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4章 大將軍武(2/2)
劉弘口中不時發出的喃喃自語聲,讓柴武一時之間,不知是該拜喏,還是靜侯一旁。
過了許久,終是王忠試探著輕喚一聲,才讓劉弘疲憊的抬起了頭。
「車騎將軍來了啊···」
略有些沙啞的打聲招呼,劉弘便敷衍的調整了一番儀態:「將軍且安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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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劉弘如此作態,柴武小心翼翼的跪坐下來,拱手拜道:「陛下召見,可有事欲問於臣?」
就見劉弘疲憊的點了點頭:「然。」
「方才朝儀,朕不便相問於戰況之詳,故此召將軍。」
「還請將軍以戰況細著,言與朕知。」
聞言,柴武稍一沉吟,面色稍帶上了些許沉重。
「此番之亂,賊雖騰轉數千里,然戰者,唯故安侯於滎陽,同賊軍交之。」
「賊二十餘萬眾,於卞西、汜東各分五萬之兵,其餘十萬,則盡發滎陽,以謀破滎陽。」
「卞西、汜東有賊備,梁中尉、大將軍無以渡河,以援滎陽;故臣以書信傳於大將軍,分大將軍所部五萬之兵,以替臣所駐之大河以北。」
「臣則率軍南渡大河,以援滎陽;急智臣率軍至,滎陽戰況,已如火如荼···」
聽到這裡,劉弘本就不甚明朗的面色更沉一分,語調中,也帶上了一絲詭異的暗啞。
「滎陽之戰,淮陽尉傷亡幾何?」
「飛狐都尉部,又傷亡幾許?」
聞言,柴武稍一思慮,終是鄭重一拜。
「滎陽一戰,故安侯以淮陽尉卒萬五千,合滎陽民萬餘,以備賊。」
「至戰畢,故安侯親負創;淮陽尉死傷近萬!」
「及至義從故安侯之滎陽民,則傷亡殆盡···」
言罷,柴武似是想起什麼般,又趕忙補充道:「及飛狐都尉,則幾無傷亡。」
「臣領兵至滎陽之時,賊正傾巢而出以攻城;飛狐都尉現,賊便作鳥獸散。」
「臣恐滎陽失守,又憚歸師勿掩、窮寇勿追之理,便未曾下令追敵掩殺。」
隨著柴武的話語聲,將一個個冰冷的數字擺在眼前,劉弘的心,卻因憤怒而一點點燥熱起來。
如果沒有發生『食人』事件,劉弘還可能會安慰自己:戰爭嘛,總會死人的。
以兩萬傷亡,換回二十多萬叛軍的潰散,還是可以接受的。
但在知道劉則的所作所為後,劉弘卻不這麼想了。
——跟敵人一換十,還能接受;跟畜生,哪怕是一換二十萬,劉弘都覺額虧!
就像後世,某三意圖侵奪華夏國土一樣——管你死幾個,哪怕幾個億全死光,也不配讓華夏英雄死去一人!
即便此事,劉弘早在柴武入京之時,就已經提前得知,但還是無法避免劉弘,如後世反覆觀看衝突視頻的華夏人一樣——看一次氣一次,越看越怒,越想越氣!
