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1章 卜數隻偶(2/2)
如此正義凜然的說辭,足以讓劉弘穩坐釣魚台,坐等如今動輒數十城的關東諸侯國,在百十年後,變成一個個坐擁一城甚至一縣、在冊之民不過千百人的彈丸之地。
推恩策,就是劉弘針對漢室宗親諸侯,所量身定做的解決方案:溫水煮青蛙,青蛙沒準也樂在其中。
而推恩策究竟能否順利推行下去,其關鍵,就在太祖劉邦的親弟,如今的楚王劉交身上。
如果劉弘大咧咧把推恩策往朝堂一擺,然後朝儀通過,下發到關東諸侯,雖也能有效果,但終歸是會多許多麻煩。
會不會有哪個小聰明,為了今後國土不被分裂,就開始獨寵王后,甚至生一個兒子就化身柳下惠?
再比如,某個自認為聰明絕頂的劉姓諸侯,為了保全國土,將除長子之外的所有兒子一起帶走?
——可別忘了,溺嬰之俗,在漢室尤為嚴重!
百姓選擇溺嬰的原因,更是五花八門。
家窮養不起這都算是好的——什麼生辰不吉利啦~八字不順眼了~
乃至於『出生時村裡有人死』,都可能成為百姓溺嬰的動機。
這樣的社會背景下,諸侯王為了保全家產,溺嬰乃至於親手殺死自己的兒子,完全有可能發生。
劉弘可不想百十年後,各家諸侯還是如今這般坐擁數十城,家家卻都是獨生子女,劉氏諸侯早於時代兩千多年,開始嚴格遵行計劃生育。
所以,推恩是否能起到效果,能否達成劉弘『肢解關東諸侯國』的最終目標,就少不了『榜樣』的力量。
還有比太祖劉邦的親弟弟,如今的楚王劉交還合適的榜樣人選嗎?
輩分高,風評好,兒子又夠多——給劉氏諸侯做榜樣,大小長短正合適!
而且按照歷史上所記載的壽命,劉交,只怕是沒幾天好活的了。
如果能夠促成裂楚國土,盡封劉交六子為王的結果,那推恩策,就將具備十分強大的現實依據。
——楚王這樣的『宗室長者』『賢王』都同意推恩,其他諸侯反對,就是在自絕於天下了。
如是想著,劉弘便將已有些飄忽的目光,撒向殿內正身危坐的劉郢(yǐng)客身上。
其實這件事,劉弘不太方便跟身為楚王太子的劉郢客說。
換做誰做為王太子,聽到天子打算將原本屬於自己的諸侯國,分給其他兄弟們,都不會高興!
劉弘最好的選擇,其實是當面跟楚王劉交交涉,將個中利害說清道明,以爭取劉交的支持。
最理想的狀況,就是通過劉交之口,通過『臨終遺奏』的方式,請求劉弘將自己的兒子們遍封為王。
但事實總是那麼的無奈——滿打滿算,劉交今年至少也有六十歲了。
且不提劉交這把年紀,能否支撐其車馬勞頓以入長安,光是劉交在史冊上『死於漢文帝元年』的記載,就足以讓劉弘打消一切讓劉交『活動』的打算。
算下來,現在的時間對應歷史,已經是漢文帝元年九月了!
此時九月為歲末,十月為歲首;距離歷史上的『文帝二年』到來,就剩下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如果史料沒有錯誤,劉弘此時甚至可以斷定:劉交的死期,最晚就是九月三十!
這種情況下,且不論劉弘天子之身改不改離開長安,以及能否穿過大戰在即的函谷關外;光是劉交能否活到劉弘抵達,都要花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無奈之下,劉弘只能試圖通過劉郢客,讓劉交之子皆裂楚國土為王,楚王一門,帶頭第一個吃這隻名為『推恩』的螃蟹。
此事的難度···
「唉,只能試試了···」
暗自悲嘆一氣,劉弘便裝作醉酒的模樣,費力的起身,搖搖晃晃的來到劉郢客身邊。
只見劉弘一個『沒站穩』,就跌向劉郢客的方向;手『下意識』扶上劉郢客的肩膀,才『僥倖』沒有摔倒在地。
其實都不用劉弘伸手借力——在劉弘從御榻上起身,向自己走來的那一刻,劉郢客的注意力,便已大半集中在了劉弘身上。
只見劉郢客自然地一沉肩,好讓劉弘靠的更舒服些①,便淡笑著開口道:「今日,陛下可謂盡歡?」
聞言,劉弘卻是真醉酒般,掙扎著將瞳孔聚焦在劉郢客身上:「哦···宗正啊···」
「今日···嗯···今日家宴···」
「盡歡···」
嘟囔著,劉弘飄忽的身形突而一滯,旋即沒由來的一跺腳:「諸侯不恭,朕如何盡歡!!!」
突如其來的怒號,頓時惹得殿內幾人一驚,齊齊將目光移向劉弘身上。
就連早已『不勝酒力』,癱爬在案幾之上的劉恆,亦是眼神有些飄忽的直起身,默然望向劉弘耍酒瘋般的身影。
卻見劉弘又突然嘿嘿傻笑起來,腳步踉蹌的來到劉郢客身邊,強拉著劉郢客坐了下來。
「朕···朕不勝酒力···」
「擾宗親雅興,當罰!」
說著,劉弘便毫不介意的拿起劉郢客的酒樽,一飲而盡,旋即嬉笑著將酒樽放回案幾之上:「同飲!朕還能食!」
「嘿嘿嘿嘿嘿···」
看著劉弘如此模樣,劉郢客驚疑片刻,終是只得起身,取來一隻新得酒樽,不著痕跡的放在劉弘面前,將自己的酒樽取了回來。
在酒樽內倒滿酒,劉郢客便舉樽稍一拜:「陛下欲飲,臣不敢不從?」
「嗯···」
劉弘又搖晃著上身,舉起酒樽:「嗯!飲!不醉不歸!」
「不醉不歸···」
言辭含糊之間,那最後一樽酒,劉弘卻是怎麼都沒端到嘴邊。
見此狀況,劉郢客手舉酒樽,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正當劉郢客糾結於怎麼辦時,劉弘又似詐屍般一抬頭,看了劉郢客一眼,復又將手撐上劉郢客的肩膀。
「宗正不知···」
「朕坐天下···可謂身···身心俱疲···」
此話一出,可把劉郢客嚇了一大跳!
「陛下承太祖高皇帝之託,以看顧天下元元,自是辛勞···」
四平八穩的一語,卻只惹得劉弘連連擺手。
「非也···非也···」
「朕臨天下···朕之親族卻不幫吾···」
說著,劉弘『費力』的抬起頭,似是稍打起了精神,又像一個鑽入牛角尖的少年:「悼惠王,吾父長仲也!」
「其諸子,吾之堂仲也!」
「朕臨天下,朕之堂仲不助朕,反以兵為亂,此何道理?」
神經質般說完這幾句話,劉弘的脖頸,又回到了方才那猶如斷裂的狀態;頭顱就像是沒有脖頸支撐,只在劉弘肩上晃來晃去。
「宗正不知···宗正不知···」
就在劉弘沉溺於自己的絕世演技之事,殿外卻傳來一道急促的腳步聲。
沒等劉弘發出『酒鬼的怒吼』,王忠便已出現在殿門處,與那宮外交談兩句,便快步走入宮內。
看著劉弘遍布血絲的眼眸,再看看一旁的劉郢客,王忠糾結片刻,終是開口。
「陛下,方才傳來消息,楚王···」
「楚王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