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4章 大將軍武(1/2)
半月一次的大朝儀,就這樣在劉弘的滔天怒火中草草收尾。
公卿百官於殿內呆立片刻,便次第在殿門出穿上布履,向司馬門的方向走去。
人群中,不時出現輕微的質疑聲。
「陛下如此以待悼惠一門,恐有些過了···」
但即便是說話的那個人,都顯得十分沒有底氣。
實在是這種事,在漢室,乃至於有史料記載以來,第一次出現在神州大陸之上。
在漢室,劉氏諸侯在各自的封地,都保有極大的自由度,和行政自主性——只要不造反,那無論諸侯國亂成什麼樣,諸侯王都不大會被牽連。
鬧破了天,也就惹來長安派使譴責;而就這,都會被認為『朝堂苛待諸侯』。
理論上,漢室諸侯即便是舉兵造反,在兵敗之後,都有極大的概率保住性命。
而有一條線,是諸侯王唯一的高壓線,碰之即死,觸之及亡。
——亂x。
只要不碰這條高壓線,漢室諸侯王幾乎可以算作是『人均一張免死金牌』,只要自己不想死,根本不會被殺。
除了亂x,漢室還有一條普行天下的,任何人都不可沾染的罪名:不孝。
——在漢室,不孝達到一定程度,是犯法的!
漢律:子告父母,妻告威公,奴婢告主、主父母、妻、子,非公堂告,勿聽而棄告者市!
呂后年間修改過後的《告律》又規定:殺傷大父母、父母,及奴婢殺傷主、主父母、妻、子,自告者皆不得減。
意思就是說:兒女狀告祖父母、父母,妻子狀告丈夫,奴婢狀告主人、主人的父母、妻子、兒子,都不立案,而是將狀告者腰斬棄市。
《漢書·衡山王賜傳》:太子爽,坐告王父,不孝,棄市。
——王太子狀告父親,都是要直接腰斬的!
至於子女殺傷父母,那更是妥妥的族誅;毆打父母的,黥為城旦舂!
就連子女言辭不恭,對父母不敬,對長輩不羈,送到官府都是要挨板子的。
而無論是漢室普行的『不孝者誅』,亦或是公卿諸侯『亂x者死』的高壓線,其出發點都是人倫。
——在漢室,大逆不道或許不會死,就連謀反,都有可能被『感化改造』,但任何試圖挑戰人倫道德的行為,都會受到整個天下的共同譴責。
但與不孝、亂x等破壞人倫道德,敗壞社會風氣的相比,齊王劉則的所作所為,實在是有夠駭人聽聞···
就像後世的憲法中,從來不會有一條法律,會針對『私自研發蘑菇』出台規定和懲罰制度一樣,無論是如今的漢律,亦或是前身秦律,都從未有過針對『食人屍肉』的規定。
——引來從來沒有人認為:生長於神州,生活在文明的中原,衣服佩冠的華夏貴胄,會做出如此喪心病狂的事情來!
當這種從未有人想到『可能會出現』的惡**件,真真切切擺在天下人面前時,所有人的第一發應,就像後世看見窮凶極惡的連環殺人犯。
——先是匪夷所思,而後便是憤怒!
實際狀況,甚至比後世出現變態殺人犯還要嚴重——作為已知世界唯一的文明,此時的漢人,對於『文明和野蠻』之間的區分極為敏感!
為了區分文明和野蠻,此時的漢人甚至會嚴格恪守衣衫右衽、束髮佩冠的不成文規定,以彰顯華夏貴胄,與野蠻狄夷之間的區別。
而現在,卻出現了一位身為華夏貴胄,其行為卻比蠻夷更為野蠻的人。
——這個人還是漢室諸侯王,是劉氏宗親!
一旦此事傳於天下,那跟齊王一門在大庭廣眾之下,宣布『我蠻夷也』沒有任何區別!
