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6章 天子駕臨(1/2)
暗自嘀咕著,百官卻做出不甚惶恐的模樣,趕忙分列城門兩側,雙手抱腹,等候其餘人到齊。
而作為百官的領銜者,陳平也是早早趕到城門外,閉目養神之餘,不忘思量著劉恆此舉中暗含的深意。
——自北而來,卻出現在長安城西牆上的直城門外,劉恆此舉,顯然是在避免入城之後發生變故。
而完全不遵守遊戲規則,比大部分朝臣更早趕到城門外,則是透露出兩種截然不同的可能性:要麼,是劉恆急不可耐,在唾手可得的皇位面前,連半刻都按捺不住。
如果是這樣,那陳平等『老臣』自然是要長鬆一口氣,然後籌謀起將來的朝堂格局:如此急不可耐,就意味著沒有城府,日後朝政大權之著落,還有爭奪的空間···
而另一種可能性,則是讓陳平略有些焦慮起來。
——繼位之後,新君劉恆,恐怕不會像小皇帝那般遵守遊戲規則,維持表面上最起碼的體面了!
一旦事態發展到那種程度,陳平等人能否繼續掌權,甚至都不再重要——當皇帝親自擼袖下場,肆無忌憚的破壞政治規則時,政權,便必然會陷入漫長的動盪。
很淺顯的道理:如果劉恆這般作態,是想要提醒朝臣百官:如今做主的,是新君劉恆,那漢室朝堂,就將進入新一階段的君臣博弈,以及權力碾壓之中。
而且這種博弈,與先前朝臣與小皇帝之間的博弈還有所不同。
先前,陳平為首的朝臣與小皇帝劉弘博弈,表面上看,是在爭論劉弘究竟是否為劉氏血脈,但雙方的實際矛盾,其實是呂后病逝之後的朝政大權歸屬——大權,究竟是由陳平、周勃這樣的開國老臣把持,還是年少的皇帝劉弘把持。
對於劉弘掌權,陳平等老臣所擔憂的,也不過是前時諸侯大臣共誅諸呂一事,是否引起了小皇帝劉弘的不滿,是否存在劉弘掌權之後,針對開國功勳集團秋後算帳的可能性。
簡單而言,雙方矛盾還在可控制的範圍內,還屬於權力鬥爭的範疇。
即便小皇帝最終被戴上『偽帝』大帽,其原罪也根本不是血脈存疑,而是小皇帝可能存在一個危險的動機:因誅呂之事為由,針對陳周功勳集團發起報復。
而現在,代王劉恆幾乎憑藉一己之力強勢奪位,在漢室皇統傳至第三代的情況,以第二代庶支的身份登基,情況就不太一樣了。
就算閉著眼睛,陳平都能猜到劉恆登基之後,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給天下人一個合理得交代:劉漢江山,為什麼在傳到第三的情況下,又落到了身為第二代的劉恆身上。
也就是說,劉恆首先需要解決的,是皇位合法性的問題。
可千萬不要以為『兵強馬壯者為王』的道理,適用於此時的漢室——尤其是在劉邦以近乎庶民的身份,鯨吞天下之後不過二十餘年的此時,無論是民間輿論,還是政權引導的方向,都是在極力淡化劉邦的『神武』。
原因很簡單:富有者恐懼的從來不是貧窮,而是貧窮者同樣變得富有。
具體到漢室,便是以武得天下的漢政權,最擔心下一個沛公出現,如高皇帝劉邦那般鯨吞天下。
所以在漢初,政權對於輿論的導向,實際上是在極力強調劉邦得天下的玄幻部分——斬白蛇起義也好,赤帝之子也罷,乃至於呂后憑藉一片雲朵就找到劉邦,實際上都是劉漢政權刻意引導的結果。
為了將劉邦得天下刻畫的更加神秘,更加『命中注定』,劉漢政權不惜淡化甚至抹黑劉邦的文治武功,將劉邦的能力全盤淡化處理,以求凸顯出劉邦『君權神授』的一面。
——高皇帝沒什麼了不起的~就是個老流氓~啥也不懂啥也不會~
——高皇帝得天下,跟邀買人心雄心壯志都毫無關係~
因為只有這樣,才有可能讓這個時代的底層百姓相信:高祖皇帝的天下,果然是天意啊···
如若不然,這樣一個一無是處的人,怎麼可能會坐的上皇位呢?
