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魔法師之詩(1/2)
1
五歲的夏天,我畫下了國境線。
那是個熱到全世界的海洋都快被曬乾的大晴天,我帶著自己收集的恐龍軟膠玩偶到附近的公園,用沙坑替它們打造立體布景。我用沙子堆出小山,插上樹枝打造森林,蓄水製造湖泊。就在我抱著「創世紀」之神般的心態享受小小的創造世界樂趣時,不知幾時間,一個與我年齡相仿的小男孩提著裝了水的紅色塑膠水桶來到沙坑,並用小手舀水打濕我堆起的沙山。
「你在幹嘛?」
「挖隧道。」
啪噠、啪噠,小男孩用潮濕的手固定沙山。仔細一看,就像我帶了裝滿恐龍軟膠玩偶的籃子一樣,小男孩也帶了塞滿塑膠電車的籃子。他是想挖隧道讓電車通行——我立刻察覺這件事,並暗想「別開玩笑了」。
「別弄了。」
我把小男孩從沙山邊拉開。小男孩跌坐在沙子上,我則是把腳伸到倒地的小男孩面前,用鞋尖在沙坑上畫出一條線。
「你不要超過這條線。」
我背向一臉錯愕的小男孩,繼續創造世界。不久後,小男孩也在線的另一頭開始創造自己的世界。這邊是暴龍和三角龍橫行的白堊紀,那邊是山手線和小田急線疾馳的現代。分隔兩個世界的線,正是我替自己畫下的國境線。
世界上第一個畫下國境線的人,應該也是這種感覺吧。
想要創造專屬於自己的世界,所以畫下界線,完全不在乎線的另一頭如何,只是不想被打擾而已。那個人自私自利、自我中心,又單純得足以與五歲的我匹敵,所以他一定沒發現——
人類是種聰明至極,卻也麻煩至極的生物。
●
第一學期的最後一堂班會課結束了。
接下來就放暑假了,充滿解放感的教室里吵吵鬧鬧的。班上最受歡迎的男生豎起指頭詢問:「有誰要去唱KTV?」班上最受歡迎的女生立刻發出比平時高三個八度的聲音報名:「我要去!」我突然想起之前流氓老大說的「很耀眼、很煩人、很想痛扁一頓」。
我扛著書包走出教室。每間教室都像在辦廟會一樣熱鬧,不過走廊上沒幾個打算回家的學生。大家嘴上雖然嚷嚷著「終於要放假了」,但其實很喜歡學校。令人討厭的不是學校本身,而是——
「七瀨。」
回頭一看,班導保坂正板著臉孔看著我。沒錯,令人討厭的是這種傢伙。
「有什麼事嗎?」
「你暑假時打算怎麼念書?」
——又來了。
我險些咂舌。自從在出路調查中回答我想當醫生,又把志願學校改成偏差值較高的公立明星學校以後,保坂就三不五時對我嘮叨。一下子說「對手都有補習,你要比別人更努力三倍」,一下子說「在校成績越高越好,所以平時要保持品行端正」,根本是在削減我的幹勁。
「其他人都有參加補習班的暑期輔導,你有什麼打算?」
「我要請朋友教我功課,就是四班的——」
「哦,孫梁啊。」
保坂點了點頭。不愧是全校第一名,知名度高到光靠「我的朋友」、「教我功課」、「四班」這幾個關鍵字就猜得出來。
「對。他也沒補習,可是成績很好。」
所以不去補習也沒問題——我加上這般弦外之音,把話扔回去。
保坂垂下肩膀,嘆了口氣。
「你一定覺得老師很嘮叨吧。」
當然啊——我雖然這麼想,卻沒說出口。
「我的確很嘮叨,這點我承認。不過,我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誇大其辭,勝負真的取決於這個夏天。你一直有冷眼旁觀、不正面面對事物的傾向,現在有了目標,我身為老師,也想替你加油。」
我驚訝地睜大眼睛。
保坂說要替我加油。不,他是班導,替學生加油是理所當然的,可是我從沒想過他會對我說這番話。莫非先前媽媽說得沒錯,他真的是個好人?就在我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時,保坂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微微一笑。
