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盜賊之詩(1/2)
1
今野尚文這個少年十分厭惡我。
他小三的時候和我同班,認識了我;三個月後,他對我的厭惡程度便更勝於從前最討厭的營養午餐菜餚——難吃得要死的白蘿蔔絲。這是本人在相識第三個月的營養午餐時間當面對我說的,絕對錯不了。聽了這番話以後,我打從心底沮喪:「我最討厭的食物居然跟這個討厭鬼一樣?」這種深沉的悲哀朝我席捲而來。換句話說,我也十分厭惡今野,雖然還比不上拋棄我的父親,但是今野獲得的仇恨值足以讓他穩坐第二名。
從那時候以來,今野有事沒事就找我的碴,而我也一再應戰。我的小三、小四回憶,全都是和今野的戰鬥。升上小五以後,我們分到不同班,又在國二時重逢,打了一架——或該說是我單方面痛毆他——之後整整一年都沒說過話,升上國三後再次說拜拜。我和今野都得以遠離比白蘿蔔絲更加厭惡的對象,真是可喜可賀、皆大歡喜。
——只可惜沒能如此圓滿收場。
正確說來,我倒是很圓滿,獲得了完全不必想起今野的美好世界,不過今野可就不一樣。整整一年被可恨的我占得上風、無力反抗的狀況令他抑鬱不已,所以分班以後還是常常說我的壞話。
暑假的返校日。
當值打掃的今野和同樣當值的朋友們一起在放學後的教室里胡扯,主題是色情,就是什麼東西的觸感和奶子很像、哪個AV女優的哪部作品最適合用來打手槍之類的猥褻話題。不過,今野在這時候提起一段赤裸裸的插曲:別班有個學生的媽媽是妓女,自己的表哥曾經嫖過她。不認識我的今野朋友們大吃一驚,紛紛追問:「是真的嗎?」
「真的,聽說她的屄松垮垮的。」
「嘔!妓女果然都這樣。」
「畢竟是每天瘋狂干炮的女人嘛。媽媽是妓女,根本沒救了。」
「一班的誰啊?」
「下次看到他,我再跟你說。那個就是松垮屄生出來的兒子——」
啪!
一條濕抹布橫空飛去,正中今野的臉。當然,抹布不會自己飛出去,是有人扔過去的。是和今野同班,一樣當值打掃的加藤。
「只敢在背後說別人的壞話,遜斃了。也不想想自己被浩人打到哭出來。」
可恥的過去被重新提起,今野怒髮衝冠,揪住加藤的襯衫衣襟怒目相視。加藤回瞪著他,又奉送一句:
「我說的是事實啊。」
今野握緊拳頭,「尚文!」又在朋友的呼喚下回過神來。隨即,他想到一個好主意。
「我有話要跟你說,打掃完以後跟我來。」
那一天,今野要跟表哥見面。
今野的想法很單純。讓當事人直接跟這傢伙說,這樣就可以看到這傢伙聽了赤裸裸的描述以後發狂的模樣,如此而已。誰要為了這種無聊的事情跟著你亂跑啊?要是沒發狂,就只是把氣氛弄得很詭異而已吧?諸如此類,這是個吐槽點多不勝數的點子,但是對於今野而言,卻是諾貝爾獎等級的好主意。為了防止加藤逃走,他還特別叮嚀一句:
「你可別逃跑。」
事後聽加藤說起這件事,我是這麼說的:「你幹嘛不逃啊?」我沒說錯吧?也不知道有什麼陷阱等著自己,敵人邀約就乖乖跟去,是傻瓜才會做的事。
聞言,加藤垂頭喪氣,意志消沉地喃喃說道:「可是,不能逃跑啊。」「為什麼不能逃跑?」「一般人不會逃跑吧?」「一般人都會逃跑吧?」「才不是咧!」「為什麼?」「呃,因為——」
——他侮辱我的朋友耶。
「知道了。」
真的是個傻瓜。
●
第二學期以後,公主時常臥病在床。
起先公主說是因為「天氣太熱」,可是一直沒有復元的跡象,後來才老實跟我說是因為「月亮供給的魔力變少」。我好意提議:「那我們這陣子別來打擾你吧?」反而被公主罵一頓:「主子正虛弱,護衛怎麼可以離開?」她說她巴不得我們每天都來,因此我們便恭敬不如從命,真的每天都在病房裡開讀書會。
畢竟已經是國三的第二學期,整個學校都充滿大考的色彩。雖然我沒看過大考的色彩,不過大概就像黏在柏油路上好幾年的口香糖顏色吧,至少班上同學都是這種臉色,我也時常感到焦慮,神經緊繃。
所以,孫在加藤缺席的讀書會上提起之前,我都沒發現加藤這陣子怪怪的。
