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3章 張蒼之惑(2/2)
只不過法家想通過軍隊和律法做到,儒家想通過鄉紳做到,黃老學想以無為而治,與民休息做到而已。
所以在張蒼眼裡,一個年輕士子的出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是否對此前所學有自己的見解。
因為無論出身何門何派,研讀何人之學說,只要度過死背硬記,將書中所學皆奉為真理的階段,開始思考,最終都會趨於一個方向:透過現象看本質。
只有那樣的人,才能期待其有些作為,而不是如馬服君一般,落得一個『紙上談兵』的風評。
如是想著,張蒼便稍稍提高了音量,對左側末席方向道:「久聞謁者僕射汲忡,家學淵博,一表人才;今日一見,果真不同凡響。」
見張蒼突然說起自己,汲忡略有些詫異的舉樽起身,快步來到張蒼面前,滿帶敬意的一拜:「末學後進,謹拜北平侯。」
即便撇來張蒼三公的政治地位不論,光是一個『荀子門徒』的身份,以及年過七十的年紀,便足矣汲忡以子侄禮相待了——汲忡今年,也才三十不到。
看著面上滿是陽剛,氣質中又略散發溫潤儒雅的汲忡,張蒼亦是淡笑著舉樽道:「老夫聞,汲僕射自幼治老子之言?」
汲忡趕忙再拜:「不敢稱治,偶有研讀而已···」
聞言,張蒼捋須點了點頭,輕笑道:「承蒙老太傅王公不棄,老夫於老子之言亦略有所知,偶有不解之處,不知汲僕射可能為老夫解惑?」
對擔任過前秦御史的張蒼而言,別說如今的顯學:黃老學了,就連早已失傳的楊朱之學,張蒼都算有些了解。
對汲忡提出這麼一問,倒也不是張蒼真有什麼不懂的,需要汲忡這個小字輩解答——真有疑惑,張蒼也應該去問王陵才對。
再者,黃老學講究縹緲虛無,其內容多『只可意會,不可言傳』,講究一個『悟』;沒個五十年的人身經歷,根本不可能參的透。
相較於那些動軌七老八十的黃老巨頭而言,年不到三十的汲忡,別說是對所學有所感悟了,能將黃老學的主要理論體系記下來,就已經很了不得了!
張蒼真正的目的,是想通過提問,來觀察汲忡的秉性。
只見汲忡稍直了直腰,面色保持著恭敬的同時,帶上了一絲傲然:「晚輩年齒尚幼,本無顏言及解老大人之惑。」
「然晚輩既承家師授業之恩,自不敢辱及門楣;今日便斗膽,試聞老大人之惑。」
「若晚輩勿能解之,則當歸家請教家師,再告於老大人知。」
光是沖汲忡毫不怯場的答覆,張蒼心裡其實已經認可了這個年輕人——不卑不亢;堅持原則的同時不忘長幼尊卑,為學派據理力爭的同時,不忘給雙方留有餘地···
這幾點,便已足夠讓張蒼滿意了——世代為宦,汲氏家學不可謂不雄厚。
不過汲忡這番超乎預測的表現,也讓張蒼來了更大的興致:此子,上限究竟有多高?
如是想著,張蒼便略作沉吟,方道:「老夫聞黃老之學,言因天循道、守雌用雄、君逸臣勞、清靜無為、因俗簡禮、休養生息、依法治國、寬刑簡政、刑德並用···」
「余者,老夫自可略知其意;然『刑德並用』,老夫卻尤為惑矣:刑者,以律法之嚴明使民不敢犯之;德者,以君子自修其身而弗願為之。」
「此二者,當何以並用,何以並存?」
刑德並用,算是黃老學在西漢除,被天下接受最為關鍵的一個思想主張了:不完全依靠嚴苛律法恐嚇百姓,也不完全指望人人都道德max,自發的做好事。
在西漢初,『刑德並用』算是黃老學最基礎,執政最主要的思想理論;汲忡身為黃老學出身的官員,如此連這麼基礎的問題都答不上來,這人可就丟大了!
不過汲忡此時,卻沒有心思去考慮張蒼問這個問題的動機。
準確的說,汲忡被這個問題問住了!
汲忡當然知道,刑德並用的理論是從何而來——因為秦律法嚴苛,百姓民不堪其苦,所以漢初思想界出現的第一個主張,其實是『以仁義治國』。
沒錯,就是儒家那套仁義禮智信,尊卑有序,禮法綱常。
不過,隨著儷食其嘴中吐出那句『吾高陽酒徒也』之後,這個主張便和儒家一同,被高皇帝劉邦踢到了臭水溝里。
而後,才有的黃老學提出:僅以刑嚇(hè),恐使民不堪其苦;全以德治,則或有亂法之虞;當刑德並用,方可使民安樂,亦全國法之威嚴。
但從未有人提出過這個疑問:刑德並用,能做到當然很好;但究竟要如何做,才能使這兩種截然相反的執政方式並存,卻不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