

兩人的反應這麼大,讓我有點困惑。我半點頭緒都還沒理出來,只是想到這個詞脫口而出。不過,或許正因為是無意識間脫口而出的話語,反而接近真實。我就像是摸黑前進一般,斷斷續續地說下去。

「THE BLUE HEARTS有首歌就是這個名字,是在描寫害怕孤單的男人。我覺得這一點和圭吾很像。」

孤單。沒錯,那小子認識我們之前,都是孤孤單單的,所以才沒有把不上高中的事告訴我們。

「他不想讓我們察覺彼此是不同世界的人,所以一直沒有說出以後要當流氓的事。後來瞞不下去說出來,我們還是不離不棄地繼續支持他,讓他感受到自己並不孤單,才做好奮戰的覺悟。

可是——」

答案昭然若揭。我用上丹田的力量,高聲說道:

「這樣太奇怪了吧?」

我握緊拳頭,仿佛要握扁無處宣洩的怒氣。

「應該還有一個必須陪在他身邊的人吧?」

孫和加藤睜大眼睛。我把拳頭舉到面前。

「我——想打倒那個人。」

孫微微地笑了。加藤把雙手交疊在腦後,開朗地說道:

「好主意,團長,就這麼辦。」

「是啊,我們來想辦法打倒那個人吧。別告訴圭吾。」

結論出爐了。雖然什麼都還沒做,卻有種大功告成的感覺,我帶著開懷的心情仰望夜空。只要和大家在一起,沒有做不到的事。你也這麼想吧?圭吾,所以才掄起拳頭。

向大家證明吧。

我們永遠都是天下無敵、舉世無雙。

隔天,深夜十二點。

我換上牛仔褲加薄襯衫的輕裝,只帶著智慧型手機就離開家門。我戴上從口袋裡的手機延伸出來的耳機,播放〈Chain Gang〉。嘶啞的嗓音撼動心臟,鼓舞了士氣。

雖然天氣已經逐漸暖和起來,夜裡還是有些許涼意。我用布鞋鞋尖蹬了蹬柏油路面,在心中鳴槍,全速起跑,穿過幾乎所有店家都已經結束營業、拉上鐵門的阿美橫,進入上野公園,和下班回家的男人們擦身而過,一路奔向目的地。

不久後抵達了目的地噴水池廣場,搖晃的水面倒映著滿月。我和坐在噴水池邊緣的加藤對上視線,拿下耳機,把手機收進口袋裡。

「做好萬全的準備了嗎?」

「包在我身上,我已經做過一萬次意象訓練。」

我就裝作沒聽見他的聲音在發抖吧。我在他的身旁坐下,望著通往國立博物館的公園出口。過不了多久,那個人就會從那裡現身——每個星期都會在固定的某一天前往鶯谷的某家小酒吧小酌,帶著些許醉意穿過上野公園散步回家的那個人。

「可別失敗啊。要是失敗了,門牙會被全部打斷。」

「不要說得那麼寫實好嗎?用『被做掉』帶過就好了。」

「那也很寫實啊。」

「……是嗎?」

玩笑開過頭了。我正要補上一句「開玩笑的啦」,卻聽見一陣硬皮靴腳步聲,便閉上了嘴巴。加藤也同樣沉默下來,兩人僵著臉轉向同樣的方向。

那是個黑西裝融入夜色之中的油頭男子。

圭吾的父親,岡崎鐵雄。我一面感受撲通亂跳的心臟,一面拿出手機假裝在滑,並側眼看著岡崎走來,估算時機。十公尺,五公尺,三公尺……

——就是現在。

我站起來,邊看手機邊走到馬路上,從旁狠狠地撞上行走中的岡崎。撞上他的瞬間,腦海里浮現牢牢紮根於地面上的大樹畫面,但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鼓作氣擠過去。岡崎的巨大身軀晃了一晃,倒向地面,我也裝模作樣地叫道:「好痛!」故意跌倒。

