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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五章 月亮公主之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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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已經不記得那是幾歲的時候。

只知道我當時還小,無論是手腳、身體或大腦,全都很小。對我而言,世界寬廣遼闊、無邊無際,存在任何事物、發生任何事情都不足為奇。表情豐富的火車邊說人話邊工作,擁有生命的紅豆麵包一拳打爆壞人,全是在世界上某處發生的真人實事。我必須當個乖寶寶,這樣以後遇見他們的時候,才會被稱讚——當時我的人生就是基於這種邏輯運作。

教導我世事的,當然是媽媽。媽媽對我而言,是無所不知的神。媽媽說「晚上吃冰,睡覺時肚子會爆炸」,所以我晚上不吃冰;媽媽說「不把玩具收好,玩具箱會爆炸」,所以我乖乖收拾玩具。換作現在的我,鐵定會吐槽:「你也太喜歡爆炸了吧。」不過當時的我深信不疑。因為媽媽是神,不相信才有毛病。

所以,當我走在月色皎潔的夜路上,媽媽對我說「月亮上住了人」,我也會相信。

「住了什麼樣的人?」

我興奮地詢問牽著我的手的媽媽。媽媽望著高掛在天空中的圓月,得意洋洋地說:

「公主。」

「公主?」

「對。而且她在地球上也待過一段時間。」

「真的嗎?」

「真的。」

我吐了口熱氣。媽媽說是真的,那就是真的。在地球上待過一段時間的公主。這麼說來——

「她還會再來嗎?」

媽媽歪頭納悶。我重新問一次:

「她還會再來地球嗎?」

媽媽明白了我的意思,露出溫和的微笑。

「應該會吧。」

「那就可以和她見面了!」

「是啊。浩浩想和月亮公主見面嗎?」

「想!」

我精神奕奕地回答。由於太有精神,媽媽不禁露出苦笑。「希望可以見到她。」說著,她用力握住我的手。

沒錯。

我一直想見你。

打從還不會說自己的名字時——

我就想見你了。

十二月舉行了三方面談。

要走的路已經決定好,只要往前邁進即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保坂對我讚不絕口,聽得我都有點噁心起來。令郎把志願學校提高的時候我很擔心,不過現在已經達到錄取水準。我沒想到他會進步這麼多,大概是因為他和朋友的交流沒那麼頻繁,可以專心念書的緣故——聽了保坂這番話,我忍不住想回:「先前是誰說我社交能力有待加強的啊?」不過我沒有說出口,因為場面不合宜,而我也沒那種心情。

面談結束以後,保坂說:「我想和令郎說幾句話。」將媽媽請出教室外。待媽媽離開並關上門以後,保坂把手臂放在桌上探出身子。不知道保坂是以什麼表情看著我?垂著頭的我只看得見樸素的藏青色領帶。

「你最近怎麼了?」

沒想到他的眼睛還挺利的,又或許是我表現得太明顯。

「沒有啊。」

「別說謊,看著我。」

我抬起頭來。只見保坂板著臉孔,但是眼角有點擔心地下垂。

「要不要跟老師商量看看?」

「這不是跟別人商量就能解決的問題。」

我不想浪費時間進行無謂的對談,便用強硬的語氣斷然拒絕。

「這樣啊。」保坂喃喃說道:「哎,現在這個時期心情難免比較浮躁,情緒也會變得不安定。」

保坂縮起身子,椅背發出了模糊的咿軋聲。

「只不過,要是情緒繼續低落下去,煮熟的鴨子也會飛走。你現在擁有無限的可能性,要放眼未來,堅持下去。」

才沒有。

無限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我既不是天下無敵,也不是舉世無雙,只能逞口舌之快,實際上還是得對無力扭轉的現實低頭。就連這個道理,我都是直到現實擺在眼前才明白。我就是這樣一個長不大的國中屁孩。

「……是啊。」

我無力地喃喃說道。沉默片刻過後,我說了聲「謝謝」離開教室。在外頭等候的媽媽看到我的模樣似乎誤會了,笑道:「被罵得很慘喔?」

平安夜前夕。

我在孫的房間裡用功。孫當然也在場,除此之外,還有圭吾和加藤。公主病倒以後,我們的聚會地點恢復為孫的房間。相隔一陣子從王座回到根據地,起先有點不自在,但現在這種不自在感已經淡去。人是會適應的,就算不願意,也會很快就適應。