「所以你要小心。」
聽到下一句話的瞬間,一時受感動而要敞開的心房,又像是用焊槍焊接起來一般,再次牢牢地封閉了。
「凡人模仿天才,只會以失敗收場。」
●
「他沒說錯啊。」
放學後,騎士團四人和公主在公主的病房裡圍著桌子用功念書。聽我吐露對保坂的怒氣之後,加藤劈頭就是這句話。我嘟起嘴,但是沒有反駁,因為他確實沒說錯。就是因為沒說錯,所以才不爽。
「孫不是說過質因數分解『只要看算式的形狀就知道了』嗎?聽了那句話以後,我就覺得自己跟不上了。什麼叫算式的形狀啊?明明都是數字啊。」
「意思是國中的因數分解模式不多,靠感覺就知道了。」
「我就是在說不懂那種感覺。」
加藤用手指轉動自動鉛筆。他不只是轉動而已,自動鉛筆有時候會通過手指之間,有時候會反轉,加了許多花樣。真是個靈巧的傢伙。
「孫同學頭腦真的很好,暑假作業大概一天就寫得完了吧。」
身旁的公主如此稱讚孫,讓我很不是滋味。在不補救功課便上不了像樣高中的圭吾,和為了成為醫生而立志考上高門檻學校的我要求之下,我們舉辦了定期讀書會。自此以來,孫在公主心中的評價便水漲船高。由於孫也會順便教公主功課,月亮國王——也就是公主的父親也對孫讚譽有加,甚至還說出「要交男朋友怎麼不選那個戴眼鏡的?」之類的話,真令人無法接受。
「欸,」圭吾打開參考書,靠向加藤。「這題我不懂。」
加藤窺探圭吾的參考書,表情隨即染上驚愕之色。
「……你是認真的?」
圭吾從小學的功課開始重新學起,最近總算進入國一的單元。由於水準完全不同,我是向孫,圭吾則是向加藤求教,讀書會也是這樣分組。他到底問了什麼問題?我很好奇。
「浩人,集中精神。」
公主用筆記本敲我的腦袋。我雖然暗想:「別把我當小孩。」但要是說出口又顯得孩子氣,只得繼續用功。不一會兒,我碰上自己思考的話,想到地球毀滅也想不出答案的問題,便呼喚孫:
「欸,孫。」
孫在滑手機,沒有回應我。「孫。」我拉高聲音,他這才回過頭問:「幹嘛?」而教完問題的解法以後,他又開始埋頭滑手機。我半開玩笑地詢問:
「女朋友?」
「嗯,對。」
轉動的自動鉛筆脫離加藤的手指。
飛出去的自動鉛筆撞上圭吾的臉,圭吾嘀咕一聲「好痛」,接著,自動鉛筆掉到桌子上,喀茲一聲彈起來,最後落到地板上。加藤用手撐著桌面,探出身子,說出了孫以外所有人的心聲:
「怎麼沒跟我們說!」
我在心中深深地點頭。這是我頭一次如此贊同加藤。
「沒什麼好說的吧?」
「當然要說!最近才有人因為沒說不上高中而和大家吵架耶!」
「兩件事的重大程度不一樣吧?」
「話是這麼說啦!」
加藤吁了口氣。
公主興致勃勃地詢問孫:
「在哪裡認識的?是個怎麼樣的人?」
「是在網路遊戲上認識的,聊著聊著覺得很合得來,又知道彼此住得很近,就約出來見面,後來就交往了。」
換句話說,是上網釣到的女人。這小子長得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沒想到挺有兩把刷子的。
「年齡呢?」
「小我一歲。」
「有照片嗎?」
「有。」
孫把手機遞給公主,公主興奮地說:「啊,好可愛~」我、圭吾和加藤也跟著窺探手機,是個留著及肩的蓬鬆短鮑伯頭,雙頰圓潤,令人印象深刻的稚氣女孩。
「……好可愛。」
加藤心有不甘地喃喃說道,這也難怪。我有公主,圭吾早就破處了,現在連孫都交到女朋友。
「下次帶她過來嘛。」
「好啊。我曾跟她提過你們,她也說想和你們見面。」
「這樣啊,那乾脆約在外面見面好了。她喜歡什麼?」
