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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魔法師之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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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離去了。我明明該對孫說些什麼、明明想對孫說些什麼,話語卻無法成形,動彈

不得。待孫離開建築物以後,公主幽幽地說道:

「THE BLUE HEARTS的〈藍天〉。」

悠揚的歌聲演唱的副歌在腦中急速播放。

「歌詞很吻合,讓我忍不住想起來。」

「會嗎?那小子是在日本出生,膚色和眼睛的顏色也都跟日本人一樣。」

「表達的意思是一樣的吧?只不過,現實比歌詞更加麻煩。」

公主依偎著我,把自己的右手放到我的左手上。光滑的肌膚感覺起來格外溫暖,我這才知道自己是冷底體質。

從前,我也曾畫下國境線。

在沙坑畫下的國境線,這一邊和另一邊。不過我畫的線是為了保護自己的世界,和孫眼中的線不一樣。排斥他人的線——一直以來,他都是處於這種線的壓迫之下,在這個國家裡求生存。

「該怎麼辦?」

公主問道。不對,她是在慫恿我。其實公主和我,甚至連孫都早就明白了。就算繼續前進,也不會有未來。

「那還用問?」

我筆直地凝視公主,果斷地說道:

「任務變更。」

3

離開國會議事堂、抵達靖國神社之後,我們再次下了巴士。

和國會議事堂時一樣,車掌一面進行神社的解說一面帶路。路上看到寫著「收復失土」、「停止軟骨屈辱外交」等標語的黑色宣傳車,我的臉不禁抽搐起來。這裡果然是那種地方,不是一句「去神社有什麼問題嗎」可以帶過。

團客在神社導覽板前暫時解散,接下來是自由活動時間。椿山爸爸立刻挖苦孫:

「你該不會找理由不參拜吧?」

這一點我們早就討論過了,孫會參拜。反正孫也不是什麼民族主義者,要他踩畫驗身(注1),就冷靜地踩下去吧。不過,即使本來就打算念書,要是一直被嘮叨「快去念書」,就會變得不想念,這也是人之常情。

「如果你不參拜,我絕不會接受你。」

椿山爸爸自顧自地把話說完以後,便走向手水舍。至少聽完人家的答覆吧!禿頭,小心我拿水潑你。我在心中咒罵,一旁的椿山同學對孫說道:

「孫同學。」撒嬌的聲音。「中國人為什麼討厭靖國神社啊?」

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這是在開玩笑吧?來這裡之前,我們不是揣摩過「帶中國人去靖國神社的男人」的思路,並擬定作戰計劃嗎?當時你也在場吧?如果你不知道理由,那你以為中國人為什麼討厭靖國神社?總不會說是因為鬧鬼之類的吧。「是因為中國都說這裡有鬼嗎?」居然被我說中了?太好啦,圭吾,你有伴了。

「……因為這裡供奉了戰死的士兵。」

「那為什麼不想參拜?」

「因為戰爭的時候,日本和中國是敵對的,有很多中國人被日本士兵殺死。」

「哦,這樣啊,原來如此。」

椿山同學大大地點頭,並露出天真爛漫的笑容繼續說道:

「不過,這樣就和你沒關係了。你出生的時候戰爭早就結束,你對以前的中國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

禮貌性笑容從孫的臉上消失。

看見孫一臉嚴肅地把眼鏡往上推,我心裡暗叫不妙。糟糕,開關快打開了。我連忙抓住孫的手臂,對椿山同學說道:

「椿山同學,抱歉,這小子可以借我一下嗎?」

「咦?」

「孫,走吧,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商量?」

「別問了,跟我來。」

我拉著困惑的孫,並帶著公主一起折返原路,走進剛才經過的木造平房。那是禮品店和餐廳合一的休息區,裡頭擺著幾張木製桌椅。有兩個少年坐在桌邊滑手機,其中一人看見我們,便舉起手來說聲「嗨」。

「情況如何?還順利嗎?」

是加藤,坐在他對面的則是圭吾。孫目瞪口呆地看著兩人。

「你們也來了?」

「正確地說,是被叫來的。被那邊的團長。」

加藤指著我。好,現在該進入正題。我用右臂環住孫的肩膀,快活地說道:

「孫,我們打算變更任務。」

「變更任務?」

「對。先前的作戰是努力讓那個臭老爹認同你,不過我覺得這樣不行,因為他根本沒有改變自己的意思,要你單方面忍耐不公平,而且也撐不了多久。」

我的右臂使上力,孫的身體變得有些僵硬。

「所以啊……」

我左手握拳,舉到孫的面前。

「私奔吧。」

「……啊?」

孫露出我未曾見過的蠢樣愣愣說道。我放開環住他肩膀的右臂,站到孫的正前方。

「我們之前也在『月之旅人』的聚會上綁走公主,對吧?如法炮製就行了。不必想得太複雜,你帶著椿山同學逃跑,之後走一步算一步。」

「那個老爹交給我對付。他長得雖然很壯,畢竟只是個中年人,應該沒問題。」

圭吾的拳頭「咻」一聲划過空中,加藤則說:

「我會撬開扔在路邊的腳踏車車鎖,替你們準備好逃亡用的交通工具。記得走小路,免得因為單車雙載被抓,這樣太蠢了。」

加藤對孫豎起大拇指。我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說:

「我的任務是收拾殘局。你們離開以後,我就是防止那個老爹抓狂的盾牌。所以你們可別干出跑去殉情之類的傻事啊。」

「你自己遇上這種狀況的時候把人家推下頂樓,還好意思說。」

公主調侃我,我反駁:「我才沒有推你。」並繼續用輕快的口吻對孫說道:

「如此這般,作戰內容改變了,戰士、武鬥家、盜賊會各盡其職支援你。沒問題吧?」

「沒問題才怪。」

——對啊,我想也是。不過光是這樣,還不足以讓我打退堂鼓。

「為什麼?」

「這還用問?用點常識吧。」

「不按牌理出牌就是我們的特色啊,我不就這麼做了?」

「現在的我和當時的你狀況不同。」

「哪裡不同?」

圭吾插嘴問道。他態度傲慢地盤起手臂,用一如平時的粗魯口吻毫不客氣地說道:

「浩人那時候和現在的你有什麼不同?說來聽聽。」

孫畏縮了。他垂下視線咕咕噥噥地回答:

「……她不是月亮公主,沒有近期內必須回月亮的問題,她爸爸也沒和莫名其妙的宗教團體扯上關係。再說——」

「這些根本沒關係吧?」

加藤一口打斷了孫。

「這不是重點。那時候浩人冒險,不是因為這些理由。浩人可以行動,你卻不能的理由,到底是什麼?」

加藤的詢問,讓孫沉默下來。某處傳來油蟬的叫聲,沉重的沉默融化在盛夏的悶熱空氣中。

事實上,孫是正確的。

當時的我和現在的孫不同,完完全全沒有半點可以類比的地方,孫不可能選擇當時的我選擇的作戰計劃。不過,不同之處並不是「狀況」這種淺顯易懂又簡單明了的東西。

是心。

「孫同學。」在沉默中,公主平靜地開口。「你今天開心嗎?」

面對這個不可思議的問題,孫眨了眨眼。公主緊緊抱住我的手臂,柔軟的脂肪塊隔著薄薄的女用襯衫壓著我。

「雖然對勞心勞力的你過意不去,不過我今天玩得很開心,因為我是和浩人一起約會。我們手牽著手,看了許多東西,玩得好開心,在在讓我感受到自己正和心上人在一起。」

公主露出穩重的微笑,溫柔地詢問孫:

「孫同學,你今天有過這種感覺嗎?」

孫的眼眸大大地晃動。我們並沒有乘勝追擊,而是默默等待孫的答案。然而,不久之後,孫說出口的並不是答案。

「……總之,作戰不變,拜託你們了。」

孫逃也似地離去了,或該說根本是逃之夭夭。加藤悠哉地說道:

「哎,也就這樣了。」

緊繃的空氣緩和下來,我向圭吾和加藤輕輕地低下頭。

「抱歉,突然叫你們過來。」

「沒關係,反正我很閒。」

「我反而希望你早點叫我們過來,害我趕得要死。」

圭吾拄著臉頰抱怨,瞥了休息區的出入口一眼。

「不過,他果然沒答應。」

「要是答應我就頭大了,我根本不會開腳踏車鎖。」

「咦?你不會開嗎?」

「當然

啊。雖然腳踏車鎖比較好開,可是構造不一樣。我原本還打算如果被他吐槽,就說『我練習過了』,不過他好像沒發現。」

「我想他應該發現了。」

隨著這道輕喃,公主用力抱住我的手臂。

「孫同學應該已經發現這個作戰的意義就在於不去實行,他明白我們的言下之意。浩人,你也這麼想吧?」

公主仰望著我。「嗯。」我點了點頭,公主一臉滿意地笑了。

「對了,我有件事想問你。」

「什麼事?」

「你今天開心嗎?」

圭吾和加藤探出身子。我對公主回以笑容,斬釘截鐵地說道:

「很開心。」

我們回去的時候,孫和椿山父女在一起。

椿山同學笑得很開心,孫也在笑,可是看起來不太開心。椿山爸爸依然板著臉孔瞪著兩人,讓我想起社會課本上的金剛力士像。

我們穿過門板上刻有菊花圖紋的木造大門。門後有條路,兩側種著已經變綠的櫻花樹,前頭是通往拜殿的鳥居。穿過鳥居以後一路直行,就可以參拜了。

「啊,可以抽籤耶。欸,孫同學,我們去抽。」

椿山同學指著鳥居前的社務所,拉了拉孫的襯衫。孫一說好,椿山爸爸便立刻駁斥:

「先參拜。就算是老外,也要懂禮節。」

——是你女兒提議的吧。

牽著公主的左手不自覺地使上力。公主猶如拉住馬的韁繩似地輕輕回握我的手,讓我冷靜下來。「是啊,對不起。」低頭道歉的孫真的跟大人一樣成熟,換作是我,抵達國會議事堂、下了巴士以後就會直接回家了。

不過,我們並不是大人。

並不成熟。

逼不成熟的他提早成熟——我痛恨這樣的事物。

我們五個人頂著炙熱的大太陽,一起穿越鳥居。孫到底打算怎麼辦?想著想著,我們來到香油錢箱前。正中央是孫,左邊是我和公主,右邊是椿山同學和椿山爸爸,五人排成一列。

首先,椿山爸爸從錢包里拿出硬幣,投進香油錢箱;再來是椿山同學和公主,我慢了一拍跟上。硬幣撞擊木箱的聲音響起,緊接著是化為四重奏的拍手聲。

四重奏。

孫就像臨海的燈塔一樣挺直腰杆,一動也不動。我和公主緊張地吞了口口水,關注他的動向。椿山同學慌張失措,大為動搖。椿山爸爸面露焦躁之色,質問孫:

「喂,你為什麼不參拜?」

孫並非沒聽見,但依然文風不動。因為暑氣與怒氣而漲紅了臉的椿山爸爸粗聲說:

「中國人就是中國人。哎,也罷。不過既然不參拜,就別踏進這裡!這是在侮辱英靈!我一開始不就問過你了嗎?」

罵聲,怒吼。孫把這些聲音當成耳邊風,看著夾在自己與椿山爸爸之間困惑不已的椿山同學,用溫柔得甚至可以感受到母性的聲音問道:

「欸,你知道中國的首都在哪裡嗎?」

椿山同學的頭上冒出「?」。

我想,我的頭上應該冒出一樣的符號,而公主和椿山爸爸頭上也有相同的符號。椿山同學頂著巨大的「?」反問:

「突然問這個做什麼?怎麼了?」

「總之你先回答就是了,拜託你。」

面對孫不容分說的口吻,椿山同學微微歪了歪頭,遲疑地回答:

「……首爾?」

孫笑了,並從牛仔褲口袋中拿出皮夾,取出一個刻著大大「1」字的陌生硬幣。

「謝謝。」閃耀著銀色光芒的大硬幣。「我下定決心了。」

硬幣在空中飛舞。

飛到空中的硬幣描繪出拋物線,朝著香油錢箱落下。在一道清脆的喀茲聲後,響起的是接連兩回的拍手聲。孫在合十的雙手後方閉目祈禱一會兒,接著便推開椿山同學,走到椿山爸爸的面前。