自動鉛筆在紙上遊走的聲音響徹房間。我現在鮮少跳過問題,只是默默地持續解題庫而已,即使如此,我們每天還是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大概是因為我們不想改變某些無形的事物吧。

「浩人。」加藤一面轉筆一面問我:「你知道明天要去哪裡約會了嗎?」

猶如節拍器一般循著固定規律作響的孫的寫字聲,在一瞬間中斷了,隨即又若無其事地響起。

「還不知道,她完全不跟我說。」

「是要搭她爸爸的車子去吧?是不是很遠啊?」

「誰曉得?真的一點提示也沒有。」

「哦。」

加藤停止轉筆,重新拿起筆來指著我,天真無邪地笑著,以開朗的口吻說:

「哎,無論如何,平安夜跟女朋友約會,讓人好羨慕喔。臭現充。」

我回答:「只是還跟了個老爸。」這樣回答可有像是個平安夜要跟女友約會的現充?我不知道。這麼一提,我最近很少照鏡子。

「禮物買好了嗎?」

孫加入話題。我含糊其辭:「嗯,買好了。」加藤立刻追問:「你買了什麼?」圭吾拄著臉頰,開口說道:

「該不會是對戒吧?」

我險些叫出來。

雖然及時忍住,但遮掩不住晴天霹靂的表情,所以一點意義也沒有。加藤面露賊笑,興沖沖地說道:

「哦,原來是對戒啊!哦~」

「幹嘛啦?」

「沒什麼。哎呀,對戒啊!哦~」

我要宰了他。我放下自動鉛筆站起來。加藤大叫:「反對暴力!」躲到圭吾身後,孫則是面露苦笑。

「我覺得很好啊,很符合浩人這個浪漫主義者的作風。」

「你是在幫腔還是在損我?」

「都有。」

孫毫無愧色地說道。被加藤抓著肩膀的圭吾從旁插嘴:

「欸,你該不會還刻了字……」

「閉嘴。」

我狠狠瞪了圭吾一眼。不愧是已經破處的男人,猜得準確無誤,不容小覷。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我不會再回應了。」

我硬生生地打斷話題,默默念書的時間又開始了。沙沙、沙沙,堅硬的聲音淹沒狹窄的房間,孫依然看著筆記本,開口說道:

「浩人。」

「唔?」

「跟公主說我等著她。」

「啊,也幫我說。」

「還有我。」

我抬起頭來。瞪著參考書的圭吾、從容解題的孫、手肘抵著桌子轉筆的加藤,沒有人看著我,但他們的心全都注視著我。

——謝謝。

不,不對,這樣就沒意思了。我明知沒有人在看我,還是露出笑容,耍酷又耍帥地斷然說道:

「知道了。」

上野這座城市對聖誕節不感興趣,因為每逢過年前後都會大肆慶祝,把精力全放在上頭了,因此聖誕花圈、聖誕樹和聖誕老人都少得驚人。

在這樣的城市出生長大的我,當然也對聖誕節不感興趣,所以從來沒想像過自己平安夜在大衣口袋裡放了禮物出門約會的模樣。

我在醫院大廳與睽違已久的公主見面。和病倒之前完全沒變——當然不可能。她的臉頰消瘦許多,毛領針織衫和藏青色長裙看起來都變得松松垮垮,不過笑著打招呼時的表情和開朗的聲音依舊如昔,我才能勉強回以笑容。

在公主的父親——月亮國王的帶領下,我們前往醫院的停車場,坐進車裡。我和公主坐在后座。月亮國王一發動引擎,車裡便響起另一個浩人的歌聲——〈為了你〉。公主倚著我,喃喃說道:

「這首歌選得很好吧?我刻意安排的。」

「嗯。」

「如果你也能像這首歌一樣對我明說就好了。」

「……我喜歡你更勝神明。」(注3)

「……太敷衍了。」

公主嗤嗤笑著,一如播放的歌詞那樣,把臉頰埋在我的肩膀上閉起眼睛。我轉向正面,隔著後照鏡與月亮國王四目相交。他的視線不帶平時的敵

意,可是這比敵意畢露更讓我難受。

公主提議「平安夜去約會」,是在我三方面談的隔天。

從加藤事件解決的那一天起,公主一直待在無菌室病房。為了抑制「返月性症候群」,必須依靠特殊藥物提升魔力,但是魔力太強,會破壞自己的免疫機能,一旦抵抗力降低,連普通病菌都是種威脅。因此,需要控制龐大的魔力時,就會使用無菌室——這是公主在電話中的說明。進入無菌室期間,外出受到極大限制,可以帶進病房的東西也不多,公主常打電話向我抱怨:『在沾上病菌之前,我會先無聊死。』