岡崎站了起來,而我沒有,製造出岡崎俯視我、我仰望岡崎的構圖,以誘發他的攻擊欲望。

「你走路都不看路的啊!」

「對不起。」我咕咕噥噥地道歉。如我所料,毫無誠意的道歉等於是火上加油,岡崎抓住我的襯衫胸口,硬生生地拉我起身。

「瞧不起我是吧?」

「不,我沒有……」

我擺出拖泥帶水的態度。岡崎繼續威嚇:「你皮在癢啊?」「我宰了你喔!」過一會兒才說:「小心點,臭小鬼。」並放開了我。任務到此結束,我立刻離開岡崎身邊。

加藤則是和我交棒,站到岡崎面前。

岡崎皺起眉頭,加藤對他說道:「不好意思~」並拿出一個黑色的長方形扁平物體,在他面前揚了揚。

那是岡崎的皮夾。

「這個我就收下囉!」

加藤轉過身,拔腿就跑。見岡崎開始摸索西裝口袋,我也跟著加藤一起奔跑。我負責分散注意力,加藤順手牽羊——這就是戰士和盜賊的合體連續技。

「王八蛋~~~~~~~~~~」

比剛才誇張數倍的怒吼聲響徹四周。回頭一看,岡崎追來了,臉上的表情活像地獄裡的惡鬼,完全符合「鬼抓人」遊戲的情境。糟糕,我們真的會被做掉。我拼命地揮動手腳,對並肩奔跑的加藤說道:

「跑快一點!」

「我已經用上全速了!」

「你明明是盜賊,居然跑得這麼慢!」

「我把點數全部加到靈巧度上了!」

起先我們預留了後路,即使被抓住也會有孫出面解救,可是後來我們改變計劃,派孫去執行別的任務。換句話說,這是最後一條命,我們只能逃到最後。

我們筆直穿越往右走是動物園、往左走是上野站的十字路口,全速跑過無人的上野公園派出所前方。前頭不遠處有座名叫「折缽山古墳」的小山丘,山頂就是這場鬼抓人遊戲的終點。

抵達古墳後,我一步跨兩階地衝上通往山頂的階梯,來到階梯盡頭的山頂廣場才放慢速度,手抵著地面跪倒下來。加藤也晚一步抵達,接著現身於廣場的則是滿臉通紅的岡崎。

岡崎倏地停下腳步。

一名少年倚著廣場中央的街燈而立,見到岡崎便輕快地動了。在朦朧的白色燈光照耀下,金髮和銀色耳環散發模糊的光芒。

「嗨。」

圭吾向岡崎——自己的父親打招呼。岡崎狠狠地瞪了圭吾身後的我和加藤一眼,用被菸酒荼毒的喉嚨發出嘶啞的嗓音。

「兔崽子,是你的朋友?」

「對,他們幫我把你引過來。」

兔崽子、你,實在不像是父子之間使用的稱呼。圭吾詢問我:

「孫呢?」

「我們成功逃脫,沒有他的用武之地。我現在就叫他過來。」

「是嗎?知道了。」

圭吾重新轉向岡崎,右臂水平伸直,用食指指著對方。

「決鬥吧。」

「啊?」岡崎喃喃說道。圭吾無視於他,一個勁兒說下去。

「我們打一場,如果我贏了,就讓我上高中。要是你不和我打,我可不敢保證會拿偷來的皮夾做什麼。裡頭應該有見不得光的名片吧?」

「……你在胡說什麼?你明明是要當流氓。」

「我現在就是在說,我不想接受這種安排。國中畢業的人連日語都聽不懂啊?」

岡崎的太陽穴開始抽動,我仿佛可以聽見血管爆裂的聲音。

「你找死啊?」

岡崎靠近圭吾一步,故意用皮鞋刮地面發出聲音,就像是猛獸用低吼威嚇敵人。然而,圭吾毫不畏懼。

「——從前只要你這麼做,我就會閉上嘴巴。」

圭吾放下手臂、垂下頭,握緊拳頭。

「我很怕你,一直任你擺布,有事沒事就挨揍,把人生全都交給你發落。不過,這樣的日子到今天為止。」

圭吾抬起頭來,雙眼充滿光芒。那是一個男人做好覺悟的表情。

「我再說一次,現在和我打一場,要是我贏了,就讓我上高中。我會把你那身只敢對小鬼耍威風還得意洋洋的膽小鬼外皮扒下來。」

岡崎把西裝外套扔向地面,右手握拳,用力撞擊朝向側面的左掌心。砰!清脆的聲音劃破空氣,充滿威嚇感的聲音鑽出了裂縫。

「看來要重新調教一下。」

岡崎豎起雙臂架在面前。圭吾瞥了我們一眼,微微一笑,像是在示意沒問題,並將拳頭擺在腰間,凝視著岡崎。

「接招吧。」

圭吾的右腳蹬地而起。

圭吾鑽進了岡崎懷中。

藉助衝刺的勁道,右拳迅速打向岡崎。挾著風的拳頭被岡崎擋下,皮肉與骨頭髮出鈍重的聲響。接著,圭吾揮出左拳,但同樣打中岡崎的手臂,比剛才更小的衝撞聲融化在潮濕的空氣中,消失無蹤。

圭吾打出右拳,岡崎不動如山;圭吾打出左拳,岡崎不動如山;圭吾打出右拳,岡崎不動如山;圭吾打出左拳,岡崎——

不對。

不是不動如山,是動彈不得。一旦動了,他的防禦就會瓦解,露出破綻。圭吾毫不遲疑地率先出手,成功製造出單方面攻擊的局面。

不過——

「……好像能贏耶。」

加藤的聲音高昂起來,可是我無法苟同。岡崎並沒有動、岡崎動彈不得,反過來說,圭吾也未能撼動岡崎。早在圭吾藉助衝刺勁道揮出的右拳被輕鬆擋住的那一刻起,勝負就已經確定,剩下的都是餘興節目。

圭吾的額頭上浮現汗水。繼續打下去,也

無法突破防禦——或許是做出了這番判斷,圭吾屈膝壓低身子,活用背肌的彈力,朝著岡崎的身體猛烈揮出右拳。

岡崎一個扭身。

圭吾的拳頭揮空了。岡崎用膝蓋攻擊圭吾拉長的身體,圭吾發出濁音般的嗚咽。就在圭吾捂著肚子蹲下來之際,岡崎給了他的臉一腳,原本要倒向前方的身體反而往後倒去。

圭吾撐起上半身,用手背抹鼻子,鼻血擴散到整張臉上,活像地方民族的化妝。岡崎繼續朝著染紅的臉使出前踢,圭吾倒向地面,閃過這一腳。岡崎緊接著又像踢足球似地大大抬起腳,圭吾連忙低下頭,縮成一團保護自己。

「怎麼!玩完了嗎!臭小鬼!」

岡崎踹著圭吾,一而再、再而三地踹著自己的兒子,自己的骨肉。砰、砰、砰!打肉的鈍重聲音隔著布料一次次地響起,又一次次地消失。

縮成一團的圭吾看起來宛若胎兒。蜷縮於羊水中的時候,圭吾是被愛的嗎?是在期望與祝福下誕生到這個世界的嗎?

「欸!」身旁傳來加藤的聲音。「我們不能幫忙嗎?」

我轉向身旁,只見加藤的肩膀在發抖。不是出於恐懼,而是出於憤怒。

「我們合力扁他老爸一頓,叫他老爸為了過去所做的一切道歉,這樣圭吾也能上高中,皆大歡喜。不能這麼做嗎?」

——這個提議太棒了,我舉雙手雙腳贊成,就這麼辦吧。

「當然不行。」

我用力咬住嘴唇。

「那小子在奮戰,我們也有我們自己的戰場,一切都還沒結束。」

我壓抑著湧上心頭的情感。我知道自己的聲音是往上飄的。

「我們要等到真的無計可施時才能出手。到時候大家合力把那傢伙打個半死,我才不管流氓會不會事後報復。」

圭吾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氣喘吁吁地揮出疲軟無力的拳頭。岡崎輕輕鬆鬆地躲開,毆打圭吾的側臉,又把他打倒在地。圭吾的身體倒落地面,揚起一片塵土。

