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盜賊之詩(2/2)
「回去吧,你爸媽和哥哥也都很擔心。詳情回去再說。」
我用右手握住加藤的左手。他的手很冰冷,我險些放開了,又立刻重新握好,並拉著他的手,打算儘早離開現場。
加藤狠狠地甩開我的手。
被甩開的手又麻又痛。加藤眯起圓眼瞪著我。他的眼神就像是挨父母罵而鬧脾氣的小學生一樣毫無魄力,但是已足以停下我們的腳步。
「不要多管閒事。」
聽到這句冷冰冰的話語,我才察覺。沒錯,我們去加藤家時也是這樣。無論是我們或加藤,都和那時候一樣,沒有任何改變。
「我打算自己解決。你們果然都瞧不起我,覺得我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
既然如此,結局——當然也不會改變。
「我已經不想跟你們在一起了。」
加藤握住雙手,大聲叫道:
「你們懂不懂啊!」
加藤轉過身,拔腿就跑。圭吾和當時一樣大叫:「加藤!」而加藤也和當時一樣沒有停下腳步,以猛烈的速度融入黑夜裡,消失無蹤。
●
「結果又回到起點!」
圭吾踢了護欄一腳。砰!金屬震動聲響起。如果只是回到起點倒還好,但這次加藤真的無處可去,最壞的情況下搞不好會自尋短見。
「浩人!快追!」
「……已經太遲了。
」
「總比在這裡發呆好吧!」
「別擔心,不用追。」
我循著冷靜的聲音回頭一看,只見孫正在滑手機。我本來想說「這種時候你還在幹什麼」,又想起這種時候幹這種事的他往往是最可靠的,便閉上嘴巴。不久,孫滿意地說了聲「好」,朝我和圭吾遞出手機。
那是這一帶的地圖,上頭有個緩緩移動的藍點。莫非是——
「這是加藤?」
「對。我把防盜用的GPS定位器從錢包拆下來,塞進加藤的運動服口袋裡。算是追蹤魔法。」
「你一開始就料到加藤會逃走?」
「怎麼可能?我只是覺得他的樣子怪怪的,為了安全起見才這麼做。」
「那你怎麼不直接阻止他逃走?」
「抱歉,事情發生得太快。」
「別說了,快走吧!」
圭吾催促。此時,旁觀的今野插嘴說:
「……欸。」
「啊?」
「我該怎麼辦?」
「不知道!去死啦!」
今野縮起肩膀。「你先留在這裡好了?」孫留下完全沒有助益的建議後,便一面看著手機一面邁開腳步。我和圭吾也隨後跟上,今野並沒有追過來。
加藤在附近的私立大學旁邊的公園停住了,我們不再邊看手機邊前進,而是拔足疾奔。我們隨即抵達公園,這會兒則是停止奔跑,消除腳步聲。必須在被加藤發現前找到他,我們小心翼翼地在公園裡緩步前進。
加藤垂頭喪氣地坐在暗處的長椅上。
我們交頭接耳地開作戰會議,決定了方針。首先分散開來,堵住加藤的逃脫路線,接著由我接近加藤,和他說話。別嚇著他,不帶敵意,保持開朗的口吻。
「加藤。」
加藤察覺我,緩緩地抬起頭來。確認他沒有逃走的意思以後,孫和圭吾也現身。我們三人隔著一段距離,與眼神空洞的加藤面對面。
「你——」
我往前踏出一步,這才發現加藤垂在兩腿之間的雙手捧著某樣東西。那是——
「……為什麼拿著菜刀?」
「剛才買的。我要用這個殺了那些折磨我的人。」
殺人——加藤斷然說出這個強烈的字眼。圭吾用勸諫的語氣對他說:
「算了吧,你不適合做這種事。」
「囉嗦!不是適不適合的問題,是我必須這麼做!」
加藤揮舞菜刀站了起來。見我們忍不住往後退,他露出滿意的笑容,把手臂水平打直,用菜刀刀尖指著圭吾。