就在這個時期,公主邀我去約會。『有個地方我想和你一起去,有點遠,我會跟爸爸借車,外出許可已經申請好了。』一聽到這番話,我立即意會過來。現在的公主不可能因為約會這種理由而外出,就算她的狀態可以外出,周圍人也不會允許。所以,這一定是——

最後的——

「浩人?」

我猛然回過神來。公主用甜美的聲音說道:

「怎麼了?發什麼呆?」

「抱歉,我在想事情。」

「真過分,這是約會耶,你要把心思放在我身上才行。」

公主伸出手來,硬生生地把我的臉轉向她。

「今天要去我出生的故鄉。」

「故鄉?」

「對,小學畢業前,我都是住在那裡。哎,其實也沒我說的那麼遠。」

「去那裡做什麼?」

「把你介紹給我從前的朋友認識。」

介紹給朋友認識。公主歪起櫻花色嘴唇,露出淘氣的微笑。

「我要炫耀男朋友,你可要好好表現喔。」

公主放開我的臉,再次倚在我的肩膀上,閉上眼睛。靠得太近了吧——我期待這樣的話語從駕駛座飛來,窺探後照鏡,但是月亮國王的視線已經不在我和公主身上了。

2

公主的故鄉是個閒靜的住宅區,距離各站停靠的私鐵車站約二十分鐘路程。雖然有超商、超市和家庭餐廳,卻沒有百貨公司、電影院或娛樂設施。房子也儘是獨棟平房,沒有高樓大廈。不過,街道相當整齊,沒有老舊的感覺。與其說是跟不上時代,倒像是停止追逐時代。

車子在一棟奶油色牆壁的屋子前停下來。我和公主下了車,來到掛著「吉田」名牌的門前。公主伸出右手手指,放在對講機的門鈴上。

「不知道在不在家?」

「你事先沒有聯絡嗎?」

「突然上門才好。要是沒遇上——就是命運。」

叮咚!

鈴聲之後,對講機的另一頭傳來女聲:『哪位?』公主回答:「相馬望。」沉默了一會兒過後,對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興奮。

『望?』

「嗯,是啊。是奈央嗎?」

『對!咦?真的假的?天啊!等我一下!』

對講機掛斷了。沒多久,玄關大門猛然開啟,穿著胭脂色運動服的短髮女孩奔向公主。

「哇!真的是望,好久不見~」

「超級久的~」

公主和女孩手拉著手跳來跳去。這是女生特有的神秘儀式。

「你怎麼突然來了?」

「我來到附近,就順便過來看看你在不在家。」

「謝謝~我好開心喔~」

我看著興高采烈的兩人,腦中浮現理所當然的念頭:「公主也是個女孩子啊。」她們嬉鬧一陣子以後,叫做奈央的女孩瞥了我一眼。公主立刻指著我開口:

「這是我的男朋友。」

「不會吧!你交了男朋友?」

公主輕輕拍了拍我的背部,大概是叫我上陣。我走上前去,輕輕地低下頭。

「你好,我叫七瀨浩人。」

「你好,我叫吉田奈央,是望以前的死黨。」

死黨。腦海里突然浮現圭吾等人的身影,但我們從來不對其他人說「我們是死黨」。

「七瀨同學是望的同班同學嗎?」

「啊,呃……」

「是我在街上搭訕認識的。」

「搭訕?」

吉田同學拉高聲音。公主手扠著腰,得意洋洋地說道: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得回月亮,對吧?所以在那之前,想在地球上交個男朋友。我第一次搭訕就成功了,很厲害吧?」

心臟猛然一震。

「好厲害。有什麼訣竅嗎?」

「嗯,應該是靠臉吧。」

「哇~又來了。七瀨同學應該不是單看臉決定的吧?」

「咦?嗯,是啊。」

「浩人,你說清楚啦,這樣好像我是靠臉釣到你的。」

「你自己剛才就說是靠臉釣到的啊。」

熱鬧的對話持續著。我插不上話,像個智慧音箱一樣,只有在話鋒轉向我的時候簡短地答話。不久後,公主表示「該走了」便散會。我和公主坐上車子,公主打開車窗,朝著吉田同學揮手。