「伯父。」

孫行了個九十度鞠躬禮,深深地低下頭。

「請讓我和令嬡分手。」

4

這次大家頭上冒出的是十分巨大的「?」。

無論是孫說的話或做的事,我都無法理解。如果是想交往的話,我還能理解,那他當然該參拜,也該低頭。可是,如果想分手,這兩件事他都不必做。他的發言和行動互相矛盾,讓我一頭霧水。

「……你在說什麼?」

椿山爸爸開了口。他是個令我完全無法苟同的男人,這是我第一次和他意見一致。

「你現在不是已經證明自己是日本人了嗎?那就——」

「我這輩子活到現在,從來不認為自己是日本人。」

清澈響亮的聲音從低下的頭傳來。

「我是在日本出生長大,雖然也會說中文,但是日文更流利,朋友也幾乎都是日本人,即使如此,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日本人。可是,若要說我是中國人,我又覺得不太對勁。總之就是這樣。」

我的胸口抽痛一下。我還無暇釐清抽痛的緣由,孫便繼續說道:

「所以我和您絕對合不來,這一點我在見面之前就已經明白了,可是我對令嬡說不出口,才一直拖到現在。這記鞠躬是為了向您賠罪,真的很對不起。」

孫緩緩地抬起頭來,與椿山爸爸正面相對。椿山爸爸大大地垂下眼尾,露出有些落寞的笑容。

「是嗎?真遺憾。」

孫對椿山爸爸回以笑容,接著轉向我和公主,簡短地說道:

「回去吧。」

我還沒回答,孫便折回原路。我和公主一起慌慌張張地追上去,一面追趕一面對孫表達自己的困惑。

「你在幹嘛?」

「還能幹嘛?如你所見,和她分手。」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等一下!」

尖銳的聲音打斷我們的對話。奔上前來的椿山同學不顧一切地將我推開,站在孫的面前。

「為什麼要分手!」

「因為這麼做最好。你和我最好在這裡結束。」

「為什麼!我完全無法接受!如果你是顧慮爸爸,根本不必管他!」

椿山同學漲紅了臉,大聲說道:

「不管別人說什麼,你都是不折不扣的日本人!」

嚴肅的表情。

孫從眼鏡後方對椿山同學釋放絕對零度的視線,並用右手中指推了推眼鏡。這個動作他剛才也做過,代表開關即將開啟。當時我阻止了他,因為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不過,現在——

「既然你還不死心,我就把話說清楚。」

算了,上吧,隨你去,讓那個愛作夢的女孩認清現實。

認清孫梁這個男人究竟有多麼麻煩。

「我問你,什麼是『不折不扣的日本人』?日本人是某種地位嗎?不過是一個國家的一個人種吧?話說回來,自從提到這個話題以來,你一直都是這樣,說什麼『比日本人更像日本人』、『內在是日本人』之類的,你知道這根本算不上是讚美嗎?哎,我知道你不明白,但是也太過分了。就某種意義而言,你比伯父更瞧不起中國人。伯父至少會主動了解中國,只是了解以後還是討厭而已。可是你不一樣,你什麼也不知道,卻輕視得那麼自然。不知道《孫子》,還可以解釋成是上漢文課時都在睡覺,情有可原。可是,連中國是共產主義國家、首都在哪裡都不知道,這就糟糕了。不,只是不知道倒還好,我也有很多不知道的事,但是你居然可以那麼輕視一無所知的國家,說起來反而很厲害,我都忍不住尊敬起你。還有,為什麼是首爾?那不是中國,是韓國的城市耶。就算要弄錯,至少說是上海吧。雖然上海也有點扯——」

長文乙(注2)。

我在心裡用網路用語挖苦滔滔不絕的孫。已經很久沒看到他抓狂了。上一次是在國二的時候,我們一如平時,四個人一起去看電影,加藤不顧其他三人的反對,堅持看他想看的作品,看完以後說了句「比我想像的無聊多了」。聽到這句話,孫就抓狂了。起先加藤還咕咕噥噥地反駁,沒多久就啞口無言、淚眼汪汪,但孫仍舊不肯罷休,是我和圭吾從旁緩頰才收場的。好懷念啊。

