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堂課 第十二章（2/2）

【霧島拓也】抱歉，冰川老師，待會兒可以去你家嗎？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他到底要對我說什麼？）

我在家裡渾身僵直地呆站在原地。

這則訊息是十分鐘前傳來的。

我到現在都還沒回復。

理由再清楚不過。不管同意也好，拒絕也罷，感覺我們的關係都會面臨變數。所以過了十分鐘，我依然無法給出回應。

（我不要……）

我可能沒辦法讓霧島同學談一場平凡的戀愛了。

無論是煙火大會、聖誕節，還是霧島同學的生日──或許都無法陪他出門好好享受。我可能只能給他這種綁手綁腳，永遠都要在意他人的目光的愛情。

因為和我交往，導致霧島同學的青春歲月只能受限於此，那怎麼行呢？

雖然紗矢舉的例子太特殊，但她說得沒錯。高中這段時期非常特別且彌足珍貴。因為我的高中生活就是在毫無作為的日子裡虛度流逝，所以感受更加深刻。

所以，考量到霧島同學的處境，我心裡確實也浮現出「不該跟他交往」的想法。

……但我真的不想這麼做。

雖然很矛盾，雖然已經說出自己的決心，自己也對這份軟弱厭煩至極──但說實話，我還是很想跟霧島同學交往。

因為我喜歡他，太喜歡他了。

但我也不能一直說這種任性的話。

霧島同學以前對我說「我不在乎這種事」，但不代表他現在也這麼想。若他發現之前那種狀況未來可能會不斷地發生，他的想法說不定會改變。

然而，無論他做出什麼決定，我都必須勇敢面對並接受。這是我的義務所在。

所以我只能如實傳達自己的心情。

這份被埋藏在內心深處，對他愛慕至極──不想和他分手的心情。

「好！」

為了讓自己打起精神，我用力拍拍臉頰。

接著我使出渾身解數，回了他一句「沒問題」。我知道晚上還讓學生進家門不太妥當，但既然他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說，我也難以拒絕。

結果──玄關的電鈴傳來了輕快的聲響。

「咦！」

什、什麼！等一下！太、太快了吧！難道霧島同學已經在外面等了嗎！我、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應該說，我的房間也還沒整理好啊！

我慌張地在走廊上狂奔，準備去玄關開門。

但這個時候……

「──、──啊！」

我卻被亂扔在地板上的衣服絆倒，腳底一滑。

我接下來的動作，可說是充滿了藝術風采。

為了避免摔倒在地，我想抓住鞋櫃的門，但之前霧島同學來家裡的時候，我硬是把整理出來的大量雜物塞在裡面。不僅如此，鞋柜上還放滿了這陣子無處安放的一堆物品。

換句話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咚鏗啪沙～～～～！發出這陣門外也能確實聽見的巨大聲響後，我狠狠地摔了一跤，整個人栽進堆積成山的雜物堆里。

◇◇◇

「呃，冰川老師？這到底是……？」

「嗚嗚，不要看我……」

這裡是冰川老師的家中。

冰川老師不知為何跪坐在我面前。我低頭看著她，接著環視周遭的景象。

玄關處的景象慘不忍睹，簡直像颱風過境似的。

首先，東西實在太多了，還有幾件衣服散落在走廊上。這絕對不是剛才那場騷動所引發的慘狀，一定是平常的生活習慣就如此邋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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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冰川老師……」