公主和孫聊得很起勁。女生為什麼這麼喜歡談戀愛話題?我有點傻眼,繼續用功,隨即又碰上再投胎三次也解不出來的問題,只得向孫求助,公主和孫的話題就這麼結束了。當時並未說好孫要什麼時候帶女朋友來,我覺得順其自然就好,沒放多少心思在上頭。
不過,機會來得意外地早。
●
『輝夜姬騎士團緊急召集令
:
【對象】全員。
【任務】討論魔法師的伴侶問題。』
公主傳來這則訊息,是在七月底的時候,我們在公主的病房裡與孫的女友椿山安奈照面的隔天。她是就讀都內私立中學的二年級生,講話有點大舌頭,明明還是個國二生,胸部卻很大。我是不討厭她啦,不過她應該是會被女生討厭的類型。
發出召集令的雖然是公主,要求召集的卻是孫,一問之下,才知道事情是起於椿山同學。聽完坐在沙發上的椿山同學說明原委之後,加藤整理了一下內容。
「呃,換句話說……」加藤微微歪起頭。「椿山同學的爸爸因為孫是中國人而討厭他,要你們分手,所以椿山同學希望我們想個辦法?」
椿山同學點了點頭。她把手盤在胸部底下,扭扭捏捏地說道:
「我爸爸向來沒理由地討厭中國和韓國,還有,他對網路也有偏見,所以無法接受我和網路上認識的中國人交往。可是……」
椿山瞥了身旁的孫一眼。
「我覺得孫同學比日本人更像日本人。他很冷靜,有禮貌,比我還會挑魚刺,只要深入交往,爸爸一定也會明白的,所以我希望大家幫幫忙。有日本人朋友,對我爸爸來說應該也有加分。對吧?孫同學。」
孫露出為難的笑容回答:「是啊。」我環顧在場的面孔:妓女的兒子、流氓的兒子、搞怪名字、月亮公主,這樣真的會加分嗎?我倒覺得會扣分。
「你要我們幫忙,是要怎麼幫?」
圭吾粗魯地問道,椿山同學有些畏怯。尤其是這傢伙絕對不行,鐵定會扣分。如果椿山同學的男朋友是圭吾,一定無關國籍,立刻被打回票。
「方法已經想好了。」公主代替椿山同學回答:「你們看看這個。」
公主從孫的手中接過平板電腦,放在沙發前的桌子上。我、圭吾和加藤三人一起窺探畫面。
『搭乘巴士輕鬆游東京 國會議事堂與靖國神社參拜 半日游』。
那是搭乘大型巴士游東京的觀光行程導覽網頁。我把臉從平板電腦抬起來看著孫,只見孫疲倦地垂下肩膀,身旁的椿山同學則是意氣風發地說道:
「我、孫同學和爸爸都會參加這個行程。這是為了讓爸爸多了解孫同學的計劃。」
「不,可是,靖國……」
「……行程是爸爸決定的。」
椿山同學垂下頭來。在沉重的氣氛中,圭吾若無其事地問:
「去神社有什麼問題嗎?」
——你是說真的嗎?真虧你這樣還想當流氓。或許是我的偏見,不過干那一行的大多是右派吧?
「乾脆別理你爸爸不就行了?又不是馬上就要結婚。」
「不行啦!」
椿山同學猛烈地反駁加藤這番話。
「爸爸對自己看不順眼的事真的很囉嗦,再這樣下去我會被疲勞轟炸,更重要的是,用國籍判斷一個人是不對的。我希望爸爸能夠透過孫同學改掉這個毛病!」
椿山同學氣呼呼地說道。這種父女問題留給父女之間解決就行了吧?不過,或許就是因為無法解決,才找我們幫忙。
「總之,」公主重新來過。「孫同學他們會搭乘這輛巴士,而椿山同學希望我們也能一起去,支援他們。如何?」
這下子可傷腦筋。我自己都不擅長和人交流了,現在居然叫我去促進別人交流?加藤一面沉吟,一面說出自己的意見。
「我覺得太多人去也不好。」
「這一點我也同意,搞不好會反客為主。」
「那我就不去了,反正我沒錢。」
圭吾搶先逃亡,加藤立刻跟上。
「我也不去好了。浩人,你們兩個一起去吧?就當作是雙重約會。」
雙重約會——聽到這個名詞,公主的眼睛頓時亮起來。
「對喔。那我們兩個一起去,順便約會吧。」
加藤回答「就這麼辦」,並在一瞬間轉向我,露出勝利的笑容。你給我記住,矮冬瓜。