但劉弘憤恨之餘,也還能勉強保持一絲情形——作為皇帝,劉弘在憤恨之餘,不能忘了戰後的安置工作。
比如,那幾千個陣亡烈士,應該給予怎樣的政治待遇;那近萬英勇就義的青壯鄉勇,應該得到怎樣的撫恤。
尤其是民夫青壯,是劉弘必須要著重賞賜的。
蓋因為漢室律法當中,對於『陣亡軍人』和『參戰的陣亡百姓』的撫恤待遇,差的有點大。
戰士陣亡,可以得到撫恤,由國家承擔後世,以及後世子孫的贍養、老者的生活等。
而百姓自發參與戰爭,並以此犧牲,卻只能得到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金錢撫恤。
——就連『英烈之家』的榮譽稱號,都無法得到。
對於劉弘而言,這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的。
軍人陣亡,撫恤、補償、優待,都是應有之理;但自發參戰的百姓犧牲了,也應該得到相應的待遇。
這關乎漢室的尚武之風,以及原始的愛國教育建設。
思慮良久,劉弘終是站起身,踱步到柴武面前。
「陣亡英烈,除法令所制之撫恤外,另當重撫。」
沉痛的說出自己的打算,劉弘便惆悵的望向殿門外。
「陣亡將士之後,朕欲親養於上林苑,已彰朕緬敬之意,車騎將軍以為如何?」
柴武自是躬身一拜:「陛下聖諭,臣唯頓首頓首,昧死百拜而已···」
劉弘卻似是聽不見柴武所言般,繼續說道:「及隨故安侯登牆,以保滎陽不失之忠臣義士,皆當重賞。」
「未亡者,依其願納入強弩都尉,賜爵一級;傷、殘者撫以錢糧布帛,傷者加爵二級,殘者三級。」「戰亡之民,其家免稅賦十歲,子孫後嗣遴擇入軍,一應制遇,比山東復···」
「淮陽尉陣亡之卒,子送長安,於上林苑習經典、操戈矛,待成人,充以為太子親軍···」
隨著劉弘將陣亡將士、百姓的撫恤方案盡皆道出,柴武心中的疑惑愈發高漲;待『太子親軍』從劉弘口中道出,柴武的困惑終於達到頂峰。
——這些事,陛下為何要告訴我?
須得一提的是,雖然『軍不干政』的說法,在此時還沒有被明確提出,但漢室的行政運作,卻基本遵照這個尚不明確的規定。
縣有縣令、縣尉,郡有郡守、郡尉;令、守皆為主官,負責轄地的內政,而尉則統掌兵士,為令、守之副。
就連食祿,都嚴格按照正副規定:郡守二千石,年俸祿一千四百四十石;郡尉比二千石,年俸祿一千二百石。
縣一級相對複雜一些——大縣縣令秩千石,小縣六百。
但無論縣令秩祿幾何,縣尉都永遠比縣令低一級。
地方如此,朝堂自也是分工明確——太尉掌兵事,位略遜丞相;雖與丞相一樣食祿萬石,但對於朝政,太尉大多時候都會避嫌。
同樣的道理:柴武身為車騎將軍,統掌北牆戰事,掌握如此大的兵權,就意味著柴武已經進入『為了免受猜忌,在內政之事上沉默』的範疇。
而陣亡將士撫恤之事,便是妥妥的『內政』——哪怕不是,也沒有哪個位高權重,手掌數十萬兵馬的將軍,敢在這種『可能會得到名望』的事情上插手。
可劉弘卻依舊將此事,毫無掩飾的在柴武面前說出,這就讓柴武有些慌亂了。
「莫非吾兵權太甚,遭陛下猜疑?」
想到這個可能性,柴武便慌忙一低頭,正欲辯解,就聞一聲淡然的命令聲傳來。
「此間之事,俱由棘蒲侯主之。」
!!!
聽到這裡,柴武心中惶恐猛然爆棚!
陛下果然是不放心我!
若是在後世的漫畫中,此時柴武的頭頂,必然會出現一個『危!!!』的方外音。
但劉弘隨後的解讀,將柴武心中的慌亂逐漸平息。
「大將軍今仍於滎陽,以安大軍戰後之事;然時至冬十一月,關中男操演冬訓之事,已不可再延後。」
說著,劉弘便目光誠懇的望向柴武。
「朕意,以郎中令接任飛狐都尉,以棘蒲侯為大將軍,統掌關中冬訓事。」
聞言,柴武終於是稍安下心,長出一口氣。
誠然,即便升為大將軍,柴武也不方便插手內政;但現如今,太尉已然被罷設,原本應該有太尉負責的冬訓,就落在了大將軍頭上。
所以這件事,大將軍是可以做,並不用擔心自己是否『逾矩』的。
想到這裡,柴武稍點了點頭,又略帶些疑惑道:「陛下之恩,臣無以為報,願以大將軍之職,行關中男冬訓之事。」
「然陛下欲以臣為大將軍,那潁陰侯···」
——潁陰侯灌嬰,才是現任大將軍啊!
若是招呼都不打,就把大將軍的位置占了,那即便灌嬰不說,天下人也會覺得柴武不仗義。
卻見劉弘意味深長的一笑。
「此事,朕自有章程,棘蒲侯只需儘快釐清關中之事,早行冬訓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