「怎、怎麼了 ，霧島同學？」

「難道你不會打掃嗎？」

「唔！」

冰川老師像是被凍住似的僵在原地。

仔細想想，的確有跡可循。很久之前我詢問她的房間狀況時，她的反應就不太對勁。前陣子來她家的時候，紗矢小姐還累得不成人形，仿佛剛做完重度勞動似的。

「……但知道冰川老師不會打掃之後，我還挺開心的。」

「咦？很開心嗎？」

「是啊，感覺像發現了冰川老師嶄新的一面。原來冰川老師並非萬能啊。我還以為你可以把每件事處理得無懈可擊呢。」

「那當然啊，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說完，冰川老師嘟起嘴，像在鬧彆扭似的。

這個樣子當然也可愛極了。

「……霧島同學，你要說什麼？」

冰川老師盯著我的臉，用輕聲囁嚅的聲音問道。

她的表情似乎帶著一絲膽怯。

……哦，對喔。我有重要的話要對冰川老師說，才會走這一趟。

我輕輕嘆了口氣，轉換心情後，看著她說道：

「那個，冰川老師──待會兒要不要跟我一起玩網路遊戲？」

「……呃，為什麼要玩網路遊戲？」

我將家裡帶來的筆電打開後，一旁的冰川老師也打開了電腦，並小心翼翼地問。

我一邊輸入老師告訴我的Wi-Fi密碼，回答道：

「冰川老師，你之前不是說要跟我一起玩嗎？」

「我當然記得啊……」

冰川老師這話說得含糊，似乎還無法釋懷。

這也難怪。如果有人忽然跑來家裡說「一起玩網路遊戲吧」，當然會覺得納悶。

但這是必要的過程。

我準備就緒後，便帶著冰川老師操控的角色在遊戲世界裡到處跑。

這個遊戲是要在中世紀歐洲的城鎮裡四處奔波，打倒怪物，可說是相當「常見」的遊戲。但定期舉辦的活動總能緊緊地抓住玩家的心，讓人想停也停不了。

這麼說來，我也已經玩好幾年了。

確認我們正往目的地前進後，我看準時機開口：

「那個，冰川老師。你之前說『想讓我談一場平凡的戀愛』，對吧？」

「……嗯，我說過。」

冰川老師的聲音有些陰鬱。

就像做好某種覺悟似的。我往旁邊一瞥，發現冰川老師全身都在微微顫抖。

但我重新看向電腦螢幕，繼續說道：

「……在那之後，我仔細想了想冰川老師跟我說的那些話。最後我想到……應該說想通了一個道理。」

平凡的戀愛，普通的情侶。

經冰川老師這麼一說，我用自己的方式思考過了。

最後，雖然有徵詢過木乃葉的意見──但是唯獨一件事，我可以帶著堅決的信念大聲說出口。

沒錯，那就是……

「──仔細想想，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耶。」

「……………………………………………………………………什麼？」

你在說什麼鬼話──冰川老師的眼神清楚地表現出這股疑惑。

接著，冰川老師用手指揉一揉眉間，開口問道：

「咦、什麼？等、等一下！這話什麼意思！」

「呃，冰川老師不是說，想讓我談一場『平凡』的戀愛嗎？」

「對啊！」

冰川老師一陣驚呼。

糟糕，話題跳太快，先把結論說出來了。但這畢竟是我剛剛才導出的結論，而非將思緒加以統整後的答案。

我一邊回想自己的思考過程，同時說道：

「呃……說到『平凡』的戀愛，就會想到煙火大會或聖誕節等活動，但其實我沒什麼興趣。因為人很多嘛。我還覺得放煙火很吵呢。」

「徹底否定了煙火的存在……」

「聖誕節又很冷。為什麼還要出門呢？」

「這次又徹底否定了冬天的存在……」

「話雖如此，但夏天也很熱，感覺有點微妙……」

「是、是嗎？」

「不過，我可以接受COMIKET那種悶熱和人潮。」

「太矛盾了吧！」

呃，雖然這是我的主觀感受，但我真的這麼想。

但我的感覺就是這樣，所以也沒辦法。

「是啊，我總是這麼矛盾。明明很討厭，卻又喜歡。我雖然覺得放煙火很吵，但如果現場沒那麼多人，我就不討厭煙火活動了。聖誕節也一樣，我喜歡欣賞聖誕燈飾營造出的幻想風格。如果只論人潮和悶熱的話，我也很討厭COMIKET，但一想到可以買到喜歡的作家創作的同人誌，我就能接受。總之我想說的是，只要包含喜歡的因素，我隨時都能樂在其中。」

