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月亮公主之詩(2/2)
當時我正在房間裡,一面用手機的擴音功能播放THE BLUE HEARTS的歌曲,一面用功讀書。媽媽去上班了。聽說色情行業在過年前後也很忙碌,他們稱之為「年尾炮」和「年頭炮」。
電話打來,音樂中斷時播放的歌曲是〈信〉。
我停下筆窺探手機畫面,解到一半的二次函數瞬間被我拋到腦後。在那之後才過了十天左右,如我所料,太快了。
是月亮國王打來的。
「餵?」
『是我。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可以。」
『是嗎?那就聽我說。時候到了。』
時候到了。
我的喉嚨發乾,吞了口口水潤喉。什麼的時候到了?這個問題根本不用問。
『這樣就行了吧?』
我拜託月亮國王,時候到了一定要通知我。我一面暗自感謝他沒問理由就答應,一面清楚明白地回答:
「對,這樣我就能去打答應過令嬡的仗。」
『你沒有要過來,對吧?』
「我不能去。那邊的戰場就交給伯父。」
我吸一口氣,毫不動搖、毫不遲疑地說出希望。
「等到令嬡恢復健康以後再見面吧。」
隔一會兒,月亮國王簡短地替我加油:
『好,祝你好運。』
通話結束,我立刻穿上大家說好的最終決戰用裝備——立領制服。我並不喜歡學校,不過能夠讓我們發揮最強戰力的裝扮,絕對是這套衣服。
我整理好制服的領子,喃喃說聲「好」鼓舞自己,接著拿出手機,傳送訊息給平時的群組。
『輝夜姬騎士團召集令:
【對象】騎士團全員。
【任務】最終決戰。』
我抱著筆記型電腦衝出公寓,頭也不回地跑到校門前,一面調整急促的呼吸,一面仰望夜空。走著瞧,我會宰了你——我懷著這樣的氣概怒視滿月。
圭吾和加藤隨即到來,提著小紙袋的孫則是慢了一步。我們一起爬過封閉校門口的鐵門。上一次入侵時,孫和加藤替我從內側打開教職員用的便門,可是這次不行,得正面突破。
在被門封閉的樓梯口前,加藤拿出撬鎖工具。多虧他事先演練好幾次,鎖一下子就撬開來。我伸出手,猛然打開門。
四個人一口氣衝過樓梯口。樓梯口有感應入侵者用的感應器,會引來警衛和警察,可是,為了能夠多唱一秒鐘,我們必須早一秒抵達頂樓。
我們衝上樓梯,轉動頂樓的門把。放寒假前事先開啟的門鎖又被鎖上了。混蛋,不知道是誰幹的,只有在這方面特別認真工作。
「閃開!」
加藤在門前蹲下來,過不了多久,他便成功撬開門鎖。四個人一起衝上頂樓,月光照耀下的歌唱舞台。明明是敵人,還替我們打了這種氣氛十足的燈光。
「呃,警車來了。」
圭吾從操場反方向的護欄俯瞰地面,歪起嘴唇。我把筆記型電腦放在地上,接上孫裝在紙袋裡帶來的音響魔法發動裝置——USB音箱,啟動電腦,做好播放音樂的準備之後,便將電腦前面的位置讓給孫,走向操場那一側的護欄。
我抓住掛著紅色倒三角形危險標誌的柵門,一把拉開,與金屬摩擦的吱吱聲一同走到護欄外側,站在再往前一步就
會掉下去的頂樓邊緣,將手背在腰後,雙腳打開與肩同寬,大大地挺起胸膛,仰望懸在夜空里的滿月。
「倒數五秒。」
孫打了信號。我深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滿肺部,細胞從內側緊繃起來。
「倒數四秒。」
第一首歌的前奏在腦海中浮現。我已經做好準備,隨時可以取出烙印在心底的音樂與節奏。
「三。」
另一個浩人想用音樂改變世界,而且他確實改變了不少。至少可以確定的是,如果沒有他和他的團員們的音樂,我就不會誕生到這個世界上。
「二。」
改變我,改變世界。用這個聲音,這首歌,這股意念。
「一。」
今晚的我——天下無敵,舉世無雙。
「開始!」
轟隆聲劃破黑夜。
●
該選哪首歌當第一首歌,想得我都快發燒了。
我左思右想,怎麼也得不到答案,最後決定挑出幾首給大家聽,請他們選擇,而三個人都選了同樣的歌曲,理由是「很帥」。我無從反駁,毫不遲疑地將那首歌加入播放清單的開頭。
甲本浩人作詞作曲,出自專輯《STICK OUT》。
——〈月亮轟炸機〉。
別想再往前一步,
道理和法律都禁止通行。
誰的聲音都收不到,
朋友和情人也進不去。
劇烈的音樂撼動世界,鮮明的節拍打動人心。一開始就是高潮,沒功夫帶入祈禱和心愿這類低等的玩意兒。
「同學!」
腳下傳來聲音,是兩個從操場仰望我的制服警官。
「你在幹什麼!快住手!」
——吵死了,我剛才不是唱過了嗎?