「再見。」

「嗯,再見。」

車子發動,後照鏡映出的吉田同學變得越來越小,車子轉個彎,便看不見她的身影。我對望著流動景色的公主說道:

「她也知道月亮王國的事?」

「嗯,這邊的朋友幾乎都知道。『返月性症候群』的症狀是在我小時候開始出現的,所以我什麼都說了。反正也沒理由保密。」

公主帶著懷念與幸福的表情喃喃說道,可以明顯感受到她深愛著出生長大的故鄉。剛才的女孩就是前代輝夜姬騎士團,當然,或許當時並不叫這個名字。

「接下來要見的人都知道這件事,所以你不用太拘謹。」

公主笑了。「再見。」「嗯,再見。」——剛才的對話在腦中重播,不知何故,我好想隨便抓個東西狠狠打一頓。

公主之後又去找了三個朋友。

兩個女生,一個男生。男生以現在的輝夜姬騎士團比喻,就像是圭吾那樣的人,和我說話時的態度也很豪爽。公主介紹我時,他說:「真的假的?虧我以前暗戀過你。」大概是在說謊吧。倒是公主回答「怎麼不早說?」時的眼神有點落寞,搞不好以前喜歡過他。

見完第四個朋友之後,車子離開住宅區,但是沒有折返原路,而是駛向完全不同的方向。拜訪最後一個朋友家約三十分鐘後,我們抵達下一個目的地。

墓園。

大家下了車,買了線香。月亮國王用木桶舀水,提著木桶走在墳墓如梯田般排排並列的墓園裡。在薄暮中,我們經過好幾個一成不變的墓碑,最後,目標終於現身。

香爐上留有風化過後的線香,墳墓周圍長滿低矮的雜草。不知是不能來?還是不想來?這座墳墓似乎有點疏於打理。

相馬家之墓。

月亮國王開始拔墳墓周圍的草,我也加入幫忙。兩個男人默默拔草、擦拭墓碑,準備祭拜。

打掃完畢,月亮國王用打火機點燃一把線香後分成三份,將其中一份遞給我。我們三人輪流上香,雙手合十默禱之後,月亮國王拿起裝著水和抹布的木桶,對公主說道:

「我把這個放回去,你在這裡等我。」

那是在來時路上裝的,回程的時候順便放回去就行——我當然沒這麼說。看著離去的寬廣背影,我在心中深深地低頭致謝。

「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公主露出挑釁的笑容,我回了句毫無意義的話語:「是啊。」我不想浪費得來的時間,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今天的約會,為什麼選在故鄉?」

「嗯,我本來就打算找一天帶你來的。我也想介紹朋友給你認識。」

「為什麼?」

「我想炫耀嘛。再說,要是在介紹之前我就回去月亮,今天見到的那些朋友們以後不經意地想起我的時候,我不就都是孤家寡人嗎?可是,介紹你給他們認識之後,他們想起的就會是我和你。『這麼一提,她那時候還帶了男朋友來呢。』這有很大的不同。」

公主已經很久沒提過回歸月亮的事,這次提起,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

「欸,」聲音有點顫抖。「我有東西要送給你。」

我把右手插入大衣口袋裡,將包裝過的四角盒放在掌心,遞了出去。公主拿起盒子,雙眼閃閃發亮地問我:

「可以打開嗎?」

「可以。」

公主拆開包裝,打開群青色盒子,拿起並排的兩隻金色戒指之一,看了刻在內側的字說:「這是浩人的。」並一臉開心地遞給我。我接過戒指,套上自己的左手無名指,公主則是將另一隻戒指放在左手掌心上,朝著我伸出