「那小子一直都怪怪的吧?」
圭吾毫不客氣地說道。我暗想:「你有資格說別人嗎?」可是我同樣沒資格說別人,所以沒有說出口。孫把自動鉛筆放到桌上,嘆了口氣。
「我說的不是那種怪,是真的怪怪的。」
「比方說?」
「上課和下課時間都在發呆,開讀書會時也是這樣。別的不說,他讀書會常常中途離開或缺席吧?就像今天這樣。」
「這麼一提,今天他為什麼沒來?」
「不知道,他只說『有事不去』。」
「哦。」
圭吾拄著臉頰,似乎沒當一回事。穿著病人服躺在沙發上的公主插嘴說道:
「會不會是交了女朋友?」
常常發呆,缺席朋友間的聚會。原來如此,很有可能。不過——
「那小子如果交到女朋友,一定會說出來吧?」
「對啊。跟某人不一樣,一定會到處炫耀。」
圭吾瞥了孫一眼,孫一派泰然自若地說道:「嗯,是啊。」真沒意思。
「其實我也有同樣想法,所以問過他:『你交了女朋友嗎?』」
「他怎麼說?」
「他說:『不,不是啦……』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加藤表現出這種態度,真的讓我很擔心。」
聽了這番認真的訴說,原本不當一回事的圭吾也變得神色凝重。這時候輪到團長出場了——我沾沾自喜地如此暗想,刻意用開朗的語氣說道:
「加藤不說,我們想破腦袋也沒用。」
「可是——」
「你交了女朋友,還不是瞞著大家?現在卻要逼加藤說,太沒道理了吧。」
孫啞口無言。能夠讓伶牙俐齒的孫閉上嘴巴,真是爽快,因此我更加得意忘形。
「如果真的遇上困難,那小子一定會向我們求救,因為我們是朋友。所以現在就相信他吧。」
圭吾也表示贊同:「哎,是啊。」公主默默躺在沙發上,孫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還是什麼也沒說,繼續用功。而我自以為說了什麼至理名言,一面得意洋洋地哼著歌,一面打開參考書。
我犯了兩個錯誤。
第一個錯誤是輕忽孫的看法。孫和加藤同班,對加藤的觀察比我入微許多,如果孫覺得怪怪的,那就是真的怪怪的。
另一個錯誤則是——
我完全搞錯「朋友」的意思。
●
十月下旬。
改完的期中考考卷一一發回來,結果還不賴。第一學期的期末考考得也不錯,這次更好了。從前我覺得「為了學校的評價一喜一憂的人是白痴」,現在心情卻好極了,說起來也挺自我中心的。
不久後,最後的數學考捲髮還了,成績同樣很好。拿去向大家炫耀吧——我如此暗想,興沖沖地等待回家前的班會課結束。不過,班會課一結束,保坂便一直線走向我的座位,害我的好心情瞬間變差。
「七瀨,可以占用一下你的時間嗎?」
不可以,請你識相一點。如果你堅持要這麼做,請付錢。
「是。」
「不好意思。拿著書包跟我來吧。」
我依言拿起書包,和保坂一起邁開腳步,離開教室,走下樓梯,進入職員室。保坂並不是走向自己的座位,而是走向職員室角落的小面談室。他打算對我說教多久啊?我頓時感到疲憊無力,然而,站在面談室門前的保坂卻採取了意料之外的行動。
「打擾了。」
他敲了敲門以後才打開門,換句話說,裡頭有人。我滿心狐疑地走進面談室,只見一個教師和兩個學生隔著白色長方形桌子對坐。教師是位長發女老師,她是孫和加藤所在的四班導師。學生則是——圭吾和孫。
「我把人帶來了。」
「謝謝。」
保坂在四班導師的身旁坐下來,我則是坐在孫隔壁的空位上。瞪著空中、一臉不快的圭吾,和縮著背部、垂頭喪氣的孫。我還來不及思考究竟發生什麼事,保坂便開口說道:
「七瀨,你和四班的加藤很要好吧?」
「對。」
「加藤昨天在書店偷東西,被輔導了,今天在家反省。問他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他怎麼也不肯說。你知道是怎
麼回事嗎?」
偷東西,輔導,在家反省。