「圭吾,你和你爸打了一架,對吧?」
見加藤突然提起舊事,圭吾狐疑地皺起眉頭。
「你爸把你打得鼻青臉腫,那時候我真的覺得你爸好狠,怎麼會有人對親生兒子做這種事?被那種人養大,家庭環境太不正常了。」
「……你是要跟我吵架嗎?」
「你有發現我其實很嚮往這種家庭環境嗎?」
圭吾睜大眼睛。加藤露出冷笑,這回把菜刀指向我。
「不只圭吾,浩人和孫也一樣,我一直很崇拜你們。沒有爸爸的妓女之子、在日本出生長大的中國人,我一直覺得你們很帥。我明明知道你們因為這樣的背景吃了多少苦,我卻完全不在乎你們的痛苦,只覺得這樣的設定很帥、很羨慕你們。我就是這種人!」
加藤大叫。我想起公主的話語。瞧不起加藤的不是我們,而是加藤自己。
「分一點擔子給我扛吧。」
加藤用散發朦朧光芒的刀尖指著我,露出泫然欲泣的笑容。
「我受夠了只當個名字很怪、很好笑的人,我也要帥氣的設定。殺人以後進少年輔育院,超帥的吧?」
「一點也不帥。」
我立刻回答,挺起胸膛,理直氣壯地說道:
「我們看起來很帥,是因為我們真的很帥,你少天真了。」
菜刀的刀尖微微下垂,又立刻抬起來。
「……閉嘴。」
加藤蹬地而起。
「閉嘴~~~~~~~~~」
加藤用雙手將菜刀架在腰間,如子彈般朝我直衝而來。我一動也不動,杵在原地看著他。不能逃,我必須相信他、接受他。這是為了讓我們能夠繼續保有本色。
加藤的確和我、圭吾或孫不一樣。
我、圭吾和孫都有和人吵架後,雖然錯的不是自己卻被老師要求道歉的經驗,都有朋友因為父母交代「不可以和那個孩子玩」而離去的經驗,可是加藤沒有。人並不是生而平等,我們已經不是不懂這個道理的年紀。
即使如此,那又怎樣?
即使如此,我們還是擁有絕對相同的事物。
「浩人!」
孫叫道。菜刀的刀尖觸及我的衣服,我有種接觸部位燒焦的錯覺。說得誇張點,就像是彼此靈魂交融那麼熾熱。
加藤把雙臂往內縮。
菜刀縮回去,小小的腦袋撞上我的胸膛。加藤倚在我身上,把臉埋在我的胸口,微微地搖頭。
「為什麼?」細若蚊蚋的聲音詢問:「你為什麼不閃開?」
那還用問?因為我們都是國中生。
「因為——」
我把手放到加藤頭上,溫柔地回答:
「你不可能做出拿刀捅我這麼遜的事啊。」
菜刀從加藤的手中滑落,加藤抓著我發出低嗚聲。我一面撫摸抽泣的加藤背部,一面抬起頭來,凝視著高懸於秋天夜空中那輪接近滿月的月亮。
●
我們和止住眼淚的加藤一起爬上攀爬架。
這麼做沒有理由,勉強要舉出一個,就是長椅坐不下四個人。不過說穿了,應該只是因為我們想爬到高處。笨蛋、煙霧和國中生都喜歡高處。
我們坐在攀爬架頂端,把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告訴加藤。加藤完全低估自己引發的事態嚴重性,聽到警方發布失蹤協尋時大吃一驚地問:「真的假的?」
圭吾傻眼地說:
「我倒想問你,為什麼你不覺得會發布失蹤協尋?」
「因為圭吾以前也離家出走兩個月過啊……」
「你家跟我家的反應怎麼可能一樣?笨蛋。」
加藤縮起下巴。我聽著開始找藉口的加藤和不容許他找藉口的圭吾爭論,仰望因為攀爬架而變得更近的夜空。鼓膜內側突然傳來另一個浩人的歌聲,我也跟著哼了起來。見狀,孫問道:
「THE BLUE HEARTS?」
「嗯。」
「什麼歌?」
「〈夜晚的盜賊團〉。」
「好酷的歌名。」