「謝謝!麻煩你們了!」
椿山同學大大地低下頭來,接著又抱住孫的手臂,元氣十足地說:「加油吧!」而孫只是繼續露出為難的苦笑。
2
觀光巴士分為上午班次和下午班次,我們搭乘的是上午班次。從東京車站出發,前往國會議事堂,併到靖國神社參拜之後,再回到東京車站,沿途似乎還會在皇居周邊繞一圈。光從選擇這種「純日本」行程,就可以感受到椿山同學父親滿滿的惡意。
當天,我、公主和孫在約定時間的三十分鐘前就來到集合地點的東京車站丸之內南口。這是因為公主說:「考量伯父的性格,很可能會提早來,然後挑剔比自己晚到的人說『中國人就是不守時』。」公主的預測似乎正確無誤,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十五分鐘,穿著無袖條紋洋裝的椿山同學便和髮際線往後退的壯碩男子一起出現了。
「早安。」
椿山同學向孫打招呼,孫也開朗地回答:「早安。」身旁那個看似父親的男人連眉毛也沒動一下。男人有一種專業工匠氣質,但是不是工匠我就不清楚了。
「您好,伯父。」
孫先開口打招呼。男人——椿山爸爸的嘴唇動了。
「我叫孫梁,和令嬡——」
「椿山大吾。」
猶如厚重牆壁的聲音打斷孫的自我介紹。
「你可以叫我『椿山先生』或『大吾先生』,但是別叫我『伯父』,知道吧。」
語尾沒有上揚。不是「知道吧?」,而是「知道吧!」。不是確認,而是命令。
「下次再叫我『伯父』,我就回家了。」
椿山爸爸盤起手臂,端起架子——這種氣氛該怎麼處理?這個大人比我想像中更沒大人樣。
「椿山先生。」公主站上前去。「我是孫同學的朋友,叫做相馬望。」
公主微微一笑,椿山爸爸的眼角微微下垂了。這就是女生的力量。
「我生了很重的病,不能上學,多虧孫同學教我功課。您應該也聽令嬡說過,孫同學頭腦很好。」
原來如此,要這樣做啊。公主往旁邊移動,將椿山爸爸正前方的位置空出來。
「這是我的男朋友,也是介紹孫同學給我認識的人。」
我站到椿山爸爸的正前方,先打了聲招呼:「幸會,我叫七瀨浩人。」並打算隨意找些頭腦好、為人和善、射擊遊戲玩得棒之類的優點來稱讚孫。
可是,對方比我快上一步。
「你是日本人嗎?」
我險些反射性地反問:「啥?」好不容易才忍住。
「……什麼意思?」
「我以為你們是『同類』才會交朋友。雖然名字聽起來像是日本人,不過也有可能是化名。」
一股火冒了上來。
灼熱的怒意侵襲全身。和中國人交朋友,就不是日本人嗎?那你那個和中國人交往的女兒又算什麼?認清現實吧!禿頭。我是不折不扣的——
——唔?
我爸爸是日本人嗎?
「……我應該是日本人。」
椿山爸爸皺起眉頭,椿山同學慌慌張張地告訴父親:「之前我也說過,今天他們要跟我們一起去。」接著,椿山父女和孫便開始說話了。公主拉著我的手臂來到離三人有段距離的地方,有些生氣地問我:
「你幹嘛說『應該』啊?」
「因為我不知道我爸是不是日本人。」
「就算不知道,也要說是日本人啊!」
說得有理。我沉默下來,公主無奈地聳了聳肩。
「浩人,你的國籍是日本沒錯吧?」
「應該是。不過這單純是國籍的問題嗎?仔細想想,是不是日本人,是個很模稜兩可的問題。你沒思考過這個問題嗎?」
「沒有,因為我是月球人。」
——對喔,她不是活在這種層次的人。
「模稜兩可是當然的。」
公主撩起頭髮,憂鬱地眯起眼看著孫。
「因為世界上本來是沒有國界的。」
我也循著公主的視線望去。面露禮貌性笑容的孫,和板著臉孔的椿山爸爸。每個人眼中的世界不盡相同,不知道那個男人眼中的世界是什麼模樣?戴著眼鏡、弱不禁風的國中男生看在他眼裡,就像是長著漆黑翅膀、試圖毀滅世界的惡魔嗎?