「我說你啊,」岡崎毫不留情地踐踏倒地的圭吾。「為什麼想上高中?」

他一面用鞋底踩住圭吾的背,一面用下巴指著我們。

「如果是受那些朋友影響,你還是打消念頭吧。你們是不同世界的人。」

不同世界——木崎和黑澤說過同樣的話,如今岡崎又說了一遍。

「你過普通生活,只會被聰明人當成養分而已。你不想被吃掉吧?那就只能吃人。用別的方法,吃別的人。」

岡崎把腳從圭吾身上移開,有些落寞地撇開視線。

「變強。我們這種人要往上爬,只有這個辦法。」

聽了這番意外的話語,我有點心痛。原來岡崎也想當個稱職的父親,只是用錯了方法而已。或許岡崎的父母也沒有教過他正確的方法。

我明白岡崎的意思。

我也不是出身於能夠對人誇耀的家庭,父親拋棄了我,母親靠著賣身賺來的錢扶養我長大。這類人在社會上受的是什麼待遇,我並非不知道。

可是——

「……你試過了嗎?」

圭吾喃喃說道,站了起來,和一派從容地把雙手插在褲袋裡的岡崎拉開了些許距離。

「你試過在聰明人的世界裡奮戰,結果失敗了嗎?不是吧?只是一開始就認定自己做不到,放棄、逃避、自暴自棄而已。」

圭吾擺出戰鬥姿勢,緊握的拳頭後方是越發銳利的雙眼。

「不戰而逃的膽小鬼,少對別人的生存方式說三道四。」

我也跟著圭吾一起用力握住拳頭,手中充滿熱氣。希望圭吾也能感受到同樣的熱氣——我如此暗想。沒有道理,也沒有理由。

岡崎從褲袋裡拿出手,和我、圭吾一樣握住拳頭。他的表情與開打前受到挑釁時不同,看不出怒意,顯然已不把圭吾當成敵人,八成是在思考怎麼擺平對方。

「老公!」

這時,尖銳高亢的聲音劃破黑夜。

岡崎的戰意消失了。

看見從另一道階梯現身的人物,岡崎便鬆開拳頭、解除架式。圭吾也一樣放下手臂,但又立刻恢復為戰鬥姿勢,並依序看著闖入者身邊的孫、我和加藤,歪起嘴唇,仿佛在說我們多管閒事。

一頭扁塌的頭髮,身穿開襟襯衫和便宜牛仔褲,年紀應該和我媽差不多,看起來卻足足大上一輪的女人。

岡崎由香里。

圭吾的母親。

「你——」

岡崎想說話,但是被圭吾的拳頭打斷,大大地咂了下舌頭。我和加藤走向茫然看著他們打架的圭吾母親,孫開口對她說道:

「伯母,您現在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了吧?」

毫無反應。不過,孫依舊淡然地繼續說道:

「他想超越父親,請您在場見證。我認為這是您身為母親的職責。」

「喝!」岡崎用粗若圓木的腿使出迴旋踢,圭吾腹部中腳,發出呻吟。圭吾的母親看著自己的孩子被自己的丈夫痛毆,用細若蚊鳴的聲音喃喃說道:

「……你在說什麼?」

我用力咬緊牙根。

「是你們慫恿圭吾的?是不是?」

你為什麼——

「看看你們做了什麼好事!快叫他住手,不然——」

「閉嘴。」

我對圭吾的母親毫不保留地展露敵意。

圭吾母親驚訝地看著我,我本想冷冷地回望她,卻無法掩飾眼中的焦躁。滾滾湧上的怒氣讓我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就是你。

我們……圭吾真正的敵人不是父親,而是你。圭吾今天沒叫你來,他原本打算瞞著你戰鬥,你只要接受結果就好。這樣太奇怪了。如果你有盡到為人母的責任、有好好愛護圭吾,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