別想再往前一步。
無論是道理、法律、原則、學說、邏輯、公理、定理、體系、常識、良知、俗例、教義、戒律、信條、教訓、因果、宿命或命運——
都不行!
那就是傳說的轟炸機。
這個城市也危險了,
該怎麼逃跑?
還是笑稱一切都是幻覺?
地上傳來的聲音和背後傳來的咚咚敲門聲混在一塊,看來是進入校舍的警察已來到頂樓。我相信門上的鎖和替我壓住門的大家,繼續對著滿月唱歌。
「快開門!現在還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我怎麼可能會開!白痴!」
圭吾隔著門罵道,我忍不住微微地笑了。我調整呼吸,從丹田發出聲音。
我坐在駕駛艙里。
白月中央的黑影。
「鑰匙馬上就送來了!」
強硬的威脅聲傳來,使得我的歌聲略微走音,而孫的妙答抑制了走音。
「一插鑰匙就會觸電,請小心一點喔!」
威脅停止了,連敲門聲都跟著消失。我的嘴角又露出微微的笑意。
生鏽的駕駛艙里。
白月中央的黑影。
「鬧夠了沒!」地上的警官不知幾時間拿出擴音器。「你們以為這麼做很帥嗎?」
挑釁觸動心弦,我險些反射性地停止唱歌反駁,不過背後的加藤快我一步,高聲說道:「當然啊!」他不顧一切地吶喊,「我們只做自己覺得很帥的事!」
——謝啦,加藤。
我找回了冷靜。沒錯,我們只做很帥的事,所以才在這裡唱歌。簡直是史上最帥吧?誰都別想否定。
可以一路直走嗎?
搞不好會一頭栽進湖裡。
就算找人商量,
我們的去路也不會改變。
背在腰後的手使上了勁,搖晃橫膈膜,吐出所有聲音。釋放到夜空中的聲音從鼓膜回歸全身,化為再次發聲的力量。永動機就此完成,我會繼續唱下去,唱到世界毀滅為止。
除了自己的聲音以外,所有聲音都從世界上消失。冰冷晚風的呢喃聲,地上與背後的喧囂聲,還有另一個浩人的歌聲與他的團員的演奏聲全都淡出融化。黑暗之中,我和燦然生光的月亮對峙,全心全力唱出自己的意念。
溫柔的笑容浮現於圓月之上。
——一個人嗎?
白皙得好似人造物的手指,宛若小矮人腳印的酒窩。在那一瞬間,我就墜入了愛河。愛到卡慘死,無法顛覆的上下關係。不過,這樣也無妨。無論誰上誰下,只要能夠一起共度時光就夠了。
——你要負起責任喔。
女性十六歲、男性十八歲即可結婚。三年後的我會變成什麼樣的人?我曾想過,或許自己會認清現實與界限,成為一個無聊乏味的人。不過。現在我不這麼想,因為有你,因為必須保護你,我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想什麼界限。
——在在讓我感受到自己正和心上人在一起。
我也是。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是確實感受到自己正和心上人在一起。不過這麼一提,我好像沒對你說過。下次見面的時候,我絕對會說,絕對會告訴你:和你在一起,就是一種幸福。
——你們的這個地方很堅強。
是嗎?我覺得正好相反。因為我很軟弱,不敢面對其他人,只好用任何人也無法攀談的速度疾奔。真正堅強的,是抓住了這樣的我,讓我停下腳步的你。多虧了你,我才能變堅強,才有勇氣面對其他人。
回憶像雲霄飛車竄過腦海。聽過的話語、看過的景色、吃過的食物、聞過的氣味、摸過的觸感,全都伴隨著真實感復甦。和你相識九個月,區區兩百七十天裡發生的大小事。
啊,好快樂。
「浩人!」
音樂停止了。
回頭一看,護欄的另一頭,大家正和破門而入的警官扭打成一團。沒有對手的警官朝著我突擊,就像動物園裡的猴子一樣抓著護欄鬼吼鬼叫。我再次仰望夜空,發現滿月的輪廓變模糊了。
音箱播放的音樂已經停止,但我還是繼續唱下去。模糊的視野里,失去了帶唱的音樂,只能用窩囊顫抖的淚聲唱出的歌曲,無論是節拍或音準都變得亂七八糟。傳入自己耳中的聲音,猶如被踩扁的青蛙發出的垂死哀號,我不禁萌生絕不能有的念頭。
——好遜。
噪音無法消除,世界無法正常運作。我一面抽噎一面忍著反胃感擠出的聲音,已經不成歌曲。吵著要買玩具的任性小孩,調皮挨罵的幼稚園童。月亮使者一定也在嘲笑我吧:「這小子陣仗擺得這麼大,到底在搞什麼鬼?」
背後傳來柵門開啟的聲音。
我回過頭,突然失去平衡,眼看著就要從頂樓掉下去,年輕男警官立刻將我一把拉住,並順勢壓制我,坐到我的背上,一面壓住我的雙手一面叫道:
「安分點!」
我抬起頭來,望著在遙遠彼方發光的滿月。月光落到覆蓋眼球的淚膜上,猶如窺探萬花筒似的幻想光景拓展於眼前。那幅光景遠比我有生以來見到的任何景物都更加美麗,殘酷地摧折渺小的我的心靈支柱。