我忘了眼前有老師在,險些大叫:「啥!」如果是圭吾,我還沒那麼意外。雖然失禮,不過不意外就是不意外。可是,加藤耶!這就像是一出只有可愛女孩的動畫裡,突然出現戀屍癖連續殺人魔一樣突兀。
「……這是真的嗎?」
「嗯。看你的樣子,是不知道了。」
保坂一臉遺憾地喃喃說道。我轉向圭吾和孫,但他們兩個都沒有看我。我從立領制服的口袋裡拿出手機,詢問保坂:
「呃,請問我現在可以聯絡他嗎?或許他肯跟我說什麼——」
「沒用的。」
孫冰冷的聲音打斷了我。
「聯絡手段八成全被斷絕了。LINE沒有反應,電話和郵件也被封鎖。我和圭吾都是這樣,你可以試試看。」
——怎麼可能?
我從聯絡人中叫出加藤的電話號碼,撥打電話。我期待的是熟悉的稚氣高音,但是傳入耳中的卻是無情的機械合成語音。
『您撥的電話沒有回應……』
我掛斷電話,默默對凝視我的孫和圭吾搖了搖頭。四班的班導大大地垂下肩膀,保坂說了聲「這樣啊」,微微地點頭。我們和老師說好有任何新消息會通知他們,之後便一起離開面談室。
好一陣子我們都默默無語,直到走出校舍以後,孫才喃喃說了句「過來一下」,帶著我們來到學校旁邊的公園。我們聚集在葉子已經由綠變黃的「啥物樹」前,這時圭吾終於說了句有意義的話。
「現在該怎麼辦?」
用學生鞋鞋尖敲打大地的圭吾顯然很焦慮。每個人感到不安時的反應各不相同,圭吾是焦慮型,手撫著下巴垂下頭來的孫是思考型,而我則是腦袋一片空白型。
「總之,多收集一點情報吧。」
「要怎麼收集啊?那小子把我們封鎖了。」
「他偷東西的書店或是警察,這些地方應該會有情報。」
「問這些人有什麼意義?你到底有沒有認真在想?」
「別光是否定別人,你也提出自己的意見來啊!」
「啊?」
圭吾和孫爭論時,我獨自左思右想,可是完全想不出任何主意。我需要幫助、需要指引。說來窩囊,我現在幾乎快迷失自我了。
——對了。
「抱歉。」我拿出手機,對兩人說道:「我打個電話。」
圭吾和孫停止爭論,我毫不遲疑地聯絡公主。『餵?』溫暖的聲音讓我稍微冷靜下來。
「抱歉,突然打電話給你,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可以啊。怎麼了?』
「我要跟你說加藤的事。」
『加藤同學的事?』
「你冷靜聽我說。他好像因為偷東西被輔導,現在在家反省。」
偷東西,輔導,在家反省——剛才聽保坂說時覺得「騙人的吧?」的話語,現在由我自己說出口,還是忍不住暗想:「騙人的吧?」
「我只知道這麼多,也是剛才和圭吾、孫一起聽老師說才知道的。加藤把我們全都封鎖了,所以我無法向他本人確認。我們現在在討論該怎麼辦。」
話語零零落落,就像打地鼠一樣,片段地浮現又消失。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真的完全不知道。我還是不相信他會偷東西,可是他偷東西被輔導是事實,我跳脫不出這一點,所以——」
『去找他吧。』
堅定的聲音,緊接著是劇烈的咳嗽聲透過電波傳入耳中。
「不要緊吧?」
『不要緊。』
簡短的對話過後,公主又繼續說道:
『你知道加藤同學住哪裡嗎?』
「嗯。」
『那現在就去找他吧。我徵得外出許可以後也會立刻過去。』
「可是,他就是不想見我們,才封鎖——」
『就算加藤同學不想見我們,我還是想見他。浩人,難道你不想嗎?』
——我當然想。我真想給三秒鐘前的自己一棒。
「我想見他。」
『對吧?那就說定了。』
雖然隔著電話她看不見,我還是大大地點了頭。接著,我們又說了些話以後,我才掛斷電話,轉向圭吾和孫。孫和圭吾開口問道:
「她也要來?」
「嗯。」
「那我們要去吧?」
「對。」
兩人面露賊笑,我也同樣回以笑容。只要見了面,一定有辦法。包含公主在內,我們全都是這麼想。我們是朋友,是輝夜姬騎士團,是可以對彼此完全敞開心房的好夥伴——我如此認定。
但是,現實哪有這麼單純?