「不過曲風很柔和。那是一首描寫朋友的歌,一起開車兜風,一起喝啤酒。我們拿到駕照以後,也這麼做吧。」
「那是酒駕耶。」
「司機加藤不准喝,所以沒問題。」
「為什麼!別鬧了!」
加藤立刻吐槽。我笑了,加藤也抹了抹鼻子,露出孩子氣的笑容。然而,終於萌生的祥和氛圍卻被圭吾粉碎。
「對了,加藤,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你是出來跑腿的吧?還要回去嗎?」
加藤的表情倏地黯淡下來。就不能委婉一點嗎?真是的。
「老實說,我手機快被打爆了……」
「我想也是。哎,沒差啦,不用理他,回家吧。」
「這樣好嗎?」
是孫。
在三人的凝視下,孫難得慌了手腳、支支吾吾。那大概真的是未經大腦思考就脫口而出的話語,只見孫一面揀選言詞一面說道:
「我只是覺得就這麼回去,心裡不太舒服。也不是說會怎麼樣,就是一路挨打,有點不甘心……」
「我懂。」
我盤起手臂,大大地點了點頭。我懂,懂到不能再懂的地步。
「你說得沒錯。就算你沒說,我也會說。」
我豎起右手的三根手指,湊到加藤眼前。
「你現在有三條路。」
我彎下食指以外的手指,代表「1」的意思。
「一,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什麼事都不做,除非對方還不肯罷休。如果對方罷休,事情就結束了。這是最省事的方法。」
豎起中指,代表「2」的意思。
「二,去向警方報案。光是那個瘀青就足以成立傷害罪,其他應該也還有可以告他的地方。這是最妥當的方法。」
豎起無名指,代表「3」的意思。
「三,靠我們自己的力量報仇。方法之後再想,能不能成功不得而知。不過,這
是最好玩的方法。」
最後,我把拇指和小指也一併張開,將手放到加藤的肩膀上。之前,這隻手被他甩開了——我一面回想過去,一面笑道:
「要怎麼辦?」
加藤用右手撫摸下巴,垂下臉來。他在思考,不過大概不是在思考該選哪一個。答案已經決定,尚未決定的是——如何回答。
「我決定了。」
加藤抬起頭來,朝我舉起豎起一根手指的右手。
「我要選最帥的那個方案。」
——答得好。
我豎起張開的手掌,轉向加藤,加藤和我擊掌,發出清脆響亮的聲音。下一瞬間,失去平衡的加藤哇哇大叫,摔下攀爬架,圭吾見狀捧腹大笑。「遜斃了。」
4
作戰會議先從詢問加藤想怎麼做開始。
加藤詢問:「做什麼都可以嗎?」我回答:「做什麼都可以。」加藤又問:「不具體也可以嗎?」孫回答:「不具體也可以。」加藤接著再問:「不用考慮可行性嗎?」圭吾說:「你再囉哩囉嗦的,我就把你推下去。」並把手放到加藤肩膀上,加藤連忙進入正題。
「你們知道主犯是今野的表哥吧?」
「嗯。」
「我想要一對一正面打倒他。」
沉默。
三人將視線從加藤身上移開。不可能吧——這句話不用說出口,也可以從我們的態度得知。見狀,加藤戰戰兢兢地繼續說道:
「果然有困難嗎?」
我和圭吾面面相覷地露出苦笑。來這裡之前,今野給我們看過瀧澤的照片——五人以上的幫派系舞團里,約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機會有這種團員的金髮平頭男。圭吾說他「大概打得贏」。連圭吾都只是「大概」,加藤如何,不言而喻。
「若是要製造一對一的狀況,應該辦得到。」
孫用手指將眼鏡往上推,平靜地說道:
「我想,今野的表哥瀧澤,應該也沒打算把事情鬧得這麼大。他大概和今野一樣,不知道該怎麼收場,正在傷腦筋。」
「你怎麼知道?」
「我本來以為他是一無所有的小混混,誰知道他居然住在那麼氣派的大廈里。鬧出了國中生失蹤案,對他應該很不利吧?」
「對喔,原來如此。」
「所以如果我們說『只要你答應一對一對決,這件事可以就這麼算了』,他應該會答應。畢竟這句話的意思等於『不答應對決,我們就去報案』。不過……」
孫側眼看著加藤。我明白你想說什麼,非常明白。
「你是想說我贏不了,所以還是沒意義,對吧?」
「嗯,哎,是啊。」
「打架我是贏不了,不過比別的或許可以贏吧?」
「比如說?」
「……撲克牌之類的。」
「比撲克牌贏了,你會滿足嗎?」
「……不會。」
加藤垂下頭來。圭吾插嘴說道:「不然玩UNO?」加藤大聲說道:「意思還不是一樣!」確實很困難。要一對一,加藤有勝算,贏了可以讓他一吐怨氣,最重要的是要夠帥氣才行。撲克牌最大的問題就在這裡,太遜了。單論這一點,就沒有付諸行動的價值。
「我來找找看有沒有什麼好點子。」
圭吾從防風外套的口袋裡拿出手機。我的腦海一隅突然想起什麼。這麼一提,圭吾的防風外套里——
——就是這個。
「圭吾。」
我呼喚滑手機的圭吾。圭吾回過頭來,我對他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
手槍的形狀。
「把這個拿出來。」
●
約一小時後,我們回到瀧澤居住的大廈。
今野從大廈出來迎接我們。他一直像只棄犬一樣哭喪著臉,現在則像是一度被收養又再次被丟棄的狗。仔細一看,他的眼睛有點紅腫。我們用加藤的手機向瀧澤說出一切,想必今野是因為和我們互通聲氣的事曝光而被教訓一頓。
「嗨,抱歉,搞成這樣。」
今野用充滿怨恨的眼神看著我,但他發現圭吾在瞪他,又變回棄犬般的眼神。他微微地吐了口氣,一臉疲憊地抱怨:
「我還是很討厭你。」
是嗎?我已經沒那麼討厭你了。就算被你討厭也無所謂,因為我擁有讓我不在乎這種小事的好夥伴。我甚至很感謝你讓我察覺這一點。
我們跟著今野進入大廈,穿過公用玄關,前往電梯間,等待上樓的電梯。我發現加藤十分緊張,替他揉了揉聳起的肩膀說:「放輕鬆。」
「……你說得倒簡單。」
「那我告訴你一個好情報。耳朵借一下。」
我把臉湊近加藤的耳邊,將拜訪公主的病房前在家裡獲得的情報告訴他。聞言,加藤大吃一驚,高聲問道:「真的假的?」
「真的。現在覺得怕成這樣很蠢了吧?」
「的確……是嗎?原來如此。」
電梯到了,大家都進去,並在瀧澤的套房所在的樓層下了電梯,走過鋪著褐色地毯的走廊,來到一扇金色門把的門前。
今野按下電鈴,一個頭髮帶有紅色挑染的男人隨即現身開門,又默默地回去。今野踏入屋內,我們也隨後跟上。玄關的鞋柜上有個籃子,裡頭放著好幾把顏色鮮艷的飛鏢,不知何故,我一看就火大。
走進客廳,米黃色地墊上擺著一張玻璃桌,桌子另一側的沙發上坐著三個男人。從我的方向來看,右邊是剛才開門的紅色挑染頭,左邊是初次見面的雷鬼頭,至於中間則是——
「你就是瀧澤?」
我決定強勢一點。瀧澤咂了下舌頭。
「你知道要做什麼吧?」
「只要跟那個矮子比輸贏就行了吧?」
「對。如果你不願意,拍個跪地磕頭的影片也可以。」
「少胡說,小心我宰了你。」
瀧澤的聲音充滿威嚇,並非沒魄力,只是和之前對峙過的流氓老大根本不能比,簡直是大人與小孩。
「要做什麼快點說,快點了結。」
「嗯,知道了。」