我大聲吶喊。
「啊~~~~~~~~~~~~」
隔天早上,月亮國王通知我公主回歸月亮的消息。
3
新學期的前一天。
我和正月結束以後沉靜下來的上野街頭一樣頹喪消沉,每天就只是起床和睡覺而已。我拜託大家「讓我靜一靜」,所以圭吾、孫和加藤都沒有聯絡我。媽媽似乎很擔心,可是我無法回應她。我好累,疲憊不堪。
我知道自己必須用功,在桌上攤開筆記本和參考書,可是依然無心念書,只是發呆。這時,筆記本旁的手機震動了,看到畫面上出現月亮國王的名字,我稍微清醒一些。
我煩惱著該不該接聽,在鈴聲響了十聲以後,終於接起電話。月亮國王淡然地告知來電目的:他有東西要交給我,叫我前往上野公園的噴水池廣場,就這樣。不帶任何顧慮的口吻讓我覺得格外自在。
我在外出服上頭加了一件大衣,離開家門,花了平時的兩倍時間前往上野公園,並在不久後抵達廣場。我找到了面色凝重地坐在噴水池畔的月亮國王,在他的身邊坐下來。
「謝謝你特地跑一趟。你是考生,還突然把你叫出來,真是過意不去。」
「沒關係,反正我現在也無法集中精神念書。」
「……是嗎?」
「您說要交給我的是什麼東西?」
「不用這麼急吧,這麼不想跟我說話嗎?」
月亮國王聳了聳肩,從風衣外套里拿出香菸和打火機。我對點起香菸吞雲吐霧的月亮國王說道:
「您又開始抽菸了?」
「已經沒有需要顧慮的人,想做的事做一做,早點死一死。」
月亮國王望著消失在半空中的煙霧,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葬禮順利結束了。故鄉的很多朋友都來了。」
我有受邀,但是沒有參加葬禮。平安夜約會時見到的前代輝夜姬騎士團團員的臉孔,浮現於腦海之中。
「好奇怪。」我垂下頭來,恨恨地說道:「只是回月亮而已,還辦葬禮。」
月亮國王沒有答話,只是默默仰望天空。接著,他用攜帶式菸灰缸捻熄香菸,把手伸進大衣內側,拿出一本眼熟的褐皮書。
冒險之書。
「給你。」
月亮國王遞出冒險之書,我用雙手接過。不合理的重量沉甸甸地壓著我的手。
「裡面寫了很多你和你朋友的事,還有最後的訊息,也拿給你朋友看看吧。」
「我可以收下嗎?」
「沒關係,這是我女兒的意思。」
公主的意思。月亮國王看著啞然無語的我,突然笑了。
「你很愛我的女兒,不只是迷戀而已。你有資格收下這本書。」
戀與愛。說出這種老套對比的月亮國王,露出了些許靦腆之色。
「你有想過『戀』與『愛』的不同嗎?」
「沒有。」
「是嗎?我想過。結婚前,太太要我想的。我本來打算以後生了兒子要對他說,可是沒有兒子,趁現在還沒忘,就跟你說吧。」
月亮國王停頓一會兒,連著白色氣息一起吐出話語。
「想在那個人面前耍帥就是『戀』,願意為那個人變遜就是『愛』。」
帥與遜。
這是我,是我們輝夜姬騎士團最重要的價值觀。月亮國王見我整個人都愣住了,詫異地問道:「有這麼值得驚訝嗎?」
「我沒想到像相馬先生這樣的大人也會用這種標準判斷事物。」
「為什麼?」
「不覺得很像國中生嗎?」
「是啊。不過,男人不管長到幾歲都是這副德行。」
月亮國王點燃新的香菸,迷迷糊糊地望著半空中吐了口煙。
「我也不是真的信神才依賴那種宗教。」
那種宗教——「月之旅人」。為彼此著想的公主和國王不知為何產生齟齬的部分。
「我只是想盡力而為,只要能賭上一把我都想賭。如果因此失去的只有我的錢,我下注是不會遲疑的。不過,事實上,我卻失去了比錢更加重要的事物,是你告訴我這一點。」
月亮國王垂下雙臂,手指間依然夾著點燃的香菸。
「我想保護她。」
香菸掉了,菸灰散落在混凝土地上。
「無論如何、再怎麼樣,我都想保護她。就算再窩囊、再遜,只要那孩子能夠得救,我都無所謂。可是——」
月亮國王張開雙手捂住自己的臉,用聽得出在哭泣的聲音詛咒似地反覆說道:
「媽的,媽的,媽的,媽的……」
這個世上唯一一個比我更加深愛公主的男人落淚了。我把捧著冒險之書的雙手放在大腿上,一心想著不能連我也跟著哭泣,凝視著如今已沒戴任何東西的左手無名指,默默陪在月亮國王身邊。
●
回家以後,我把冒險之書放進房間的抽屜里。
我知道總有一天必須閱讀,但現在實在提不起勁。一旦讀了,世界就會改變,不知道會變好還是變壞。如果變壞,我大概就完蛋了,這樣的預感使我裹足不前。