●
我們只去加藤家玩過一次。理由是「不對勁」。
雖然是獨棟平房,寬敞又漂亮,遊戲主機應有盡有,條件完美至極,但就是覺得不對勁。尤其端出來的點心是年輪蛋糕切片加整壺的大吉嶺紅茶,還有養的室內犬是「比熊犬」這種名字活像是會分身射出冰塊的犬種,更讓我有這種感覺。順道一提,狗狗的名字叫「馬爾」,因為它是馬爾濟斯系列的狗。為什麼在加藤出生時沒有採用這種簡約的命名風格呢?過去的錯誤令人不勝唏噓。
加藤的媽媽二話不說,就讓四個人大舉來訪的我們進到屋內。她是個身材苗條的美麗媽媽,可是現在面容憔悴,感覺起來不像是削瘦,而是消瘦。聽她的說法,加藤一直窩在房間裡,怎麼呼喚也不肯出來。加藤的媽媽一直是在加藤的名字上加個小字來叫他,我暗想:「他就是因為這樣才不肯出來吧?」但是沒說出口。
聽完加藤媽媽的說法以後,我們前往位於二樓的加藤房間。途中我們遇見加藤的哥哥,他低頭拜託我們:「我弟就麻煩你們了。」比加藤大兩歲,長得很帥,目測身高超過一百八,名字是秀一。我似乎明白這個哥哥無法親近加藤的理由。
我們四個人並排在房門前,首先由我敲門:「加藤,我們來了。」沒有回應。接著是孫和公主開口拜託。「加藤,把門打開好嗎?」「加藤同學,拜託。」同樣沒有回應。圭吾挺起胸膛,昂然上前。
「交給我吧。」
圭吾大大地吸一口氣,以讓人不禁懷疑門會不會在加藤打開之前就壞掉的猛烈力道敲門,並發出隔兩戶人家也聽得見的怒吼聲。
「不希望屌往右歪所以打手槍的時候都是左右手交互打的加藤同學在嗎~~~~」
——原來如此,確實交給他比較好。
「明明連女朋友也沒有卻宣稱C罩杯以下的都不算女人的加藤同學在嗎~~~~吃營養午餐的時候說『穿圍裙的女生讓人很想玷污』的加藤同學在嗎~~~~喜歡去光碟出租店只看AV封面就回家想像內容打手槍的加藤同學在嗎~~~~凌辱系的~~~~」
門開了。
圭吾對哭喪著臉的加藤說了聲:「嗨。」加藤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喃喃說道:「……別鬧了。」接著便走回房裡,並沒有關上門,應該是叫我們進去的意思。我們毫不客氣地走進房間。
房間很髒,地板上是散落一地的衣物和漫畫,桌上放著組到一半的塑膠模型,椅背上披著短版大衣,電視機前的遊戲主機周圍是堆積如山的遊戲光碟空盒。而加藤自己也很髒,身上運動服皺巴巴的,頭髮亂七八糟,皮膚乾燥,更嚴重的是,眼神死氣沉沉,沒有半點光芒。
「好。」圭吾一屁股往床鋪坐下。「發生什麼事?」
加藤沒有回答,推開散亂的漫畫,在地板上坐下來。我和公主坐在加藤前方,孫則是坐在圭吾身邊。床上兩個人,正面兩個人,暴露在四人份的視線下約一分鐘以後,加藤終於開口說話。
「沒事啊。」
「少騙人了,你怎麼可能沒事就偷東西?」
「我是『盜賊』耶。」
「那又怎樣?」
加藤縮起身子,圭吾則是往前探出身子。
「我看過很多沒理由就偷東西的人,我敢斷言你不是這種人。你自己也知道吧?」
加藤垂下頭來。就像是一個扮黑臉、一個扮白臉,孫接著柔聲說道:
「加藤,我們只是想幫你的忙而已。能不能告訴我們發生什麼事?」