來。

「幫我戴上。」

我用右手拿起戒指,左手扶著公主的左手腕,見了比自己記憶中細上許多的手指不禁暗自心驚。我戰戰兢兢地把戒指套到她的無名指上,果不其然,松松的。

「抱歉,尺寸好像不合。」

「沒關係,尺寸不重要。真的很謝謝你。」

公主用右手食指撫摸戒指表面,幽幽地吐了口氣。

「還刻了字,應該很貴吧?」

「我媽有個朋友是開飾品店的,給了我熟人價。」

「這樣啊,替我說聲謝謝。」

公主大大地張開左手,把掌心對著天空。傍晚的月亮懸在伸出的手掌前方,要說是半月似乎過大,要說是滿月又略嫌不足。

「不曉得媽媽有沒有看到?」

公主放下手臂,對身旁的墓碑投以憂傷的視線。

「其實根本不需要這種東西,因為媽媽只是回到月亮上而已。」

「……那怎麼行?至少對外宣稱她是過世了吧?」

「是啊。可是每次來祭拜的時候,我心裡都覺得怪怪的。媽媽明明不在這裡,對著不在的人雙手合十,感覺真的好奇怪。」

公主再次抬頭仰望月亮。

「我回月亮以後,爸爸會來這裡嗎?」

——別說了。

「應該會吧。一想到這一點,我就很憂鬱。想跟我說話的時候,只要看著月亮就行了,因為我一直在那裡。」

別說了,別說了,拜託你別說了。

「浩人。」公主對我露出開朗的微笑。「你不用來這裡沒關係。」

「別說了!」

一陣強風吹過。朔風撫動樹木,葉片摩擦的聲音掩蓋吶喊。我抓住公主的雙肩,拼命說道:

「別說回月亮以後的事了。我們不是說過會保護你嗎?圭吾、孫還有加藤,大家都在等你,都說要等你回來。」

我一個勁兒說道,並未咀嚼心思就直接吐出來。

「沒有弱點嗎?」

我到底在說什麼?到底想說什麼?

「我知道月亮使者很厲害,但還是會有弱點吧?應該會有打到那一點就能打倒他的罩門吧?要不然,要不然——」

你的人生又算什麼?

我閉上嘴巴。公主把我的手從雙肩上拿下來,踩著徐緩的步伐離開我。一步、兩步——走到三步之外時,她回過頭來,雙手背在腰後笑道:

「歌。」

透明的聲音響徹寒冷的天空。

「月亮使者討厭地球的歌曲。宇宙沒有空氣,也沒有聲音,對吧?月亮上的聲音也很微弱,所以沒有音樂文化。對於月球人而言,音樂是種無法理解的事物,聽了歌會讓他們心頭亂糟糟的。」

公主大大地張開雙臂,就像是鳥兒張開翅膀。

「所以,唱歌吧。如果我陷入危險,你就想著我大聲唱歌。這樣一定能把月亮使者趕跑,輝夜姬騎士團又可以繼續冒險。」

唱歌。用心為公主唱歌,就能把月亮使者趕回去。亂七八糟,不知所云,可是很美、很浪漫,簡直是——

——童話故事。

「……歌。」

「對,歌。」

公主走向我,從下方抬起眼來窺探著我。

「你不願意為我唱歌嗎?」

我搖了搖頭。公主笑盈盈地牽起我的左手,用雙手包住。金色的戒指反射餘暉,散發模糊的光芒。

「沒問題。」肩膀微微顫抖。「我們會贏的。」

我抱住公主,將單薄的身子擁入懷中,並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瞪著月亮。月亮只是懸在空中,沒有任何回應。

掃完墓之後,我們回到上野。

在醫院和公主道別以後,我不想回家,在上野公園裡遊蕩。就算上野對聖誕節再怎麼沒興趣,也不至於讓這麼大的公園閒置,到處都是燈飾,情侶也不少,只有我一個人豎起大衣衣領,孤獨地在公園裡徘徊。

不久,我來到枯萎的櫻樹纏上藍色燈飾而成的獨特聖誕樹前,往空無一人的骯髒長椅坐下,仰望著聖誕樹。我對著聖誕樹舉起左手,茫然望著無名指上的戒指在燈飾的光線照射下閃閃發光的模樣。

大衣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是來自陌生號碼的電話。我接起電話「餵?」了一聲,回應我的是一道熟悉的男聲。

『七瀨同學嗎?』

是月亮國王。模糊的意識立即恢復輪廓。

『我有話想跟你說。你現在人在哪裡?』

「上野公園。」

『公園的哪裡?』

我說明了自己的位置。月亮國王說:『知道了,我立刻過去。』掛斷電話後,我把大衣脫下來放到身邊,以免其他人坐下來。只穿襯衫和羊毛衫有點冷,我一面微微抖腳,一面等待月亮國王到來。

大約過了十分鐘以後,月亮國王出現了。他似乎是用跑的過來,嘴巴呵著白色氣息。我重新穿上大衣,月亮國王則在空位坐下來。調勻呼吸之後,月亮國王吐了口氣,仰望聖誕樹喃喃說道:「好美。」