晚上,我一如平時輾轉難眠。自從公主回歸月亮以後,我一直都是過著半夜三、四點才睡著,隔天早上十點左右起床的生活。可是,明天就開學了,我必須早點睡。我下定決心鑽進被窩,腦袋卻萬分清醒,怎麼也睡不著。未完成的事閃過腦海,攪亂我的心湖。
天人交戰三十分鐘後,我緩緩從床上爬起來,打開房間的電燈,拉開抽屜,拿出冒險之書。我閉上眼睛,一面撫摸放在桌上的冒險之書封面,一面靜靜地調整呼吸。
——不管了。
反正我已經故障,即使就這麼生鏽腐朽、損壞到無法修復的地步,意思也一樣,沒有任何不同。別恐懼,別畏縮。
別逃避。
我翻開了冒險之書。
『前一本日記還沒寫完,不過從今天起改用這一本。想寫的事情很多,不知道該從哪裡寫起。雖然從哪裡寫起都可以,可是我怕選擇其中一件來寫的時候,其他事情的記憶會淡去。這是我頭一次一口氣製造這麼多珍貴的回憶,我要寫下來,以免忘記這種感覺。』
我看日期,是從學校頂樓跳下來的隔天,輝夜姬騎士團創立不久前。
『心臟到現在還是撲通亂跳。被帶出聚會的時候、偷偷溜進學校的時候、還有從頂樓掉下來的時候,心臟都是撲通亂跳,可是跳得最厲害的,是被浩人抱住的時候。當時真的好誇張,就像全身都變成心臟一樣。我該怎麼辦?他八成是那種態度放軟就會得意忘形的類型,真傷腦筋。』
我翻動頁面。任命我們為騎士團的那一天,去流氓的事務所嗆聲的那一天,聽了圭吾真心話的那一天,還有——
『武鬥家圭吾大獲全勝!朝著充滿希望的未來Ready GO!
好奇怪的標題。不過,這是本人的要求,沒辦法。話說回來,圭吾同學可以上高中真是太好了,希望他在高中也能交到很棒的朋友。不過老實說,我想像不出比浩人他們更棒的朋友。每次看到他們四個人打打鬧鬧,我就好想變成男生加入他們。不過,還是算了,因為這樣就不能和浩人結婚。好不容易才訂婚的。
對了,我想起來了。我們要結婚,還交換了誓約之吻,這件事一定要寫下來。十八歲的浩人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的男孩?雖然他發下豪語說要當醫生治好我的病,但搞不好會幹脆地放棄。十八歲的我又會變成什麼模樣?希望頭髮能長齊,這是我最真切的願望。
咦?我居然在寫自己的未來。
哇!好厲害,太厲害了。我居然寫了三年後的事耶!哇!
好厲害,我是真的相信浩人會保護我。加油吧!我一定要穿上婚紗。打倒月亮使者!』
我的手停下來。
成塊的感情從胸口深處湧上,被我和著口水吞回去。我閉上眼睛一會兒,在腦中想像血液流遍全身的情景,再次動起手指。
『孫同學帶了女朋友來,還附上讓討厭中國人的爸爸認同孫同學的任務。唔,我很不想這樣寫,可是我覺得他們不太合適。和孫同學相比,她的想法太膚淺了,卻又干涉太多,大概馬上就會出問題。雖然女人的直覺一直在發出警告,不過決定權在於孫同學,我也不是什麼戀愛專家,如果能夠出乎我的預料,有個圓滿的結局就好了。』
我回想起和椿山同學初次見面時的情形。公主完全沒有露出覺得他們「不會有好結果」的神色,誰知心裡居然是這麼想的。女生果然不容小覷。
『孫同學和女朋友果然分手了。哎,這也沒辦法,畢竟太勉強。我覺得孫同學已經很能忍,雖然到最後還是忍不下去就是了。這件事讓我重新體認到越是冷靜的人,生起氣來越恐怖。我以後也要多加小心。
孫同學也真辛苦,只是待在日本,就要遭受這些待遇。不過就算他去中國,搞不好也一樣被當成日本人看待。如果真是這樣,未免太沒道理。
只不過,該怎麼說呢?我覺得被這些不合理待遇壓迫的孫同學看起來就像彈簧一樣,不斷蓄力,終有一天會彈得又高又遠。不只是孫同學,浩人和圭吾同學也給我這種感覺。被強大的力量壓迫卻沒有被壓垮的人,果然都很堅強。我也要變強,變得不會被壓垮,不會灰心喪志,不然就無法和浩人並駕齊驅。』
——你太抬舉我了。你比我更堅強,強上幾十倍、幾百倍。
『加藤同學離家出走已經三天,不知道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我好擔心。如果我沒有昏倒,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我該乖乖在病房裡休養的。現在再怎麼後悔也來不及了。
不過,我覺得自己比浩人他們更了解加藤同學,這一點應該沒有錯。加藤同學走路的方式和大家不太一樣,大家都是看著前方,加藤同學卻是看著大家的背影。我知道加藤同學自己也察覺這一點,而且不喜歡這一點,因為我也和加藤同學一樣。
認識浩人以後,我有什麼改變?