在孫不著痕跡的引導下,發生過某件事成了確定事項。這是讓對方吐實的話術。我也跟著幫腔:
「一直以來,你也幫過我們不少忙吧?」
加藤矮小的背影微微地動了一下。
「幫我打開頂樓和體育倉庫的門鎖,替圭吾扒走流氓老爸的皮夾,為了孫特地跑到靖國神社來。這次換我們幫你了,拜託,告訴我們吧。」
我把手放到加藤的肩膀上,爽朗地說道:
「我們是朋友吧?」
我心想,成了。
Critical hit,爆擊,正中要害。總之,我以為自己施展了決定性的一擊。你為了朋友而戰,所以接下來輪到我們這些朋友為你而戰。我深信這是既感人又合情合理、無可挑剔的事態發展。
正因為團長是這副德行,加藤才會什麼都不肯跟我們說。
「閉嘴。」
加藤拍掉我放在他肩上的手。
他只是輕輕拍掉,並沒有用上多大力氣,可是對於我而言,衝擊卻大得像是被用金屬球棒毆打。加藤銳利地瞪著無法動彈的我。
「什麼朋友?我從來不覺得你們是對等的朋友。你們也一樣吧,我知道你們都瞧不起我。」
我完全聽不懂加藤在說什麼。我們的確會取笑他的名字和身高,可是無論是我、圭吾或孫,都有許多自己無力解決的問題,有許多長處和短處。我一直認為這些長短優劣加總之後的我們是對等的,也一直以為加藤知道我們都是這麼想,所以我們才會在一起。
「我就是討厭這樣,才會去偷東西。你們都覺得我是光靠自己什麼也做不到的小嘍囉吧?其實我也很行,我就是想證明這一點。」
我覺得這是謊言,可是從平坦的喉嚨拼命擠出話語的加藤看起來不像在撒謊。話是假的,但心是真的——這是他給我的感覺。
「別的不說,輝夜姬騎士團是什麼鬼東西啊?」
加藤的嘴角浮現醜陋的嘲笑。
「什麼月亮公主,什麼返月性症候群,中二病也要有個限度吧。我們再過半年就是高中生,再不成熟點就糟糕了。要逃避現實到什麼時——」
加藤停住了。
宛若按下影片停止鍵一般愣在原地的加藤注視著我的身旁。我循著視線望去,同樣愣住了。只見公主蹲在地上,虛弱又急促地喘著氣。
「喂!」圭吾叫道。孫詢問公主:「不要緊吧?」而我也輕撫她的背部。加藤一陣茫然,一副不敢相信眼前發生什麼事的模樣。
公主撐起身子,用手捂著胸口,對加藤露出溫和的笑容。
「我,沒事。」
如湧泉般不斷冒出的汗水,蒼白得誇張的膚色,斷斷續續的話語。
「不是,加藤同學,的錯。」
公主的身體活像斷了線的懸絲木偶般軟倒下來,我連忙仰抱住失去意識的她——好輕,一點也不像是有生命。
孫打電話給醫院,圭吾聲聲呼喚著公主,而我轉向仍未按下播放鍵的加藤。
「加藤。」
播放鍵被按下了。加藤站起來,喃喃說道:
「我——」
他沒有說下去,而是跑出房間。「加藤!」圭吾的叫聲被加藤跑下樓梯、衝出玄關的聲音蓋過,我們幾乎沒聽見。
2
加藤失蹤了。
警方發布了失蹤協尋,也交代我們「如果和他聯絡上了立刻通知警方」,可是一直找不到他。警方研判他應該是躲在某人家中,我們也同意這個看法。加藤不可能自己去偷東西,是不是同夥我不知道,總之一定有其他人參與。