「你一直袖手旁觀,對吧?」

我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地擠出話語。

「一直默默看著他挨打,對吧?」

我被爸爸拋棄了,不過媽媽很愛我,所以雖然稱不上無憂無慮,但至少活得還算自在。可是,圭吾不一樣。

「既然這樣,現在就用不著假惺惺了。」

我啐道,把視線移回決鬥之上。滿臉是血、抖著肩膀喘氣的圭吾,和毫髮無傷、泰然自若的岡崎正在對峙。大勢已定,逆轉——無望。

「都把媽媽叫來了,不去找她哭訴嗎?」

岡崎挑釁圭吾。圭吾氣喘吁吁、斷斷續續地說道:

「不是我,叫她,來的。」

「怎麼?我還以為你是因為打快輸了,打算向她求救。」

「怎麼,可能?」

圭吾瞥了母親一眼,她的背部猛然一震。不過,圭吾又立刻把視線從母親身上移開。

「就算,我死了,媽也不會,有任何動作。」

圭吾母親軟了腳。

就像是發生小地震時失去平衡那樣,她的世界和價值觀都被圭吾的這句話撼動。加藤立刻插嘴介入這股動搖。

「你無所謂嗎?」加藤的眼睛泛著些許淚光。「你是媽媽耶!他那麼說,你無所謂嗎?孩子覺得就算他死了你也不在乎,你無所謂嗎?」

圭吾母親垂下頭來,細若枯枝的手捏著大腿。

「我覺得……」孫像是自言自語似地說道:「如果我死了,我媽應該會哭。」

圭吾母親捏得更加使勁,褪色的牛仔褲上出現皺褶。我張開嘴巴,但是終究什麼也沒說,而是望向圭吾。

圭吾揮拳攻擊岡崎,他的拳頭慢到連我都躲得開,可以看出他已經瀕臨極限。岡崎輕輕鬆鬆地躲開圭吾的拳頭,給了他的心窩一記反擊鐵拳。圭吾嘔出了夾帶血絲的嘔吐物,倒向地面。

岡崎走向倒地的圭吾,圭吾一動也不動,但岡崎毫不留情地抬起右腳,準備踹他。

「住手~~~~~~~~!」

晚風輕撫我的臉頰。

其實那不是風,而是從我身旁飛奔而出的圭吾母親引發的氣流,我是在她衝到岡崎的腳和圭吾之間才察覺的。岡崎瞪大眼睛,來不及收腳,皮鞋鞋尖嵌進了妻子的身體。

尖叫聲響徹廣場。岡崎不悅地皺起眉頭,質問撲倒在圭吾身上的妻子:

「你在搞什麼鬼?」

圭吾母親坐起身子,蹲在圭吾身邊撫摸他的頭,金髮變得凌亂不堪。她那戰戰兢兢的動作不知何故,讓我有點想哭。

「……不知道。」

她的手停住了,話語卻沒有停。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我是空心菜,沒有自我,所以才會變成這樣。不過,今天我發現一件事。」

圭吾

母親緩緩站起來,筆直凝視著岡崎,自己的丈夫。

「我希望圭吾把我當成母親,不是生下自己的女人,不是住在一起的同居人,而是母親。所以我要站在圭吾這一邊。我要支持的不是向來強勢的你,而是試著變強的圭吾。就算我必須離開你,就算只有我一個人。」

她的眼角落下一行淚。

「要是圭吾死了,我真的會很傷心。」

了結。

這兩個字浮現於腦海中。問題並沒有解決,圭吾輸給父親,不能上高中。不過,一切都結束了。看見圭吾母親的淚水,我有這種感覺。

預測和計劃都成真了。圭吾沒能打倒眼前的敵人,可是打倒了更強大的敵人。拼命奮戰的圭吾打動了母親的心。

——辛苦了,圭吾。

我看著圭吾。圭吾不知幾時間醒過來,用手抵著地面撐起上半身,抬起頭來,把臉轉向互相凝視的父母——

充滿鬥志的雙眼銳利地瞪著他們。

——啊!