浩人正以驚人的速度成長。他說要當醫生的時候,我覺得根本是有勇無謀,但不知不覺間,他已經進步到絕非不可能的地步。可是我什麼都沒變,再這樣下去,我會被扔下,總有一天他會對我說「我沒時間陪你玩騎士團遊戲了」把我拋棄。
我好害怕。
害怕我走
了以後,世界還是繼續轉動。
老天爺,求求你。
把時間暫停。
讓我們可以繼續下去,永遠當個天真無邪的國中生。
求求你。』
我的手不自覺地使上勁。半年前還夢想著三年後要穿上婚紗的女孩,不知不覺間竟變得希望現在能夠永遠持續下去。她大概是預感到了吧。預感到月亮使者的來襲,以及我們的敗北。
我緩緩翻頁。日期突然跳了好幾天,是昏倒以後,在無菌室病房裡寫的日記。
『加藤同學的事好像解決了,真的太好了。不過,告訴我這個消息的浩人聲音聽起來好低落。雖然我跟他說「我沒事,打起精神來」,但其實他的情緒這麼低落讓我很開心,希望他繼續擔心我。有個能讓自己這麼想的對象,或許是件很幸福的事吧。
話說回來,無菌室還是和以前一樣無聊。多打電話給浩人,向他分點力量吧。加藤同學往前邁進了,我也想前進,和大家並肩奔跑。我一定會跑給大家看的。』
右下方畫了舉起一隻手來吆喝的貓,可以感受到公主的意志與決心。然而,接下來的氛圍卻有了莫大的轉變。
『今天沒發生什麼事,活像認識浩人他們之前,快無聊死了。從前的我真能撐,我都忍不住尊敬起來。』
『好累,沒力氣寫日記。算了,反正也沒事可寫。』
『我和浩人通電話,明明聊得很開心,我卻不記得聊了什麼。藥性很強,腦袋昏昏沉沉的。』
『待在這裡對我真的有幫助嗎?我覺得去外面和大家在一起,反而比較有活力。太奇怪了,這樣一點也不合理。』
簡短的文章,變多的喪氣話。接著……
『我今天拜託爸爸讓我和浩人最後一次約會。
其實我並不希望這是最後一次約會,爸爸也叫我「別說什麼最後」,不過,外出許可還是下來了。我想我的狀況是真的很危險吧。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最清楚。
我們要去故鄉掃墓。畢竟是平安夜,或許我該挑個更羅曼蒂克的地方,可是一想到這也許是最後一次,我說什麼也想去。不知道奈央過得好嗎?我還想去找小霞和理繪。不曉得阿拓跟小霞交往了沒?他一定是喜歡小霞,我就是因為這樣才退出的。
我要向大家介紹浩人,好好炫耀一番。這樣一來,就算這是最後一次,我和浩人也可以一起留在大家的回憶里,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當然,我不希望這是最後一次。
已經很久沒有這麼令我期待的事情了,日記也寫了一大篇。加油吧,只要和浩人在一起,我就可以繼續努力。』
別看了。
心中有人如此警告我。前頭是斷崖絕壁,再走下去就無法回頭。停止探索,回去吧。不要緊,再痛苦的事,只要過了一段時間就會遺忘——
——我才不要遺忘。
我翻動頁面。
『今天和浩人約會,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好久不見的浩人變得有點憔悴,不過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他還送我禮物,是對戒,我好感動,這才想起我們訂了婚。還有三年啊?或許太久了。我很慶幸今天能夠交換戒指。
……這樣不行。難得和浩人見面,我還說這種喪氣話。浩人也訓了我一頓,我要好好反省。保護我的騎士團都沒有放棄,我自己怎麼可以先放棄呢?