「還有,我想問你,在你心中,怎麼樣才算『日本人』?我『比日本人更像日本人』,可見得我不是純正的日本吧?我在日本出生長大、吃日本的食物、上日本的學校,可是依然不算是日本人。那麼,『日本人』是取決於什麼?告訴我,我想知道。」

「……基因。」

「好,來了,基因來了。老實說,我還沒問就知道你會這麼回答。不過,基因是追溯到什麼時候?有個概念叫做『粒線體夏娃』,說追溯人類的粒線體DNA,最終都

會導向某個非洲女性。如果基因這麼重要,那我們全都是非洲人囉?哎,不用扯那麼遠,單說日本就好。沒混到大陸血統的純種日本繩文人個個酒量都很好,可是自從混入了來自大陸的蒙古血統之後,由於帶有阻礙乙醛分解的基因,自彌生人以來,就開始出現酒量不好的人。問題來了,簡單地匯整這段話,就是酒量不好的人一定帶有大陸的血統。那父母、祖父母三代都擁有日本國籍,在日本出生長大的酒量不好的人,算不算是日本人?來,請回答。」

「……算。」

「是啊,這麼想是當然的。可是你剛才說基因才重要,這樣不矛盾嗎?不,我懂,那麼久以前的基因不算數,對吧?那下一個問題。你說的基因到底是從哪裡開始——」

啪!

肉與肉撞擊的聲音在清澈的盛夏空氣中清脆地響起。被摑了一巴掌、臉轉向旁邊的孫,和張開的手掌高舉在半空中、淚眼婆娑的椿山同學。椿山同學用打了孫的手擦掉眼淚,顫抖著聲音叫道:

「我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不然你以為他是哪種人?他一直都是這種人,頭腦好,理性至上,一惹他生氣就麻煩到極點,但是不惹他生氣卻是超級大好人。至少在我們面前,他一直都是這樣的人。

椿山同學跑走了。孫摸著挨打的臉頰轉向我們,露出滑稽的笑容,若無其事地說:

「被甩了。」

「……那當然。」

「嗯,我也有點嚇到了……抱歉。」

公主溫順地道了歉。居然能夠打擊連在流氓事務所也堅定不屈的鋼鐵心志,好可怕的孫梁。

「沒關係,只要別忘記一件事就行。」

孫背向我們,露出豪邁的笑容。

「這就是『我』。」

——別耍帥行不行?

我吞下這句話,因為那悠然離去的背影真的很帥。我把雙手插進口袋裡,仰望天空。沒有雲朵、沒有人類、也沒有國境線的藍天,大大地拓展於眼前。

離開靖國神社以後,我們沒有回到巴士上,而是和圭吾他們一起去秋葉原。

我們去了電子遊樂場,又逛了好幾家店,甚至還在公主的提議下拍了人生的第一次大頭貼。公主和我站在前排、其他三人站在後排的大頭貼構圖,看起來不像是「公主與騎士團」,倒像是「曬恩愛的情侶和溫暖包容他們的朋友」。孫埋怨道:「不要在剛被甩的人面前曬恩愛好嗎?」但是臉上的笑容看起來比參加巴士觀光行程時更加燦爛。

到了傍晚,我們前往孫家的「大連樓」吃晚飯。公主因為返月性症候群的緣故,不能吃太油膩的食物,孫的父親特地為她做了少油的中華料理,負責外場的母親也很關照公主。我在心中偷偷對待在廚房裡甩炒鍋的孫的父親說:「你選了她是正確的。」

晚飯後送公主回醫院,就地解散——這是原本的計劃,可是我們四人有些意猶未盡,便坐在上野公園的噴水池畔閒聊。飲料不是酒,而是去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罐裝咖啡,健全得連圭吾都說:「我們也變乖了啊。」就這樣在月光下愉快地談天說地。