「……是啊。」

沉默。我感到不自在,坐立不安。月亮國王從大衣口袋拿出香菸盒,叼起一根煙,用掃墓時用過的打火機點上了火。

「原來您抽菸啊。」

「已經十五年沒抽了。女兒出生以後,我一根也沒抽過。」

月亮國王吐了口煙,凝視著消失於空中的煙霧啐道:「味道真噁心。」接著便把還沒抽到一半的香菸丟到地上,用腳踩熄。

「媽的。」一點也不符合他平時作風的髒話。「他媽的。」

月亮國王,公主的爸爸。

原想共度一生的妻子被月球人奪走,女兒也即將被奪走,有名無實的國王。我和公主相識不到一年,可是這個人從公主出生起就一直陪伴著她,足足有十五年了。

我不該問。

「沒有其他辦法嗎?」

但是我忍不住。

「沒有其他辦法可以救令嬡嗎?」

如果有的話,他早就做了。我很清楚這一點,卻停不下來。我想要希望,想要救贖,想要讓這個童話故事有個美好的結局。

我帶著堅定的意志望向月亮國王,月亮國王用有些泄氣的眼神看著我,無力地笑了。

「是嗎?」他感慨地說道:「原來你還沒放棄。」

月亮國王從長椅站起來,把手放到仍然坐著的我頭上,輕輕地摸了一摸。都國三了還把我當小孩,可是不知何故,我還挺喜歡這種感覺。

「我太太那時候,我也是這樣。」

月亮國王的手離開我的頭。

「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死心,不斷尋求希望。就連她過世的那一瞬間,我都還在祈求神明救她。」

月亮國王仰望天空,凝視著夜空中浮現的黃塊。

「結果還是無力回天。這個世界上沒有神佛。不過——」

燈飾與月光,人工與天然。月亮國王置身於兩種蒼白光線下,靜靜地輕喃:

「我並不後悔自己不曾放棄。」

月亮國王轉向我,對我投以充滿溫情的大人視線。

「——你也別放棄。」

月亮國王轉身離去。冰冷的夜風吹向臉頰,我摸了摸左手上的戒指,用力握緊拳頭,連指甲都嵌入掌心。

第二學期最後的上學日,放學後,我們四個老拍檔前往睽違已久的學校頂樓。雖然加藤有點不安地說:「不知道我還撬不撬得開?」不過實際動手,不到一分鐘就開了。走上頂樓以後,我們在頂樓小屋的陰影處坐下來,以免被其他建築物里的人看見。

首先,我把平安夜那天發生的事告訴其他三人:前往公主的故鄉,和前代輝夜姬騎士團見面,祭拜月亮女王的墳墓,詢問月亮使者的弱點。加藤喃喃說道:「歌啊?」

「所以,浩人,你要唱歌嗎?」

「當然。」

「可是,還有醫生和護士在場耶,這樣你能放聲高歌嗎?」

「不行。所以我不去公主身邊,要去其他地方唱歌。」

加藤倒抽一口氣,戰戰兢兢地用試探性口吻問我:

「……這樣好嗎?」

「什麼?」

「我是說,搞不好是最後一面了。」

「就是為了不讓它變成最後一面,才要唱歌啊。」

我一口駁斥。加藤似乎還想說什麼,可是沒有說下去,而是用輕快的口吻說出截然不同的話語。

「是啊。不過,我對自己的歌聲沒什麼信心耶。」

「因為你的聲音永遠像小孩一樣。」

「不光要說我,圭吾,你呢?」

「你看過我玩音樂遊戲吧?」

「……啊,你的節奏感已經死了。」

他們義不容辭,也要一起唱,替我打了一劑強心針。不過……

「沒關係。」我沒轉向大家,而是自言自語似地喃喃說道:「我自己唱就行了。」

咻!冷風竄過我們之間。圭吾一臉不悅,加藤啞然無語,孫則是一派冷靜地用鎮定的聲音問我:「為什麼?」

我緩緩地轉向大家,指著混凝土地宣布:

「因為我打算在這裡唱歌。」

「這裡……你是指頂樓?」

「對,頂樓。平時鎖起來,禁止進入的場所。在這種地方放聲高歌的人會有什麼下場,應該不難想像吧?」

孫的眉毛微微地動了。

「要是偷偷摸摸地唱歌,就沒有意義。可是一旦被發現,絕對不可能全身而退。我不知道決戰是什麼時候,看她的樣子應該不遠了。我想,大概在大考之前就會到來吧。」

我們的戰役不只有這一場,大家現在都在和自己的未來奮戰,我不能輕易把他們拖下水。

「如果四個人一起戰鬥能夠提高勝算,我會拜託你們幫忙,可是,我不能把你們扯進這種聽天由命、孤注一擲的作戰計劃里。所以,我一個人唱就行了。」

我斷然說道。加藤從旁插嘴:

「你要怎麼開鎖?」

「直接弄壞。」

「……真的假的?」

「真的。反正決戰時刻如果是假日,要入侵校舍,還是得打破窗戶才行。弄壞一樣東西和弄壞兩樣東西意思都一樣。」

加藤張大嘴巴。孫眯起眼睛,仿佛在觀看耀眼的事物。

「非在這裡唱不可嗎?」

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我用手抵著粗糙的混凝土地面,緩緩站起來,抓住頂樓的圍欄,仰望淡藍色的冬季天空。

「我覺得在這裡,我最能放聲唱歌。」

國二的時候,我也曾這樣仰望天空,當時,白色的月亮就懸在空中。那是在幻想中能夠飛天遁地的我發現唯一一個超越幻想的現實。

「我曾帶著公主來這裡,一起跳樓,立誓要保護她。這是一切的開端,也是我的原點。在這裡我可以放下所有遲疑,不去想『好丟臉』或『我到底在幹嘛』這類多餘的念頭。」

我回過頭來背對護欄,對大家露齒而笑。

「所以我要在這裡唱歌。或許你們會覺得我很蠢。這是事實,我的確很蠢。我最能夠盡情犯蠢的地方,就是這裡。」

想說的話都說完了,只能請他們諒解。我和大家視線相交,等待他們的反應,而最先反應的是——圭吾。

「所以呢?」

預料之外的反應。我連眨好幾下眼睛,圭吾大剌剌地說道:

「你根本沒有回答問題啊。這和你要一個人唱有什麼關係?」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是在大考前耶,要是影響到在校成績——」

「反正我已經沒有分數可以扣了。」

圭吾打斷我,得意洋洋地說道;

「你知道我曠課幾天、被輔導幾次嗎?打破窗戶和弄壞鎖是我的看家本領,不帶我去,你會後悔的。」

「不,可是——」

「根本不用弄壞,直接打開就好啦。」

這回輪到加藤發聲。他晃了晃撬鎖用的金屬棒,淡然說道:

「我會幫忙的。偷東西和離家出走扣了我不少分數,所以對我的影響也不大。只不過,我要附上不破壞學校公物的條件。」

怎麼可能?

已經沒有分數可以扣、才剛扣過所以再扣影響也不大,怎麼可能?絕對有影響,他們一定明白這一點。

「你們——」

「沒用的。」

第三度中斷。孫推了推眼鏡問我:

「如果你站在我們的立場會怎麼做?想想看吧。」

如果我站在大家的立場——

我們之中有人下定某種決心,卻宣稱不想給大家添麻煩,要自己行動,不讓其他人幫忙。我對於這樣的人會有什麼看法?

那還用問?

當然是「別想一個人耍帥」。

「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我說過國中生的『中』是不上不下的意思,對吧?」

初夏的陽光氣味微微地在鼻腔深處甦醒。

「我要訂正那句話。」

國中生,既無法像小孩那麼單純,也無法像大人那麼認分,只會不斷妄想,熱愛帥氣的事物。

「是自我中心的『中』。」

三人幾乎同時面露賊笑,我的臉上也自然而然地浮現笑容。是啊,你們說得對,是我錯了。

上吧。聽天由命、孤注一擲,好得很。

我們是保護月亮公主的騎士團——輝夜姬騎士團。

那是個平凡無奇的日子。

太陽沒有打西邊出來,天空也沒有染成黃色。迎接新年的阿美橫充滿喧囂,電視台在十二月拍攝的新春節目,大剌剌跟著「新年快樂」四字一起搭上電波。如此這般,一如平時的新年,記憶在經過的瞬間便會淡去,只要過上三天就會忘得一乾二淨。就在這種平淡日常系四格漫畫般的一天正要結束的夜晚。

當時我正在房間裡,一面用手機的擴音功能播放THE BLUE HEARTS的歌曲,一面用功讀書。媽媽去上班了。聽說色情行業在過年前後也很忙碌,他們稱之為「年尾炮」和「年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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