唱歌是我隨口說的,不知道他真的會唱嗎?他會唱什麼歌?應該是THE BLUE HEARTS的歌吧。不知道他的歌聲好不好聽?還是個音痴呢?在醫院裡應該不能唱搖滾樂吧,那他會在哪裡唱?唔,我很好奇。
不過,無論在哪裡唱歌,都不成問題,我一定聽得見浩人的歌聲。如果浩人成功趕跑月亮使者,我要跟他說感想:我聽見了,好開心。
你好帥。』
水滴模糊了文字。
我擦拭流下的淚水和眼睛周圍,面對日記本。然而,淚水不斷奪眶而出,我用雙手捂住臉龐,發出野獸般的低嗚聲。
什麼輝夜姬騎士團。
根本是光說不練,只會逞口舌之快。耍帥說要保護她,給她只有安慰作用的希望,結果卻在最重要的戰役里一敗塗地。與其這樣,不如別給她希望,讓她覺得「回月亮沒什麼好怕的」,至少心情會比較安詳。我們不該相識的。
我翻動日記本,翻開的左頁上沒寫任何東西,一片空白;右頁也沒有寫日記,只有大大地寫著九個字。有別於寫日記時那種圓潤的字體,這一頁是用端正拘謹的字體寫下的。
『給輝夜姬騎士團的大家。』
●
『除了我以外的人看到這則訊息,代表我已經不在地球上了。
好樣板化的開頭,不過沒辦法。樣板就是因為好用,才會變成樣板。話說回來,最先使用這種樣板的不知道是誰?待會兒來查查看。啊,變成普通的日記了,重來。
好,接下來我要留下最後的訊息給輝夜姬騎士團的大家。我給爸爸寫了信,不過留給大家的訊息,我覺得還是寫在這裡最好。如果大家想要的是信,那就抱歉囉。另外,我打算把整本冒險之書都送給浩人,請大家將就一下。
首先,我要謝謝大家為我而戰。
不知道大家是怎麼奮戰的?祈禱?還是唱歌?不過,既然看到這則訊息,代表大家輸了。哎,沒辦法,那些傢伙真的太強了,這就像是必敗的戰爭一樣,調適心情吧。
……哪有這麼簡單?我知道,抱歉說得這麼輕鬆。我只是覺得大家大概正因為打輸了仗而沮喪,必須表現得開朗一點而已。
呃,先從對全體騎士團的致詞開始吧。
自從四月任命大家為我的騎士團以來,和大家一起體驗了各種事物,真的很棒。無論是普通地打電動、念書,或是破天荒地去流氓事務所嗆聲,都讓我覺得好快樂。雖然也發生過讓人笑不出來的事情,可是事後回顧,同樣是美好的回憶。但加藤同學吃了不少苦頭,大概會說「一點也不美好!」吧。
大家也覺得很快樂嗎?
如果是,我會很開心。
今後,大家會踏入新的世界。我不知道大家還是會在一起或分道揚鑣,不過,總之將會展開新的冒險。到時候,希望大家偶爾也能想起和我一起冒險時的事。另存新檔,不要覆蓋原來的紀錄檔——除此之外,我就別無所求。
氣氛好像變得很感傷,還是快點進入給個別騎士團員的訊息吧,再寫下去,我自己心裡也難過。
首先,給「盜賊」加藤同學。
我要先跟加藤同學道歉。一開始聽到你的名字時笑了出來,對不起。當時沒有心理準備,忍不住就笑了。因為名字對加藤同學好像是禁忌話題,所以我也不好意思開口說「對不起,嘲笑你的名字」。直到現在才道歉,請原諒我。
在我心目中,加藤同學的形象是騎士團的開心果和小巧可愛的吉祥物。加藤同學是男孩子,被這麼說大概不會開心吧,不過,我覺得這是值得誇耀的事,因為這是加藤同學獨有的魅力,浩人、圭吾同學和孫同學都沒有。
我覺得加藤同學和我很相近。追不上喜歡的人,很痛苦吧?不過,四個人之中,最不會迷路的應該就是加藤同學。浩人他們很可能會受身上的重擔影響,誤入歧途,但是加藤同學可以朝著康莊大道前進。所以,當浩人他們因為擔子太重而快被壓垮時,請幫助他們。這是我交給加藤同學的最後一個任務。
接下來是「魔法師」孫同學。
我對孫同學沒有什麼可說的。不是因為孫同學不重要,而是我覺得我所想的事,孫同學大概老早就想過了,所以不敢亂說話。不管說什麼,大概都會被回「我知道」、「我明白」吧。
如果加藤同學是騎士團的開心果,孫同學就是協調者。我知道團長是浩人,可是我覺得光靠浩人、圭吾同學和加藤同學三個人,很難得到共識,孫同學就是在這種時候主持大局的副團長。
今後,孫同學面臨的國境線大概會越來越粗。不過,「不一樣」不等於「敵人」。我和你不一樣,可是我喜歡你——這種情形也很常見。所以不要想太多,放輕鬆吧。還有,對了,我想起來了,我要頒布抓狂禁止令。那麼做真的有可能被捅,你要小心點。
再來是「武鬥家」圭吾同學。