瞬間,我察覺自己的錯誤。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才不會這樣了結。我居然忘記對我們而言最重要的是什麼。

我和圭吾是不同世界的人,或許就像淡水魚和海水魚一樣,命中注定會分道揚鑣。即使如此,現在我們一樣是國中生,所以他心裡在想什麼,我一清二楚。

抱歉,圭吾,一點也沒錯。

打架打到一半,父母跑出來搞定一切,確實是遜到極點。

「你是要跟我離婚?」

「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會這麼做。」

「那你要怎麼——」

圭吾像彈簧一樣一躍而起,並順勢鑽進岡崎的懷裡。岡崎察覺到圭吾的舉動,瞪大了眼睛,但他來不及防禦,毫無防備的下巴吸引了圭吾的拳頭。

啪!

硬物碎裂的聲音響起,大概是骨頭吧。不過,我覺得是鎖鏈。Chain Gang。被鎖鏈鎖住的囚犯現在正要重獲自由。

岡崎晃了一晃,往後倒下,巨大的身軀撞擊地面的聲音響徹夜晚的公園。就在我、孫、加藤和圭吾的母親全都啞然失聲之際,圭吾俯視著岡崎,使盡渾身之力,用血淋淋的嘴巴咒罵:

「你太大意了!白~~~~~~~~痴!」

昏厥的岡崎沒有反應,加藤則是咯咯竊笑。圭吾嘟起嘴巴,沒好氣地問道:

「有什麼好笑的?」

「因為啊,好不容易快圓滿收場了,你卻搞這齣,你爸醒來以後要是抓狂,就全部泡湯了。你到底在做什麼?」

「囉嗦,打這場架的是我,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

加藤聳了聳肩,我和孫笑了起來。圭吾瞥了母親一眼,眯起紅腫的眼睛,對我們說道:「抱歉。」他豎起大拇指,指著岡崎。「接下來是我的家務事。」

——知道啦。既然你這麼說,我們就收工了。

「事情結束以後記得聯絡我們。」

我背對圭吾,和孫、加藤一起走下階梯。走著走著,我不經意地仰望夜空。月亮在薄薄的雲層後頭散發著淡淡的光芒,即將拆掉固定器的鼻子不知何故開始抽痛起來。

隔天,圭吾沒有聯絡我。

他也沒有聯絡孫、加藤和公主,我只當作他「忙著養傷」。老實說,我甚至打好了訊息:『後來怎麼樣了?』只差沒傳送出去,但我最後還是忍下來。我交代他「記得聯絡」在先,事後又主動探問,這樣太遜了。

又過了一天。

我一如平時,在遲到邊緣的時間到校,來到了樓梯口,突然感到好奇,便窺探圭吾班級的鞋櫃,鞋櫃前空無一人。圭吾的鞋櫃是哪一格?找著找著,突然有人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

「你在幹嘛?」

期待已久的聲音傳入耳中。我回過頭,正要叫圭吾的名字,卻叫不出來。意料之外的模樣令我啞口無言。

黑髮。

比我被木崎痛毆後更加慘上三倍的臉上,是運動員風格的清爽黑色短髮,而且沒有戴耳環。不只如此,我穿的立領制服至少還有兩顆鈕扣沒扣,可是圭吾居然全都扣上了。「太極端了吧!」我努力克制想笑的心情,圭吾則是一臉不悅地說道:「你差點笑出來了,對吧?」

圭吾從書包里拿出室內鞋。看到他的室內鞋不是從鞋櫃裡拿出來,我才想起這是他本年度頭一次來上學。

「哎,算了,我自己也笑了。這種髮型活像國中生,雖然我本來就是國中生。」

我不是因為髮型,而是因為鈕扣全部扣上才想笑的,不過我沒說出來。圭吾抓了抓後腦勺,視線微微從我身上移開。

「我可以上高中了。」

我「咦?」了一聲。圭吾靦腆地繼續說道:

「只不過我真的完全沒在念書,在校成績也沒救了,再這樣下去,根本考不上像樣的高中。所以啦,你要教我功課啊。要是到最後升高中的考試全軍覆沒,我只能去當流氓,那就太遜了。」