從加藤家被救護車送往醫院的公主醒來以後,交付我們一個任務:搜索「盜賊」加藤。我們跑遍上野尋找線索,甚至還去加藤扒竊的書店盯梢,可是全都徒勞無功。大家一味自責,卻無力解決,狀況惡劣到了極點。
加藤失蹤後的第二個星期五,那一天大家說好暫時休息,沒去找加藤。可是就算休息,我也沒有其他想做的事。乾脆自己去找加藤好了——放學後,我一面如此暗想,一面慢吞吞地走在走廊上。此時,背後突然有道聲音傳來。
「七瀨。」
我回過頭,只見保坂帶著僵硬的笑容朝我走來。
「有什麼事嗎?」
「你最近狀況如何?書念得還順利嗎?」
「普普通通。」
「普普通通啊?那就好。別因為期中考考得好就鬆懈啊。」
結結巴巴,活像不知該怎麼跟青春期兒子交流的父親。我沒有實際經驗,純屬想像就是了。
「還有,關於四班的加藤。」
進入正題了。保坂的視線微微地從我身上移開。
「我知道你擔心朋友,但要是因為一直掛念他而導致成績退步,等他回來以後,他會有罪惡感的。你完全沒有錯,照常生活就好。」
「您的意思是要我忘了他,專心準備考試嗎?」
我的口吻比自己所想的更加帶刺。
「是要我考慮他沒回來的可能性,現在就做好割捨他的準備嗎?擔心別人對自己、對老師、對學校都沒有好處,所以現在該把考上好學校放在第一順位,是這個意思嗎?」
「七瀨。」
保坂加強了語氣,用教師的眼神正面看著我。
「我沒這麼說吧?」
沒錯,他沒這麼說,我只是想找個人發泄而已。
「……對不起。」
我乖乖地低頭道歉,背向保坂,逃也似地快步離去。彎過轉角,走下樓梯,保坂的話語在腦中重複播放。
——你完全沒有錯。
真的是這樣嗎?
●
離開學校以後,我沒去尋找加藤,而是直接回家,換上充當居家服的運動服,開始用功。可是,不久前的思緒清明仿佛是幻覺一般,我完全念不下書。再這樣下去我會落榜——我像是事不關己似地如此暗想。
我使用手機的擴音功能,在房裡播放THE BLUE HEARTS的歌曲。另一個浩人的歌聲實在很不可思議,沮喪的時候聽起來很哀傷,高興的時候聽起來卻是強而有力。現在當然是前者。〈鐵錘〉、〈電光石火〉和〈哇~哇~〉明明都不是哀傷的歌曲,如今聽在耳里卻教人心酸。
門鈴響了。房外的媽媽去應門,我則是繼續聽音樂。不過,不一會兒媽媽走進房裡,我只好關掉音樂。
「什麼事?」
「浩浩,有客人找你。」
「誰?」
「二年級的時候不是有個孩子跟你打架嗎?就是他。」
今野尚文。
我足足花了三秒才想起他的全名。我和我的天敵,同時是輝夜姬騎士團創立的大功臣今野,自那場架以來已經一年多沒說過話了,現在他找我有什麼事?
「他說有事要跟你說,你去看看吧。」
「知道了,我現在過去。」
我離開房間,走向玄關,穿上涼鞋開了門。表情活像棄犬般可憐兮兮的今野出現於我的眼前。
「……嗨。」
今野舉起一隻手。瞬間,一股強烈的怒火襲向我。我和這傢伙果然是上輩子就結了仇,搞不好是不共戴天的死敵。
「幹嘛?」
劉海還故意抓高,跟你那下垂的眼睛和眉毛完全不搭好嗎?我很想挑毛病,但硬是忍住了。
「我有話要跟你說。」
「到底是什麼事?」
「你有一個叫做加藤的朋友吧?他現在在我表哥那裡。」
——啊?
等等,這傢伙剛才說什麼?加藤?他說了加藤嗎?