而這樣的輿論引導,是從二十餘年前,漢太祖高皇帝尚為漢王之時,就開始貫徹的普世價值。
如今二十餘年過去,神州大地經歷了一代人的沉澱,對於劉邦得天下,也早已認同了劉漢政權的定義:高皇帝得天下者,無他,唯天命爾!
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劉恆如果撇開臉不要,承認自己登上皇位,是憑藉在蕭關打敗了劉弘大軍,那劉恆的皇位合法性非但無法得到天下人認可,就連劉漢政權的合法性,都將被動搖根基。
——哦~代王打敗天子,就搶到了皇位啊~
漢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只要這樣的認知,出現在那些坐擁千里疆土,手中有錢有人,擁有號召力的關東諸侯腦海中,漢室天下,就將一夜之間倒退到戰國時期,列國紛爭的時代。
所以,劉恆無論是出於自身皇位合法性的考慮,還是劉漢政權統治合法性的考量,都必須在堅持『君權神授』的前提之下,為自己成為天子給出合理解釋。
就目前而言,這個解釋,看上去已經被朝堂擺上了台面:偽帝劉弘,常山王劉朝,淮陽王劉武,梁王劉太,皆非孝惠后嗣。
身為嫡脈二代的劉盈沒有留下血脈,劉氏嫡脈宣告絕嗣;按照周禮中關於皇位繼承的『兄終弟及』之傳統,代王劉恆以孝惠皇帝的弟弟中,年紀最長者的身份入繼大統,取代孝惠一脈,成為了劉氏嫡系。
但這樣的解釋,頂多只能騙一騙俯首耕地的底層百姓,根本不可能騙得過那些居心叵測,想過一把皇帝癮的關東諸侯。
——嫡庶分門別戶,其最主要的作用,就是使旁支庶脈不再具備繼承資格,以確保嫡脈不會被旁支奪去,從而避免旁支奪嫡的狀況發生。
現在,代王劉恆以劉氏旁支的身份,單憑武裝造反取代了嫡系,那對於其餘旁支,即關東劉姓諸侯而言,自然是再好不過的消息。
——旁支也能做皇帝?
嘿嘿嘿嘿···
巧了,寡人好像也是劉氏旁支來著!
這也是歷史上,原本在孝惠時期乃至於前後少帝時期,都對長安保持謙恭的關東諸侯,在文帝劉恆繼位之後一改往日面目,直到景帝朝,引發吳楚七國之亂的緣由所在。
——對於劉恆成為皇帝,關東諸侯不服。
很簡單的道理:劉盈做皇帝,那是高皇帝決定的,沒人能說什麼,人家是嫡系。
就算後來前後兩個兒皇帝登基,那也是嫡系的事兒,跟旁支毫無關係——旁支,說好聽了叫親戚,說難聽點,也終歸是外人。
而劉恆做皇帝,那就不是嫡系的事兒了——代王這個旁支都能做皇帝,那我們為啥不能?
我們也是旁支啊!
都不用說別人,光是此時此刻重兵駐紮在睢陽城外的齊王,就足以讓劉恆頭疼——人家可是連嫡系的劉弘,都敢駁斥為『非惠帝子』的!
對於劉恆這樣一個旁支得到皇位,齊王能服?
劉肥那十幾個兒子,哀王劉襄親愛的弟弟們能服?
從這一點而言,劉恆所要面對的問題,比小皇帝劉弘要嚴峻的多。
為了避免那樣的事發生,劉恆有且只有兩種選擇:要麼將關東諸侯,尤其是齊王一脈盡數剪除;要麼,接受『關東失去中央掌控』的現實,成為末代周天子那樣的名譽皇帝。
答案不言而喻:但凡是個腦子正常的人,都會選擇前者。
這也是陳平與朝堂的共識:代王登基之後,首要大事是關東諸侯;而陳平的開國老臣能作為博弈籌碼的,也恰恰是此事。
劉恆要想剪除關東諸侯,除了要在大義層面站住腳之外,最重要的一點,便是得到長安中樞的一致支持。
尤其是在小皇帝劉弘,剛剛演示過『在沒得到朝堂支持時,鎮壓諸侯王會發生什麼事』的實踐課之後,代王劉恆必然會為了壓住關東諸侯,而在一定程度上向朝堂妥協。
比如為了朝堂安穩,而保留陳平的丞相之位,恢復周勃的太尉職務···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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