老實說,我本來很怕圭吾同學,畢竟起先是一頭金髮。不過,現在的印象和一開始相差最多的也是圭吾同學。我現在知道,其實圭吾同學比任何人都溫柔,之所以表現得那麼粗暴,只是因為不懂得表達而已。這種說法很失禮喔?對不起。
圭吾同學的感覺就像是騎士團的地基,只要在場,就能帶給大家安心。套用流氓的術語,就是「圍事」吧?好像不太一樣?總之,就算遇上束手無策的局面,只要有圭吾同學在,就會覺得應
該有辦法解決。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反正就是氣場很強大。
課業要多加油喔!好不容易能上高中,絕對不能浪費這個機會。圭吾同學偶爾會說出直搗核心的話,腦筋應該不差,所以一定沒問題的。順利考上高中以後,要多交朋友喔!這是命令。比起大考,我更擔心這一點,因為圭吾同學真的不擅言詞。
好,終於到最後一個人,我們的輝夜姬騎士團團長大人。
「戰士」浩人。
浩人就是愛耍帥。不,不只浩人,大家都有這種傾向,不過浩人最嚴重。從聚會上綁架我,帶我到學校頂樓,還一起跳下去,演得太過頭了吧。哎,因此墜入愛河的我沒資格批評就是了,因為真的很帥嘛。
不過仔細觀察,才知道這樣的浩人是騎士團的支柱。每次出怪主意的都是我或浩人,大家幫忙實現。聽說大家聚在一起的契機是浩人,或許是受到這一點的影響吧?最難得的是,大家都沒有半點不情願,真的是好朋友。希望大家上高中以後還能繼續保持友誼。
呃……
對不起,我有點語無倫次。明明有很多想說的話,卻在腦中擠成一團出不來。該怎麼辦?傷腦筋。
我來寫一下自己的事好了。
浩人跟我一起去過我的故鄉,對吧?我是上國中以後,為了方便到現在的醫院定期就診才搬來的,可是我在學校里一直交不到朋友;沒多久以後,我就長期住院了,成天閒著沒事做,爸爸又開始送錢給莫名其妙的宗教,一切真的糟糕透頂。
後來,我突然產生一個念頭:去搭訕吧。繼續等下去,也不會有王子來迎接我,既然如此,只能主動出擊。所以,我就說我想去賞夜櫻,跑到外頭閒晃。
然後,我找上了浩人。
我不知道看在浩人眼裡,當時的我是什麼感覺,不過其實我很緊張。回去以後,我很後悔沒有交換聯絡方式就道別了,一直想著要是他沒來找我該怎麼辦。
不過浩人來了,而且接受了我。那天晚上偶然遇見浩人,真的是老天爺的安排。我的人生基本上都是倒楣事居多,或許就是把運氣全都留到那一天。
我很慶幸自己能夠遇上浩人。
或許浩人現在並不這麼想。畢竟現在在讀這則訊息,代表我已經回到月亮上。浩人是不是覺得「不該說那些做不到的事,給她無謂的希望」?
其實不用放在心上,因為我說「只是回月亮而已,沒什麼好怕的」是在撒謊。我一直很害怕,不想回去。認識浩人以後,我的確更不想回去了,也產生另一種恐懼,可是這遠比沒認識浩人好上百萬倍。這點我敢斷言。
我現在是一面看著浩人送我的戒指,一面寫下這則訊息。我的心情很安詳,也很幸福。話說回來,我寫了好多喔,要是大家成功趕走月亮使者,這些就全都白寫了。哎,也罷,到時候就紅著臉重看一遍吧。
不過,對了,有一點我倒是很不滿。浩人從來沒說過「我喜歡你」或「我愛你」之類的話,真的很愛耍帥耶。但是我要說。畢竟是最後一次了,我會說個夠本。
浩人。
我超喜歡你的。
真的很愛你。
而我有件事要拜託最愛的浩人。
那就是——』
●
讀完冒險之書以後,我用手機確認時間。
凌晨兩點。確認完後,我開始換衣服。要換上外出服,還是制服?我煩惱了一會兒後選擇制服。我在立領制服外加上學校指定的大衣,穿上學生鞋離開公寓。
我走在夜深人靜的街頭,沒往學校去,而是前往上野。來到鬧區,開始出現許多酒館或色情店等夜貓子店,我視若無睹,走向上野公園的不忍池。那是我和公主相遇的地點,也是起始之地。
我經過貼滿裸女海報的成人電影院,踏入枯萎的蓮花漂浮的不忍池。帶有池塘水氣的冰冷晚風「咻」一聲掃過臉頰,我連忙豎起大衣的領子。穿過弁天堂,來到乘船場,我回溯記憶,站在印象中的位置仰望夜空。
我凝視著缺了右半邊的月亮,想著上頭的王國和回到王國的公主。視野與思緒開始模糊。好遜,一點也不帥。我要快點埋葬這麼遜的自己。
我就像是要接住墜落的月亮一般,將雙臂完全張開,大大地吸一口氣,把刺骨的冷空氣吸入肺部——