「他不是因為偷東西被輔導嗎?那是我表哥命令他做的。我表哥一直把他當玩具。」
今野的表哥——我想起來了,就是今野說嫖過媽媽的那個人。
「雖然是我造成的,可是我真的沒想到事情會變得這麼嚴重。現在已經發布失蹤協尋了吧?欸,你想個辦法啦,我搞不定這件事。」
今野懇求我。我尚未理出頭緒,也還搞不清楚狀況,但只有一件事很清楚。
就是可以找到加藤。
「餵。」
我逼近今野,懷著絕不放過這個機會的心,斷然說道:
「進來說吧。」
●
兩個小時後,我帶著今野前往公主的病房。
我叫今野正座於地板上,把在我家說過的話重新對沙發上的圭吾、孫及公主再說一遍。今野和加藤吵架,安排表哥與加藤見面,表哥描述嫖我媽的經過,加藤抓狂了想揍表哥,反而被表哥痛扁一頓,之後就成為表哥的玩具,並在表哥和他的狐群狗黨逼迫下做了許多壞事。
話說完了,病房裡瀰漫著緊繃的氣氛。孫盤起手臂詢問今野:
「你說的這些話,有證據可以證明嗎?」
今野窺探我的臉色。你不會自己動腦判斷啊?他的一舉一動都讓我火大。
「把那個拿出來給大家看。」
我下了指示。今野將自己的手機放到桌上,開啟擴音功
能,播放影片。
裸體正座的加藤占據了整個畫面。
我的瞳孔張開,原本該輸送熱量至全身的心臟,如今輸送的卻是冰冷的血液。就連第二次觀看的我都是如此,頭一次觀看的大家想必更嚴重,或許不該讓公主看的。
畫面外有道沙啞的嗓音喊:『開始。』加藤說出了年齡、學校和自己從來不說也不讓別人說的全名。『太小聲了。』沙啞的聲音再度響起,加藤這次改用近乎吼叫的音量複述剛才的台詞。他那瘦小的大腿上散布著許多黑色斑點,是用菸頭燒過的痕跡。
『你的名字真的很好笑耶!』
畫面外的聲音顯得樂不可支。
『重複說你的名字,直到我喊停為止。』
一次、兩次、三次、四次、五次——
咚!
圭吾捶了桌面一拳,下一瞬間,他跳過桌子撲向今野。今野發出尖叫試圖逃走,但是圭吾快了一步,拎住後領將今野拉倒,並用力往他朝上的臉旁數公分處踩下去。十五層樓高的醫療大樓仿佛微微地晃動了。
「你要感謝我沒往你那張臉踩下去。」
圭吾咂了下舌頭,恨恨地撂下這句話以後,回到沙發上。今野戰戰兢兢地起身,將手機收起來。孫凝視著空無一物的桌面,喃喃說道:
「他可以跟我們說啊。」
這種心情我懂,我也這麼想。不過——
「他要怎麼開口跟平時瞧不起他的人說他被人欺負成這樣?」
「是加藤在逞強吧?我們哪有瞧不起——」
「你敢說沒有嗎?」
我打斷孫,滔滔不絕地說道:
「你真的敢說我們平時沒有瞧不起他?我們常說他矮,說他聲音很尖,說他沒長陰毛,偶爾甚至還會拿他的名字來取笑他。你敢說這樣的我們沒有瞧不起他嗎?」
孫沒有回答,只是落寞地看著我。我的雙肘拄著桌子,額頭放在交握的手上。
「有誰敢說事情變成這樣不是我們的錯?」
「我敢說。」
我抬起臉來,視線與面帶微笑的公主對上了。那是充滿自信的微笑,讓人知道她並不是在說安慰話。公主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閉上眼睛。
「你們的這個地方很堅強。」
這個地方——她指的應該不是心臟,而是心靈之類的。
「我想,應該是因為你們吃了不少苦吧,所以你們跑得很快,不斷往前進。我看著你們,覺得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又好焦慮。我討厭跟不上你們的自己。」
我們的速度,公主的速度——加藤的速度。
「不過,這種時候,有加藤同學在我身邊,笑著對我說:『他們跑得太快了。』讓我有種得救的感覺。我猜加藤同學其實也想跟大家一起跑,用可以甩開一切的速度奔跑。他覺得這樣最帥,所以做不到的自己——很遜。」
公主的聲調下降了。很遜——她知道對我們而言,這句話有多麼沉重。
「大家沒有瞧不起加藤同學,瞧不起加藤同學的,是加藤同學自己。我知道,因為我和他一樣,跟不上大家的速度。雖然跟不上的理由和他不太一樣就是了。」