「對了,孫,你丟了什麼進香油錢箱?」

「什麼?」

「上頭有寫數字『1』,可是不是一圓硬幣。那是什麼?」

「哦,那是中國的一元硬幣。我沒有什麼特別的堅持,可是乖乖參拜,就像是向她爸爸屈服了,感覺很不舒服,正好錢包里有中國硬幣,我就拿來用了。」

「……所以你把中國錢幣丟進靖國神社的香油錢箱裡?」

「沒錯。」

「要是那個禿頭老爹知道,鐵定會宰了你。」

「放心,他沒發現。」

孫滿不在乎地說道,將咖啡灌進喉嚨里,歇了口氣。這回換成加藤發問:

「我也有問題想問你。」

「什麼問題?」

「你為什麼會跟她交往啊?是因為胸部嗎?」

接了這顆粗神經的快速球,孫低下頭,垂下的雙手夾著咖啡罐,像浣熊清洗食物那樣轉來轉去。

「我在和她見面之前,就先告訴她我是中國人。」

孫抿起嘴唇,自嘲地笑了。

「我在遊戲的聊天室里提過年齡和住在哪裡,可是沒說過國籍,是後來說要約出來見面時才告訴她的。當時,我是這樣問:『我是中國人,沒關係嗎?』因為有些人就是討厭中國人。結果她回了句很有意思的話。」

孫的嘴角大大地上揚。

「『你是中國人?好厲害!』」

幸福的笑容。不過,他很快又恢復為原來的落寞笑容。在手中滾動的咖啡罐不知幾時間停住了。

「很好笑吧?有什麼好厲害的?不過後來想想,我又覺得這個女孩好厲害,因為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中國人是一件很厲害的事。哎,現在想想,大概是因為她的感嘆詞只有『好厲害』一種吧。不過,當時我真的有種獲得救贖的感覺。」

孫把咖啡罐放到地面上。喀!清脆的聲音與輕喃聲交雜在一塊。

「虧我當時那麼高興。」

一陣風吹過。帶著些許池水涼意的暖風輕撫我的肌膚,又逕行離去。孫仰望著夜空,看著他那張在朦朧月光照耀下的側臉,在我的鼓膜內側縈繞不去的話語變得越來越響亮。

——我這輩子活到現在,從來不認為自己是日本人。

那你是哪國人?

當時,胸口感受到的痛楚究竟是什麼,我終於明白了。那時候,我是這麼想:這小子和我不一樣。我確確實實是這麼想的。我在自己和孫之間畫下國境線。這和五歲時為了保護自己的世界而畫下的線不一樣,單純只是用來排斥異己。

我有種預感,今天畫下了這條線的我,在十年後會畫下更粗的線。我明明痛恨逼不成熟的孫提早成熟的事物,但是長大以後,我就會接受那些事物了。我不想變成那樣,可是終究會變成那樣。

不過,現在……

「——圭吾。」

聽見我的呼喚,圭吾「啊?」了一聲抬起頭來。我慢條斯理地問道:

「你知道中國的首都在哪裡嗎?」

孫的嘴唇抽動一下,加藤的頭上冒出「?」,圭吾則是悻悻然地回答:「你把我當白痴啊?」他挺起胸膛,高聲說道:「是上海吧?」

孫放聲大笑。

圭吾一臉困惑地問:「不是嗎?」加藤傻眼地說:「你啊……」我看著笑得一發不可收拾的孫,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這正是我想要的發展。

「到底是哪裡啦!浩人,答案是什麼?」

「放心吧,你雖然是白痴,不過是個還算好的白痴。」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別胡說八道了,快公布答案!」

圭吾對我使出勒頸鎖喉,孫和加藤看著痛苦掙扎的我,咯咯笑了起來。我們這些毫不在乎國境線的國中生,在寧靜的夜裡持續發出蠢態畢露的笑聲吵吵鬧鬧,直到巡邏公園的制服警官前來制止我們為止。

注1:踩畫驗身 江戶時代禁止百姓信奉基督教,因此用踩耶穌或聖母瑪利亞畫像的方式來檢驗百姓是否為基督徒。

注2:長文乙 「長篇大論辛苦了」的日文網路用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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