放聲吶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腦袋一片空白,眼底一片通紅,世界和自己都逐漸崩壞。
清空吧。
我將籠罩胸口的黑霧與無以名狀的感情一口氣全吐出來,藉此重生,就像從國中生變成高中生一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氣接不上了,但我依然沒有停止吶喊,帶著一點也不留的覺悟吐出最後一口氣。
「……啊~」
身體因為缺氧而搖晃,我一屁股跌坐到地面上,一面抖動肩膀喘氣,一面仰望月亮,並察覺自己的臉上帶著睽違數日的笑容。
我深深地吸氣、吐氣。正如風從氣壓高的地方吹向氣壓低的地方,清空的體內逐漸充滿能量。或許是掌握了王國實權的她,從三十八萬公里之外輸送魔力給我吧。
我站了起來,拍掉制服長褲上的灰塵,拿出手機,略微考慮過後打電話給加藤。夾雜呵欠的聲音乘著電波傳入耳中,可知他是睡到一半被我吵醒的。
『浩人?怎麼了?』
「我有事要報告。」
『報告?』
「今天公主的爸爸把公主的日記給我,裡頭寫了給騎士團全員的訊息,也有給你的。」
加藤倒抽一口氣,聲音里的睡意全消失了。
『她寫了什麼?』
「一言難盡。明天我會帶去學校,你自己看吧。還有——」
我用力握住手機,斷然說道:
「我一定會考上第一志願。」
…………………………………………
『……呃,你高興就好。』
「嗯,我高興就好。拜拜。」
我掛斷電話,又對孫和圭吾做了同樣的事以後才回到公寓。那一晚,我睡得又香又甜。我已經很久沒有如此熟睡。隔天來到學校,半夜被我吵醒的大家都向我抗議:「都是你,害我睡眠不足!」
●
第三學期,我把醒著的大半時間都拿來念書。
「沒問題吧?你這樣不會把腦子操壞嗎?」我用功到連媽媽都說出這種神奇話語的地步。娛樂幾乎全被我封印了,只留下不會打擾念書的音樂。另一個浩人和團員們的音樂給予我一種科學無法解釋的力量,我當然不會割捨。
應考當天,試卷寫得得心應手的我在考完試後傳了「我百分之百會上榜」的訊息到LINE群組裡。前一天剛考完第一志願的學校,但結果不甚理想的加藤回覆:『這是嘲諷嗎?』孫則是坦率地說:『恭喜。』至於圭吾毫無反應,他的應考日快到了,完全沒有多餘的心力搭理我。
到了放榜那一天,我穿著制服和大衣離開家門,在「御徒町貓熊廣場」和圭吾、孫及加藤會合,搭上電車,前往我的第一志願學校。
下了電車,我們穿過銀杏大道,走向應考時造訪過的學校正門,和其他身穿便服或別校制服的少年少女們一樣走進校門,來到擺著好幾塊板子的廣場。每塊板子上都貼著印有一排排數字的紙張,加藤指著板子,豪邁地笑道:
「要我替你看嗎?」
我皺起眉頭,嘟起嘴巴反問:
「為什麼是你去看?」
「要是落榜,我怕你休克啊,最好有個緩衝。」
「我才沒落榜。」
「浩人,考試不是靠感覺,是靠這裡。」
加藤敲了敲自己的腦袋。你在志願學校放榜前一天說過「好想吐」耶。一考上就得意忘形,真火大。
「我想幫你的忙,不然來這裡就沒有意義了。」
「不需要。我又沒叫你們來,是你們自己要來的。」
「因為我們會擔心嘛,對吧?孫。」
「是啊。要是落榜,我怕浩人會搞失蹤。」
「對吧?所以囉!」
「什麼叫『所以囉』?別鬧了。」
我狠狠敲了加藤的腦袋一下。「好痛!」加藤捂著腦袋,我故意對他嘆了一大口氣。
「你們只是想看我落榜時的反
應吧?不過,很遺憾,這次我真的寫得很順手——」
「怎麼可能?」
圭吾插嘴。他用冷淡又粗魯的態度說出溫暖的話語。
「要是你落榜就不能鬧你了。我們想看的是你錄取以後高興得腿軟又漏尿,跑去買內褲替換的窩囊模樣。」
圭吾露齒而笑,孫和加藤也露出同樣的笑容——這下子絕對不能落榜了。哎,我不會落榜,也不會漏尿就是了。
「我走了。」
我背向三人,大步邁向貼著榜單的板子。來到板子前,我從大衣口袋裡拿出准考證,並用右手撫摸拿著准考證的左手無名指,一面感受戒指的堅硬觸感,一面閉目祈禱。
——保佑我。
我抬起頭來,一排排的數字映入眼帘。懸在藍天裡的白色月亮,似乎傳來溫柔安詳的聲音。
注3:我喜歡你更勝神明 出自THE BLUE HEARTS〈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