公主打住話頭,開始咳嗽起來。最近,公主只要話說得久一點就會咳嗽。就算不願意,也看得出她和加藤不同的「跟不上的理由」是什麼。
「欸,」圭吾朝著桌子探出身子。「是誰的錯現在不重要,我們快去救加藤吧。」
完全不看氣氛的正論冒出來了,不過,他說得對。
「是啊。」孫站起來,發號施令。「這就出發吧。今野,把地點告訴我們。」
「現在就要去?」
「有什麼問題嗎?」
「去了以後要怎麼做?」
「邊走邊想就行了。」
「已經傍晚了,明天再去比較好吧?」
「你很囉嗦耶!反正帶我們去就對了啦!小心我宰了你!」
圭吾戳了戳今野的頭,今野畏怯地點了點頭說:「……知道了。」剛才被攻擊的恐懼,應該已經烙印在他的心底。活該。
「浩人。」
公主呼喚我。她的臉頰上浮現酒窩,開朗地笑道:
「我在這裡等你們,事情解決了以後聯絡我。」
——別拋下我一個人。
我確實聽見她這般心聲,因此大大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我背向公主,離開病房,包含今野在內,四人一起搭上電梯。我看著不斷變化的樓層顯示燈陷入思索。我們的速度想必甩掉了許多事物,即使如此,我們還是不能停下腳步。
3
今野的表哥瀧澤高志是獨自住在高田馬場的大學生,住的是我家那種破爛公寓完全不能比的氣派大廈,聽說父母是有錢人。
「光看他拿父母的錢住在這種地方,我就很想宰了他。」
圭吾說出這番駭人的話語,把今野嚇壞了。
根據今野的說法,加藤並沒有被關起來,只要他想逃還是可以逃走,可是不知何故,他沒有逃跑,而瀧澤和狐群狗黨的惡行越演越烈,今野認為再這樣下去會鑄下大錯,才跑來向我求救。我說:「你放加藤逃走不就行了?」今野回答:「要是我這麼做,就換我倒楣。」我聽了滿肚子火,很想痛扁他一頓,不過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救回加藤,所以我硬生生地忍住了。
我們賦予今野「把加藤帶出來」的任務,送他進瀧澤的套房。等加藤出來以後,先好言勸說,帶他回家,之後的事之後再考慮——這就是我們的作戰計劃。街燈含蓄地照耀著尚早的夜晚,我們三人坐在離大廈公用玄關有段距離的護欄上,等待加藤出來。
「要是那些狐群狗黨也一起出來該怎麼辦?」
孫從旁詢問搖晃雙腳的圭吾。
「如果打起來,你打得贏多少人?」
「不曉得。我帶了武器來,應該沒問題。」
「武器?」
「對,就是這個。」
圭吾摸索白色防風外套的口袋,拿出火藥槍。那是和我一起闖進「月之旅人」的聚會時用的那把火藥槍。
「準備得真周到。」
「浩人叫我出來的時候,我就有預感會大幹一場。你沒帶傢伙嗎?」
「沒帶什麼特別的東西——」
孫突然打住話頭。我和圭吾循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兩名少年從大廈走出來,一個是今野,另一個是——
「加藤!」
我大聲呼喚加藤。加藤察覺走上前的我們,驚訝地瞪大眼睛。他的服裝和失蹤時一樣是運動服,頭髮亂七八糟、皮膚乾燥這兩點也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左眼有一大片瘀青。
「你沒事吧?」
孫撫摸瘀青,加藤困惑地點頭。「啊,嗯。」圭吾敲了加藤的後腦一下。
「我們找你找了很久耶,害我們花這麼多功夫。」
加藤摸了摸被敲的地方,依序望著圭吾、孫和我,表情猶如誤闖夢世界,囈語般地喃喃說道: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今野來向我們搬救兵,我們是來救你的。」
我用拇指指著縮成一團的今野。加藤的眼睛出現生氣,從夢中回到現實。
「回去吧,你爸媽和哥哥也都很擔心。詳情回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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