「──聖誕節的時候，就算哪裡也去不了，哪怕只能和冰川老師相處一小段時間，我就覺得很滿足了。」

「──」

冰川老師瞪大眼睛，倒抽一口氣。

沒錯。這就是我想說的話。

像聖誕節和煙火大會──這種「普通」的約會，如果一直不能成行，確實有點難受。

但只要能和冰川老師在一起，我就覺得很開心了。

不論是圖書館那一次，還是去玩社群遊戲那一次，在一起的時間確實令人無法滿足。

但因為有「和冰川老師在一起」這個大前提在，我就覺得很快樂。

所以，不必特地出門也無所謂。

無法像平常人一樣約會也無妨。

只要待在冰川老師身邊，不論是何種形式的約會，我應該都能樂在其中。

但冰川老師似乎還有話想說。

她可能還是對「普通的約會」充滿執念吧。原因無他，就是為了我。

正因如此，我才要向冰川老師再次強調。

不是強調我們的師生關係──而是我們最根本的存在意義。

「而且，雖然你說要談一場『平凡』的戀愛，但說到底，我們一點也不『普通』啊。就算撇除師生關係也一樣。」

「……咦？」

「因為──我們不是宅宅嗎？」

跟過去相比，御宅族的人口確實增加了。

但綜觀整體依舊是少數派。

這樣的我們──根本就稱不上「普通」。

「……我想過了。出門參加煙火大會或聖誕節這些活動，如果是和冰川老師在一起，我或許會玩得很開心，卻也不局限於此。就算不出門，只要有一支智慧型手機、一本漫畫，不管在哪裡都能樂在其中。若冰川老師在我身邊，那就更棒了。該怎麼說呢，我們是徹頭徹尾的居家型人物，這才是我們御宅族的生活模式，不是嗎？」

這番話並不是要概括全體。

但我認為，這是御宅族的一種特性。

「──所以，就算未來我和冰川老師哪兒也去不了也無所謂。我們就用自己的方式享受人生就好。該怎麼說呢，這就是我想告訴冰川老師的事。」

如果想做這些事，將來想怎麼做都行。

冰川老師咬緊下唇，似乎在隱忍著什麼。

隨後，她用開心的語氣說道：

「霧島、同學。我──」

但冰川老師並沒有把話說完。

因為冰川老師的視線被電腦螢幕的畫面完全吸引住了。

我向冰川老師傳達了心中的想法。

所以這些後續的驚喜，只是我個人的私心。

我們沒去成慶花櫻花祭。看不到夜櫻，沒能參加賞花活動。

所以，我想修正這個結果。

冰川老師想讓我親眼看見──同時也是我現在最想讓冰川老師看見的場景。

在我們眼前的電腦螢幕上。

──顯示出美麗的夜櫻被燈光輝映的景象。

◇◇◇

「………………這是？」

身旁的冰川老師輕聲低吟。

我們眼前的電腦螢幕上，出現了繽紛美麗的夜櫻。

這是遊戲中舉辦的季節限定活動──賞花活動。活動設計和現實時間同步，入夜後就能欣賞到燈光輝映下的夜櫻。

不過，最近的遊戲果然很精緻耶。

外面看到的夜櫻或許也很美，但這個畫面完全不遜色。

光看這個場景就能感受到製作團隊耗費的心血。如果用解析度更好的螢幕來看，應該會更精緻吧。

但眼前這一幕，還是漂亮到讓人嘆為觀止。

「霧島同學。」

「什麼事？」

「謝謝你。」

冰川老師在我耳邊低語。光憑這句話，我就覺得先前的努力很有價值。

雖然這次我也沒做多少事啦。

這時──

冰川老師忽然靠上我的肩膀。

她輕輕地將頭靠過來，感覺像在撒嬌一樣。

亮麗的黑髮搔弄著我的臉頰，香甜的氣息圍繞著我。被她倚靠的肩膀簡直熱得不像話，心臟跳得飛快。

但我不想被老師發現自己的窘迫，忍不住說出了口是心非的話。

「……那個，冰川老師，很重耶。」

「忍耐一下。我現在想跟你撒嬌。」

「這樣啊。」

她光明正大地做出這般宣言，我也無話可說了。

冰川老師在我耳邊輕聲低喃：

「霧島同學──往後也請多指教。」

「好的，冰川老師。」

聞言，我面帶微笑地點頭。

隔著窗玻璃往外看，月光照映之處依舊遠得遙不可及。

那裡充滿著幻想與假想氣息，現在還是令人心神嚮往。

但我覺得如今的所在之處感覺也挺不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