「走吧,我們是來支援的。」
公主邁開腳步,我也追上去。孫看見我們走來,露出安心的笑容。看在我眼裡,他實在不像試圖毀滅世界的惡魔。
●
我們搭乘的巴士有兩排雙人座,我們分成我和公主、椿
山父女、孫三組入座。在事前的作戰會議中,椿山同學希望安排父親和孫坐在一起,被我們全力阻止。
「只要他們兩個好好談談,一定可以了解彼此。」椿山同學完全不顧現實,如此堅持,我似乎明白孫看起來格外疲倦的理由了。
巴士自東京車站出發,通過皇居前廣場,前往國會議事堂。經過警視廳前方時,椿山爸爸問:「那裡也有你的指紋嗎?」孫回答:「在日外國人的指紋捺印製度在二○○○年廢止了,就算沒廢止,十六歲以上才要捺印,我並不是適用對象。」如果這是考試,這鐵定是滿分的模範解答,但是椿山爸爸非常不滿地歪起厚嘴唇。
抵達國會議事堂以後,我們下了巴士。車掌一面解說,一面帶領乘客前往議場所在的建築物。我和公主手牽著手,孫和椿山同學卻因為顧慮在旁邊盯著他們的椿山爸爸而沒有牽手。我壓低聲音對公主說道:
「有女兒的父親都是那個樣子嗎?」
「才沒有呢,看看我爸爸就知道了。」
「……你是在說笑吧?」
「當然。」
當我們魚貫走上裝潢氣派的階梯時,車掌開始述說國會議事堂的歷史。明治二十三年,初代議事堂落成於日比谷,之後因為漏電而燒毀,在原地建造了第二代議事堂。在第二代議事堂使用期間,為因應戰爭所需,又在廣島建造臨時議事堂。
「甲午戰爭的預算就是在廣島的議事堂通過的。」
這在社會課上也教過。日本和中國的戰爭,贏的是日本。
「就是那場以為喚醒的是睡獅,其實只是只貓的戰爭啊。」
椿山爸爸挑釁孫,孫露出含糊的笑容帶過,可說是十分和平且友好的日本式解決紛爭法。
但是,這麼做卻收到反效果。
「喂!」椿山爸爸質問孫:「自己的國家被嘲笑,你居然還嘻皮笑臉的?」
簡直是蠻不講理。向別人找碴,對方沒有隨之起舞,就雞蛋裡挑骨頭:「你為什麼沒反應?」這根本是小混混的行徑。
「我是在日本出生長大的……」
「所以沒有愛國心,是吧?真是沒骨氣的男人。」
公主用力握住我的手,這是「去幫忙」的暗號。不過,在我們幫忙之前,椿山同學先一步插嘴說道:
「爸爸,別這樣。孫同學的國籍雖然是中國,內在卻是日本人。中國久久才去一趟,當然產生不了愛國心囉。對吧?」
椿山同學對著孫微微一笑,孫則是對她回以剛才向椿山爸爸露出的含糊笑容。椿山爸爸一臉不快地哼了一聲。
「不愧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人民,缺乏對國家的忠誠。」
聽見突然冒出的神秘格言,孫睜大眼鏡底下的眼睛,有些開心地對椿山爸爸說:
「您知道中國的諺語啊?真厲害。」
這句坦率的話語似乎讓椿山爸爸有些措手不及,微微縮起下巴。
「你們國家的人不是常說嗎?『知彼知己,百戰不殆』。」
「您知道這句話還有下文嗎?『不知彼而知己,一勝一負;不知彼,不知己,每戰必殆。』」
「我知道。中國的古人很有頭腦,現在連個影子都看不見了。」
「甚至還有人主張《武經七書》中的《孫子》思想經過融會貫通以後,就是現代經濟學的賽局理論呢。」
《武經七書》,賽局理論——這是咒文嗎?不,不要緊,至少我知道《孫子》是什麼,還比圭吾好一點。應該是吧。
椿山爸爸凝視著孫,那是在評斷一個人的視線。不一會兒,其他團客逐漸超前,椿山爸爸也轉過身,自言自語似地喃喃說道:
「我承認你的頭腦也很好。」
他誇獎了。一個對中國過敏的男人,誇獎了中國籍少年,這是一大進步。雖然未來的路還很長,但至少現在在這個絕望的作戰中看到一絲光芒。
椿山爸爸跟著其他團客離開了。椿山同學握住孫的手,興奮地說道:
「孫同學,你好厲害!爸爸很少稱讚人的!」
孫露出靦腆之色。從早上一路持續的那種令人喘不過氣的氛圍稍微緩和下來。
椿山同學豎起右手食指,望著孫的臉龐開口:
「孫同學,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問題?」
「剛才你們提到一句爸爸常說的話,我一直不懂,現在是個好機會,我想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好啊,我教你。」