我從牛仔褲口袋裡拿出火藥槍和六發火藥彈,扔到玻璃桌上。槍撞上厚厚的玻璃,發出冷硬的鏗鏘聲。
「俄羅斯輪盤。」
瀧澤工整的眉毛微微挑動一下。
「六發子彈里有五發是用過的空包彈,只有一發沒用過。把六發子彈全裝進手槍,槍口對著耳朵,你和加藤交互扣下扳機。如果中了沒用過的子彈,鼓膜大概會破裂吧。」
瀧澤撫著下巴,陷入思索。沒想到他居然沒有一口答應,還挺聰明的。
「子彈由誰來裝?」
「今野。」
「我?」
「除了你以外,沒有適合的人選吧?」
我冷淡地對大為動搖的今野說道。瀧澤默默地瞪著火藥槍,過一分鐘後,才緩緩地轉向今野開口。
「尚文。」
「咦?」
「你要是跟這些傢伙串通,我真的會宰了你。」
今野打直腰杆。談判成立,我對今野說「裝子彈吧」,走回原位。加藤則是走上前去,隔著桌子與瀧澤面對面坐下來。
「餵。」
「啊?」
「你最好趁現在查查看哪間耳鼻喉科有開放急診。要是你變成重聽,我晚上會睡不好。」
「……你別得意忘形,矮子。」
瀧澤的上半身往前傾。加藤有些畏怯地咬住嘴唇,但身體並未往後縮。這樣就夠了。加藤勇敢地對抗瀧澤,完全看不出先前曾經被當成玩具玩弄。
今野把火藥槍遞給我。我確認看不出哪顆是沒用過的子彈之後,把槍放到桌上,用手壓住,對加藤和瀧澤說:
「我一放手就開始,想先上的人就先拿槍,了解嗎?」
「嗯。」
「了解。」
「好,那就——開始!」
瀧澤朝桌上伸出右手,幾乎和我的手離開槍是同時,速度很快,我當時還是呈身體半蹲、右手浮在半空中的姿勢。瀧澤用右手抓起手槍抵著右耳,毫不遲疑地扣下扳機。
喀嚓。
是空包彈。瀧澤把槍扔到桌上,嘲笑發愣的加藤。
「你怕了?」
加藤的身子大大一震——不妙,氣勢被壓過了。
「你沒有干架被人打破鼓膜的經驗,對吧?」
「……那又怎麼樣?」
「別畏畏縮縮的,快開槍。」
「囉嗦,用不著你說我也會做。」
僵硬的語調顯示出動搖。加藤用
槍抵住右耳,閉上眼睛,緩緩地扣下扳機。
喀嚓。
空包彈。加藤鬆一口氣,把槍放到桌上。白痴,幹嘛露出那麼明顯的安心表情。我還來不及吐槽,瀧澤便迅速拿起手槍,和開第一槍時一樣開了第三槍。喀嚓,空包彈。
「差不多了。」
瀧澤把槍放回桌上。加藤等了整整三十秒以上,才拿起槍來,用手指扣著扳機,槍口抵住耳朵。他舉起的手臂微微顫抖,讓我有股強烈的不安。
「你以為這遊戲是靠運氣嗎?」
瀧澤說道,加藤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這種遊戲會贏的人就是會贏。主動開槍的人贏,畏畏縮縮地被迫開槍的人輸。」
別聽他的,快開槍——我在心中叫道。然而,加藤沒有行動,終於讓瀧澤說出最糟的一句話。
「快開槍。」
和第二槍時一樣,將「主動開槍」化為「被迫開槍」的話語。加藤用力閉起眼睛,帶著怕鬼的小孩般的表情,窩囊地扣下扳機。
喀嚓。
加藤垂下雙臂,低下頭。瀧澤的視線投注在加藤持槍的右手上。槍一離手,就立刻搶過來——他的眼神帶有這股意志,活像盯上獵物的肉食猛獸。
不過,加藤並未放開手槍。
瀧澤焦躁地用手指敲擊玻璃桌。叩叩、叩叩,宛若穿著木靴的小矮人在跳舞似的輕快節奏響徹客廳。
加藤抬起頭來,小矮人的舞蹈停止了。在一片寂靜中,加藤舉起持槍的右手,將槍拿到臉旁邊,用槍口抵住耳朵。
「欸。」
加藤開口,是清晰堅定、已然恢復平靜的聲音。
「我在電影裡看過,俄羅斯輪盤……」