「如此一來,只怕悼惠一族,再難以『漢人』自居···」
喃喃自語者,張蒼便來到了審食其身旁,微微一拜,便站在了審食其側後方。
正欲出宮離去的百官,也早在那道不合時宜的質疑聲響起時,不約而同的停下腳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是半帶著迷惘和疑慮,撒向丞相審食其身上。
——在發生這種前無古人,且大概率後無來者的事件時,公卿百官需要有人站出來,為他們照亮眼前的路,指明前進的方向。
對此,審食其顯然也有明確的認知。
見眾人都不約而同的匯聚在自己身邊,審食其稍一思慮,又側過身,與張蒼眼神交流一番過後,將雙手環抱於腹前,清了清嗓。
「哀王子則,身以為華夏貴胄,亦得太祖高皇帝之血脈,然其所為,實屬···」
措辭片刻,審食其便借用了方才,劉弘盛怒之下的評價。
「誠如陛下所言:罄南山之竹,難書其罪;決東海之水,流惡難洗!」
義正言辭的表達出自己的看法,審食其便滿帶著強勢,掃視周圍眾人。
在做出那樣喪心病狂,顛覆人倫的事之後,劉則已經被群臣在潛意識當中,開除出了『華夏人』的範疇。
自然,也就不能再稱『齊王則』,而是稱為『哀王子則』,甚至直接就是『賊子則』了。
而審食其同樣以『罄竹難書』,來形容劉則所為的性質,這無疑是將百官心中的迷惘稍稍點亮。
「丞相既出此言,只恐悼惠一門之事,恐不止此啊···」
沒讓眾人猜測多久,審食其便面色一肅:「華夷之防,雖非為國策,然尤重於國策;賊則之所為,實心無聖人教訓,行無貴胄之為。」
「待明日,老夫欲獨見陛下,請誅悼惠諸子!」
說到這裡,審食其的面色更沉一分。
「諸公試想:賊於滎陽之外斷糧日久,竟使賊則以屍肉為食,悼惠諸賊,安能置身事外?」
「只怕諸賊子,亦以將卒之血肉為食,以效蠻夷『茹毛飲血』之俗也!」
聽審食其說到這裡,朝臣百官的心中,頓時出現那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畫面。
劉肥的兒子們,和劉則在滎陽城下圍坐一團,酒碗之上滿盛著鮮血;幾人中間,是一塊塊已經被分割好的人肉,等待他們的享用···
「嘔~」
下意識一陣乾嘔,眾人堪堪忍住『在未央宮內吐一地』的生理衝動,連忙出聲符合。
「丞相所言,誠吾等之所共知也!」
「悼惠諸子茹毛飲血,率獸食人,不為人子,當蒙先祖之懲、春秋之誅也!」
「依丞相之見···嘔~」
又一陣乾嘔聲響起,審食其也是狠狠咽了口唾沫,才堪堪保持住了儀態。
「諸公回府之後,當以陛下之令,獻削奪諸侯王勸之策,於陛下案前。」
張蒼的倡議聲適時響起,將眾人從肺腑翻滾中解救而出。
就連審食其都少側過身,強逼著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張蒼接下來的話語之上。
——哪怕張蒼說個寂寞,眾人此時也願意聽!
就見張蒼稍一措辭,便拱手道:「歲初之時,陛下於冠禮便曾言:欲以推恩之策行於諸侯,以裂諸侯土,弱諸侯軍。」
「後陛下又同召老夫與丞相,以商齊宗廟,及於悼惠諸子之事。」
說到這裡,張蒼稍嘆口氣:「陛下仁德,本意以哀王子則為臨淄侯,其餘諸子,亦食齊土之邑。」
「未曾想,悼惠一門家風竟敗壞至斯,徒惹陛下雷霆大怒···」
言罷,張蒼面色稍一正,對眾人再一拜。
「老夫以為,悼惠諸子淪如此之蠻,其因有二。」
「一者,當乃悼惠早亡,哀王亦;悼惠諸子、賊則皆無長者管教,故勿得華夷之防、人倫綱常之要。」
「其二者,則諸侯盤踞關東,國富兵強,故惡膽橫生,至其不顧人倫道義也。」
「諸公擬削藩之策,或當以此二由為考,以絕諸侯復行不恭之念,免吾漢祚,再現今之駭聞。」
聞言,眾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是齊齊一拜。
「北平侯一言,吾等如夢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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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臣百官都離開後,柴武被一位郎官留了下來——天子召見。
當柴武更隨侍郎來到後殿,就見劉弘坐於榻沿,撫著額頭,不時揉搓著額角。
「賊子···」
「滿門賊子···」
劉弘口中不時發出的喃喃自語聲,讓柴武一時之間,不知是該拜喏,還是靜侯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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