孫得意地挺起胸膛。我想起「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這句中國諺語。的確,我也沒聽過這句話,雖然大概猜得出意思。
「就是……」
大舌頭的聲音響徹鼓膜。
「『孫子』是什麼?」
●
椿山同學是個蠢蛋。
在議場,她詢問:「中國哪個政黨最大?」孫回答:「共產黨以外的都是附屬品。」她接著又問:「哦?為什麼?」孫回答:「因為是實行共產主義。」其他像是聽到車掌提到伊藤博文時說:「是製作日本地圖的人嗎?」聽到議事堂的右邊是參議院,左邊是眾議院時說:「所以參議院是右派,眾議院是左派囉?」簡直是口無遮攔。每問一個問題,孫就越發疲憊,椿山同學卻越發有精神,看起來活像是吸取他人知識成長的怪獸。
不過,這陣蠢蛋旋風對於作戰也發揮了絕佳效果。椿山爸爸顯然困惑不已。光看他是事後才知道女兒上網找男友,就可以猜出他平時大概不太關心女兒。每當看到孫回答女兒提出的蠢問題,椿山爸爸便露出明顯的慚愧之色,最好的證據是隨著參觀行程推進,他對孫疾言厲色的情形就越來越少。
不久後,國會議事堂的參觀行程結束了。最後有段休息時間,我、公主和孫以上廁所為藉口,離開返回巴士的椿山父女身邊。進入禮品店所在的小建築物,孫一往長椅坐下就大大嘆了口氣,坐在右邊的我對他說:
「你不知道她是蠢蛋嗎?」
「……因為她不常在那種場合發言。」
「大概是來到這種充滿知性氣息的地方,知識欲受到刺激吧。」
坐在左邊的公主喃喃說道,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孫再度嘆了一大口氣。真可憐,不過草率和網友交往的他也有問題就是了。
「哎,以後你教她就行了嘛。再說,多虧這一點,那個臭老爹的態度開始軟化,很好啊。」
我拍了拍孫的背部。孫有氣無力地回答「是啊」,有種舉棋不定的感覺。
「欸,」公主問道:「你為什麼不想跟椿山同學分手?」
孫縮起來的背肌微微地動了。
「有那種爸爸很麻煩吧?的確,我也覺得椿山同學很可愛,可是以你的條件,要交到新女友很簡單,我可以掛保證。不能『這次就算了』嗎?」
孫動了動嘴唇,活像在咀嚼空氣。他一嚼再嚼,嚼了好幾次以後,總算吐出話語。
「我爸爸……」孫的嘴角浮現落寞的笑容。「年輕時曾經和日本女人交往過。」
孫的父親,中華料理店「大連樓」的店長。那張在廚房裡甩著炒鍋的英挺側臉浮現於我的腦海中。
「他是在喝醉時跟我說的,當時只有我們兩個人。他說,雖然對媽媽過意不去,可是在他的人生中,他最喜歡的就是那個女人。他們本來打算結婚,要去拜訪女方的父母。爸爸對那個人發誓,無論怎麼被打、被踹、被辱罵,都絕不會放棄,要女方放心跟著他。女方喜極而泣,彼此許下誓言,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共度幸福的人生。」
絕不會放棄,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共度幸福的人生——我們都知道,這個約定並沒有實現。
「聽說,他還特地研究用什麼姿勢才能長時間跪地磕頭,很好笑吧?可是真正好笑的是結局。你們知道他做好充分的準備去女方家拜訪以後,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搖了搖頭。孫垂下頭來,將正確答案丟下地板。
「結果反而是他被磕頭。」
掉落地板的話語彈了起來,薄薄地擴散開來。
「女方的父母都哭著向他道歉,要他高抬貴手,放過他們。不管爸爸再怎麼拜託,他們都不肯起來,連女方也哭了,最後是爸爸讓步了。爸爸平時常說他『喜歡日本也喜歡日本人,唯獨討厭日本人這種動不動就道歉的習性』,聽了這個故事以後,我才知道為什麼。」
孫緩緩站起來,望著巴士停駐的停車場,像是說給自己聽似地喃喃說道:
「為什麼不想分手?」
他露出諷刺的笑容,背過身子。
「我自己也不明白。」
孫離去了。我明明該對孫說些什麼、明明想對孫說些什麼,話語卻無法成形,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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