他的食指扣住扳機,指尖彎起。
「一個人要連開幾槍都可以吧?」
手槍的旋轉式彈匣轉動了。
●
喀嚓。
裁判宣布贏家的聲音確實傳入我的耳中。加藤站起來,把槍扔到玻璃桌上,並對啞然凝視著火藥槍的瀧澤投以冷淡的視線與話語。
「輪到你了,我會好好看著,快開槍吧。」
瀧澤轉動臉龐,看了看左邊的紅色挑染頭,看了看右邊的雷鬼頭,接著又望向一旁的今野。他眉頭緊蹙,低聲呼喚:「尚文。」
「和他沒關係。」
加藤打斷瀧澤,指著今野說道:
「他和我沒串通,讓我贏的……」伸長的手指這回指向瀧澤。「是你。」
「啊?」瀧澤發出威嚇聲,但是加藤不為所動。高下立判。
「你不是說過嗎?主動開槍的人贏,被迫開槍的人輸。第五發子彈不管是不是空包彈,都會決定勝負,既然如此,只要我開槍,勝負就是由我來決定。我會想要主動求勝,不是等著勝利從天而降,都是因為你。多虧你,我才會開那一槍。」
加藤放下手臂,雙手扠腰,豪邁地說道:
「謝謝你讓我贏。」
——好帥。
這下子沒得挑剔了,加藤獲得最棒的勝利。只不過——
「喂!」雷鬼頭站起來。「這樣我不服氣。」
——我想也是。手槍里只剩下一發實彈,他不可能乖乖開槍。
「你們根本沒說過可不可以連開兩槍吧?」
雷鬼頭逼近加藤,紅色挑染頭和瀧澤也一樣走上前去。我們立刻往加藤靠攏,製造出四對三互瞪的構圖。
「不然這樣如何?」
孫用掌心向上的右手示意瀧澤等人,打破這個僵局。
「你們有三個人,自己挑一個來開槍吧。」
瀧澤等人面面相覷,一瞬間,空氣產生裂痕。如果他們就此開始起內鬨,倒也挺有趣的,不過這不是我們的目的。我們事前討論過了,要是演變成這種局面,就要設法製造機會。
圭吾猶如一陣疾風,衝上前去。
他鑽進雷鬼頭懷裡,一拳打向心窩,並趁著雷鬼頭嘔出胃液時踢向側腹,雷鬼頭隨即不省人事。紅色挑染頭大概是想罵「王八蛋」,可是說出口的只有「王」,和雷鬼頭一樣,被圭吾一拳一腳給打趴,兩人化作兩個呻吟的肉塊收工了。圭吾甩了甩手,孫對他說道:
「他們什麼事都還沒做,這樣不會太狠了嗎?」
「沒被打就不能打人是法律的規矩,不是打架的規矩。再說……」
圭吾用猛獸般的銳利眼神瞪著瀧澤。
「他們也不是什麼事都還沒做。」
瀧澤往後退,加藤進逼,站到瀧澤面前,說出剛才我在電梯前告知的情報。
「嗨!」那是媽媽跟我說的壓箱秘密。「聽說你是真性包莖?」
瀧澤的臉上浮現動搖。加藤沒有放過這一瞬間,握緊拳頭打向瀧澤的下巴。要打就打下巴,因為威力會直貫腦門——這是圭吾的建議。
瀧澤的身體搖搖晃晃,砰一聲倒下來。這下子真的是完全勝利了。加藤朝著我們露出靦腆的笑容。
「回去吧。」
「嗯。」我點了點頭。我們四個人一起離開套房,踏上歸途。搭電梯下樓時,加藤的肩膀微微地顫抖,不過我裝作沒看到。
●
我們抵達御徒町站時,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我在車站前和孫、過了昭和路時和加藤、經過學校旁的公園時和圭吾一一道別,不久,我住的公寓映入眼帘。就在我鬆懈下來的瞬間,公寓前的電線桿後方出現一個眼熟的少年,我忍不住皺起眉頭。
「……嗨。」
今野向我打招呼,我沒好氣地應一句:「幹嘛?」今野扭扭捏捏地抬眼望著我,看起來真噁心。
「你怎麼沒跟你表哥在一起?」
「我哪待得下去啊!都是因為你們——」
今野打住話頭,垂下臉來,喃喃地繼續說道:
「不是,是因為我自己,都是我的錯,所以我才來道歉。對不起。」
今野深深地低下頭,溫順的態度令我困惑不已。這小子怎麼回事?吃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嗎?莫名其妙。
「你搞錯道歉的對象了吧?」
「我去學校的時候再跟他道歉。」
「那你先去找他啊,幹嘛來找我?」
「向他道歉和向你道歉是兩回事吧?該怎麼說呢……我想好好跟你道歉,不光是為了今天的事。」
認識今野至今的回憶在腦海中流動,說來驚人,沒半點好的回憶。我們根本沒有可以重修舊好的交情,他向我道歉毫無意義。今野之所以做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是為了——
「不然這麼辦吧。」
——是啊,你也是國中生。我明白,你也不想當遜咖吧?
「我的答覆交給加藤決定。加藤原諒你的話,我就原諒你;加藤不原諒的話,我也不原諒。」
「不,我是要向你——」
「受害最深的是加藤,所以我叫你先去向加藤道歉。可是你道完歉以後又來找我很麻煩吧?所以一次解決就行了。這就是我的答覆。」
我背向今野,朝公寓走了幾步以後,又停下腳步,回過身來揮了揮手說:
「拜拜。」
今野的表情活像看到狗食的狗,倏地開朗起來。我竊笑著走上公寓的樓梯。媽媽休假,玄關大門沒有上鎖,我打開門說聲「我回來了」,屋裡隨即傳來回應:「你回來啦。」
我穿過客廳,走進自己的房間,沒開燈就躺到床上。蒼白的月光像小偷一樣從床邊的小窗入侵,照耀我伸長的腳,見狀,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而坐起身子。
公主。
我拿出手機打電話給公主,只響了三聲鈴聲就停了。我想快點告訴她加藤平安無事的消息,懷著興奮的心情等她出聲。
『餵?』
硬質的男聲讓我的心情急速萎靡,月亮國王為什麼偏偏選在這時候冒出來?我壓抑著想咂舌頭的心情,月亮國王對我說道:
『你是七瀨同學吧?』
「對。呃,我想跟令嬡說話,可不可以請她來聽電話?」
『不行。』
——混蛋。我還以為他差不多放鬆戒心了,真是個頑固老爹。
「只是講幾句話而已,不會太久。」
『……哦,不是這個意思,是真的「不行」。』
「咦?」
『那孩子現在在ICU。』
「ICU?」
『說加護病房,你應該就懂了吧?』
猛烈的衝擊從鼓膜直竄腦門。
我回想起最後一次見面時的公主。她雖然笑著說等我聯絡,我卻聽到她「別拋下我一個人」的心聲,莫非就是預感到這件事?我胡
思亂想,無法冷靜下來。
『剛才病情惡化,送進加護病房。離開加護病房以後,應該會去無菌室病房吧。她暫時不能和任何人見面說話,所以這陣子你們別來探病了。』
「……知道了。」
『謝謝。有新的狀況,我會再聯絡你。』
對話結束,但是月亮國王沒有掛斷電話,我也無法掛斷電話。彼此默默無語,過了數十秒以後,一道帶著雜訊的聲音乘著電波傳入我的耳中。
『對不起。』聲音虛軟無力。『替她祈禱吧。』
電話掛斷了。
我把手機放在床上,打開小窗探出上半身,一面感受秋風,一面扭頭仰望天空。
覆蓋天空的黑幕上有個洞。我伸出右臂,張開手掌遮住那個洞,並一口氣彎起手指。夜空中的大洞——月亮,被我的手握扁了。
決戰。
這個字眼浮現於腦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