圭吾要我教他功課,糟糕,真的太好笑了,我無法克制笑意。

「嗯,包在我身上。」

「謝啦。話說在前頭,我連九九乘法都背不熟。」

「……你還是拜託孫好了。」

「誰教都可以。」

圭吾把書包扛在肩上,背過身去。

「只要有你們在,一定沒問題。」

圭吾踩著響亮的腳步聲離去,仿佛要蓋過這番話。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之後,才換上室內鞋,走向教室。上課鐘聲響完時,我已經入座,保坂也隨即現身,開始開班會。

我從窗戶迷迷糊糊地仰望天空。圭吾找到了自己的路,那我呢?望著活像浮空大陸的雲朵,我一反常態地思考起這個問題。

——將來的夢想。

我拿起自動鉛筆,把想到的夢想寫在桌上。看著化為文字的夢想,我覺得「還不壞」。下一瞬間,我從立領制服里拿出手機,在桌子底下傳訊給公主:『今天可以去找你嗎?』

放學後,我把圭吾的事情告訴公主。

我們並肩坐在沙發上聊了許久。不光是圭吾可以上高中的事,我還巨細靡遺地描述深夜的上野公園裡舉行的決鬥。待我說完以後,公主深深地倚坐在沙發上,一臉幸福地輕喃:

「我要快點把『武鬥家圭吾大獲全勝!朝著充滿希望的未來Ready GO!』寫下來。」

「你真的要用這個標題?」

「是本人要求的啊。浩人,如果你也想指定標題寫自己的故事,跟我說一聲。」

經公主這麼一說,我才察覺。公主有寫日記的習慣,這代表我如果把「將來的夢想」告訴公主,八成會被記錄在「冒險之書」上,到時候,就不能打退堂鼓了。

——這樣正好。

「欸,」我對公主投以真誠的視線。「我也思考過將來的夢想了。」

公主眨了眨眼,輕輕地歪頭問道:

「不是『超級巨星』嗎?」

「……那是開玩笑的,忘了吧。」

「不知所云,很有趣啊。你怎麼會寫『超級巨星』?」

不知道,去問國二的我吧,雖然問了應該還是不知道。

「哎,算了。你的新夢想是什麼?」

我調整呼吸,從喉嚨深處的深處,靈魂所在的地方釋放話語。

「『醫生』。」

公主一反常態,意外地瞪大眼睛。我對著這樣的公主笑道:

「我會治好你的『返月性症候群』。」

公主回以僵硬的笑容。考量到諸多因素,無法露出滿面笑容,但要說高不高興,當然是高興——大概是這種感覺。

「當醫生很花錢耶。」

「國立醫學系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國立醫學系的偏差值很高耶。」

「我會努力的。首先要好好用功,考上好高中。這是夢想,目標當然要訂得遠大一點。」

「只有一點嗎?」

公主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意味深長地問道:

「你要聽我將來的夢想嗎?」

公主的將來。

總有一天會回到月亮上——曾經這麼說過的公主,要談論自己的將來。我壓抑著動搖回答:「好啊。」公主用手指把玩假髮,幽幽地說道:

「我的夢想因為你的關係,得延後實現了。」

「因為我?」

「對。如果你沒出現,本來最快明年就能實現,可是現在要再等三年。」

「為什麼?」

「因為法律是這麼規定的。」

公主倚向我,消毒液的味道撲鼻而來。

「知道是什麼了嗎?」

我搖搖頭。公主誇張地嘆一口氣,把臉湊近我的耳朵,對我的耳垂吐出潮濕的氣息。

「『新娘』。」

我猛然轉向公主。女性是十六歲,男性是十八歲可以結婚。我回想著不知從哪學來的知識,公主用甜美的聲音對我呢喃:

「你要負起責任喔。」

——用不著你說。

我伸手環住公主的肩膀,把臉湊向公主的臉,宣示成為下一任月亮國王的覺悟。就在我和公主的嘴唇接觸的同時,現任月亮國王正好走進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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