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4章 賈生之論(2/2)
但此時的袁盎,還是太年輕了···
這貨生於高皇帝七年(公園前220年),滿打滿算,現在也不過二十二歲!
任命這樣一個人為漢九卿,怕不是明日一大早,劉弘就要被四面八方飛來的彈疏活活埋掉!
——令勉年近四十,成為九卿都得劉弘在郎中令前面加個『守』字,並表明令勉只是鍍個金,再加上郎中令屬於皇帝秘書性質的緣故!
就連年近三十的秦牧,其成為衛尉也要經歷過去一年做衛尉丞的資歷,加上劉弘的信任、招安韓王部的功勞,再加上劉弘刻意給秦牧摁一個『外戚』的身份!
歷史上的賈誼賈長沙,在袁盎這個年紀只是被任命為博士,可就將大半個朝堂得罪!
如此狀況下,讓袁盎成為九卿,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但現在不能做九卿,不代表以後不能。
光是從歷史上,袁盎所表現出來的才能,就足以證明:袁盎的最低高度,也應該是九卿。
——能逼的景帝腰斬恩師,光此一件,就足以證明袁盎的能力!
即便不提歷史上的『履歷』,劉弘即將面臨的人才斷檔期,也使得袁盎必然會受到重用。
要想重用,自然是要先歷練歷練,試試成色了。
而今天,劉弘交代給袁盎的任務,就帶有一絲『面試』的意味。
——聽說你在歷史上,把景帝逼得去殺自己的老師?
朕不信。
真有本事,給朕把太后哄好看看?
倒也不是劉弘兒戲,而是哄好張嫣,已經足以看出一些至關重要的東西了。
再加上袁盎本身就是歷史上的名臣,佐以這種程度的了解,對劉弘而言就已經足夠。
但此刻,看著車廂內正襟危坐,絲毫挑不出毛病的袁盎,劉弘心中突然冒出了『再試探一番』的念頭。
「咳咳。」
「車騎將軍即入朝,令郎中轉任飛狐都尉一事,便也不遠了···」
不著痕跡的自語著,劉弘話頭陡然一轉:「及致郎中令一職,朕欲以中郎欒布充之。」
「袁中郎以為如何?」
就見袁盎滿是認真的思慮片刻,方拱手道:「欒中郎公忠體國,武勛卓著,當可負郎中令之責。」
言罷,袁盎便又重回擺出那副畢恭畢敬的模樣,端坐劉弘面前。
見此,劉弘終是滿意的點了點頭,不由感嘆起漢初官員的高質量。
劉弘看的清楚——從頭到尾,袁盎都沒有流露出絲毫異色,每時每刻,袁盎都在按照自己如今的身份作答。
中郎作為漢室軍官胚子云基地,也確實有為皇帝給出意見的職能。
這也算是劉弘對袁盎最滿意的一點了:袁盎這人別的不說,認清自己的角色這件事,當稱天下之最!
做了謁者,袁盎就能溫潤如玉,如今成了中郎,袁盎也能威武雄壯,隨時準備出任一部之將官。
這樣一個明顯不符合儒家價值體系的人,實在很難讓人相信:這丫居然還是個忠實的儒家弟子!
——起碼也是情感偏向儒家!
想到這裡,劉弘便暫且丟下了外放袁盎的打算。
「今日一事,袁中郎辦的不錯···」
只見袁盎一板一眼的作答道:「陛下謬讚,為君分憂,乃人臣本分···」
看著袁盎如此作態,劉弘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順眼!
滿意的笑著,劉弘從懷中取出一卷竹簡。
「去歲,御史大夫、廷尉曾聯袂舉薦一大才,名賈誼;此便乃賈生之策論。」
經過漢懷帝劉恭的誕生,以及劉弘加冠之禮的結束,劉弘地法統,算是被疏離清晰。
接下來要做的,自然就是為王朝的法統建立起辯證體系。
如:漢室究竟是繼承了秦的法統,還是周的法統?
這件事,對於漢室同樣具有舉足輕重的重要性。
而這個問題的最優解,劉弘早就已經得到,並在片刻之前,遞到了袁盎手中。
隨著御輦駛入司馬門,袁盎那低沉的誦讀聲,也將那篇絕世之策論重現在了劉弘腦海之中。
「秦孝公據崤函之固,擁雍州之地···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沒,惠文、武、昭襄蒙故業,因遺策,南取漢中,西舉···嘗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叩關而攻秦···於是從散約敗,爭割地而賂秦···」
「及至始皇,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
誦讀到這裡,袁盎的語調中突然帶上了些許心虛。
略有些詫異的抬起頭,見劉弘只淡笑著示意自己讀下去之後,袁盎才將注意力重新移回手中竹簡之上。
「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
讀到這裡,袁盎已經清晰地認知到,手中拿著的,究竟是什麼性質的策論了。
——以前朝之失,指今朝之舉的皇命論!
「始皇既沒,餘威震於殊俗;然陳涉瓮牖繩樞之子,氓隸之人···」
「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
「一夫作難而七廟隳,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將整個上篇誦讀完,袁盎並沒有趕忙繼續看下去,而是將竹簡稍合起,閉上眼晴,吸收著方才所看到的內容。
再看下去,袁盎的面色逐漸莊嚴起來;原本略有些刻意的嚴肅目光,在此刻卻逐漸轉變為炙熱,以及虔誠!
「秦滅周祀,並海內,兼諸侯,南面稱帝,以養四海····秦王懷貪鄙之心,行自奮之智,不信功臣,不親士民,廢王道而立私···」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領而觀其政···雖有狡害之民,無離上之心,則不軌之臣無以飾其智,而暴亂之奸弭矣···」
「二世不行此術,而重以無道;壞宗廟與民,更始作阿房之宮···故先王者,見終始不變,知存亡之由···貴為天子,富有四海,身在於戮者,正之非也。是二世之過也···」
將中篇也看完,袁盎已顧不得維持面上恭敬,只迫切的望向下篇。
「秦併兼諸侯山東三十餘郡,繕津關,據險塞,修甲兵而守之;然陳涉以戍卒散亂之眾數百···」
「秦地被山帶河以為固,四塞之國也···貴為天子,富有四海,而身為禽者,其救敗非也···」
「野諺曰: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是以君子為國,觀之上古,驗之當世,參之人事,察盛衰之理,審權勢之宜,去就有序,變化因時,故曠日長久而社稷安矣。」
滿是莊嚴的將最後一句誦讀而出,袁盎的神色中,流露出一絲極盡的享受。
——賈生,大才也!
暗語一聲,袁盎後知後覺的看到劉弘饒有興致的目光後,趕忙將神情收拾好,不著痕跡道:「陛下以為,此論所言如何?」
聞言,劉弘卻是笑意更甚:「袁中郎無須忌諱,但言無妨便是。」
見劉弘如此模樣,袁盎幾度望向劉弘,反覆確認過後,方滿是敬意的一拜。
「賈生之才,恐不下留文成侯!」
「得如此大才,誠臣天之授福,以助陛下立不世之功業···」
聞言,劉弘面色陡然一淡,終不再帶有任何試探。
「朕欲以賈生領尚書令,袁公可願暫居賈生之下,佐朕釐清吏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