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單于將亡(1/2)
「月氏(rùzhī)人那邊,如今是何境況?」
費力的灌下一碗滾燙的茶湯,冒頓感覺胃部的疼痛稍緩,旋即長出一口氣,對身邊的中年人詢問道。
在幾十年前,匈奴還只不過是草原上的一個小部族,就像如今的白羊、樓煩等部族一樣,只有十幾萬人,幾萬戰兵,以及一塊相當貧瘠的牧場。
彼時,中原大地七國分據,而草原上的兩個霸主,則是東胡和月氏。
在那個時候,匈奴別說是參與到爭霸當中了,就連東胡、月氏兩部的欺壓,都沒有絲毫反抗的膽氣。
待等後來,中原被秦所統一,那面令遊牧民族膽寒的黑龍旗,便出現在了慕南草原之上。
作為草原老大的東胡部,在黑龍旗面前卻根本不敢吹響進攻的號角,就連撤退,都是慌亂間顧不上部眾牧畜。
那段時間,便是匈奴最黑暗的時光——失去慕南的東胡部對草原各部族的壓榨愈發嚴重,而東胡和月氏人的爭霸,也讓匈奴等一干小部族被殃及池魚,只能在兩大巨人之間的夾縫中艱難生存。
當時的匈奴單于,或者說匈奴王,便是冒頓的親生父親:攣鞮頭曼。
在頭曼統治時期,匈奴部族的生活可謂水深火熱;部族每年的產出幾乎都被距離更近的東胡奪去(貢獻),就連身為頭曼第一順位繼承人的冒頓,彼時也被送去東胡部,以為質子。
匈奴部真正的崛起,還是在秦王朝崩塌之後。
讓草原部族不敢彎弓相向,只望風而逃的那支中原部隊,在某一天突然火急火燎的撤回了中原;而原本用於防備草原部族的關隘、堡壘乃至於武器軍械、糧食輜重等,卻都原封不動的留在了原地。
靠著那一批精密的弩機,以及鋒利的青銅刀劍,匈奴部族在那個草原上還普遍以骨器甚至是石器的年代,瞬間成為了所向披靡的強悍部族。
其中武力最高,最勇敢,也最有膽識的匈奴勇士,正是在東胡部強忍屈辱數十年,才僥倖回到部族的頭曼長子:冒頓。
在冒頓的帶領下,匈奴部在很短的時間內便統一了慕南,草原逐漸呈現出中原幾百年後那般『三國鼎立』的局勢。
而人丁稀少,只能憑藉大幕,即蒙古大沙漠天險,才能勉強保衛自己的匈奴部,就像是三國時期的東吳——屬於最弱小的那一方。
在匈奴部逐漸強盛,單于卻依舊忍受東胡部壓迫,不敢拔刀討伐的情況下,冒頓做出了那個讓匈奴人為之歡呼雀躍的決定:鳴鏑,弒父!
或許按中原的價值觀來看,冒頓此舉可謂大逆無道;但在只看重生存,只尊重勇敢者的草原,弒父一事,卻讓冒頓徹底成為了匈奴人心中的英雄!
而後,便是冒頓與東胡部虛與委蛇,逐漸擴張勢力,並最終討伐東胡,取得最終勝利而告終。
如今的草原,卻也還沒有徹底統一——此時的匈奴,就像三國後期的曹魏,占據河西走廊的月氏,則成為了蜀漢滅亡之後,只能在江東苟延殘喘的東吳。
而在冒頓心中,月氏人的威脅甚至大於長城內的漢人!
沒有馬匹騎乘,不懂畜牧,只以種田為生的漢人,即便可以對匈奴形成威脅,也不過是單純的戰略威脅而已;而同為草原部族的月氏,卻是可能對匈奴統治地位直接形成威脅!
沒能在有生之年完成統一草原,消滅月氏的壯舉,讓冒頓心中深感遺憾。
不過冒頓在防備之餘,也非常慶幸——慶幸自己有一個如此優秀的孩子,能成為下一個替匈奴撐起天的兒子。
冒頓由衷的希望自己沒能完成的壯舉,可以在自己的兒子手上完成,所以對月氏部的討伐,冒頓很早就交到了身為左賢王的兒子手中。
目前來看,當時的選擇十分明智——這個兒子,幾乎全然繼承了自己的勇敢和膽略,於此同時,又多了一分智慧和大度。
冒頓很清楚:如今的草原雖然在表面上呈現出接近統一的架勢,但無論是被譽為單于庭三駕馬車的折蘭、白羊、樓煩等部,還是慕北的其他部族,都是冒頓通過血腥鎮壓,才令其屈服於匈奴的。
如果是草原上,有那麼一個人對於『隱忍』有深刻體會的話,那無疑便是在東胡部忍氣吞聲,在『三國爭霸』時期暗自蓄力,最終掃滅東胡的冒頓了。
而繼承人具有『大度』這種草原上極其少見的品質,這對匈奴將來的穩定而言,具有無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撐犁孤塗,月氏人已經逐漸收縮回河西,勇士們也在逐漸壓迫;不出五年,月氏人就將消失在草原之上。」
聞言,冒頓稍有些詫異的挑了一下眉,旋即默然。
最初將左賢王派去,全面負責對月氏人的戰略之時,冒頓還饒有興致的猜測過,兒子會選擇如何打敗月氏人。
像自己一樣身先士卒,鳴鏑而進,勇往無前?
還是憑藉匈奴勇士最擅長的牽扯,將月氏人一點點耗死在河西?
但最終的答案,卻讓冒頓稍有些錯愕:自己最優秀的兒子,沒有選擇像自己當年那樣,聚集重兵跟月氏人死磕,也沒有通過分兵拉扯去蠶食;而是通過地形、天險以及軍隊,先對河西之地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包圍圈,然後一點點穩步推進,縮小月氏人可以活動的範圍。
而對同樣作為遊牧民族,以騎兵為主要戰鬥力量的月氏人而言,可活動範圍被壓縮,幾乎等同於胯下的馬匹被砍下一隻腳!
即便對這種陌生的戰鬥方式很陌生,冒頓也不難預測出月氏人的下場——最終,月氏人會被擠壓在一個幾乎沒有拉扯空間的狹小草原,陷入匈奴的全面包圍之中!
光是想想,冒頓就感同身受的感到了一絲窒息感!
鬼使神差的,一句由靈魂深處自然湧上的話,從冒頓口中迸出:「如今左賢王本部,可都還在河西左近?」
言罷,冒頓便不著痕跡的將銳利的目光移回面前的茶碗之上,就像是隨口一問。
聞言,冒頓身邊的中年人目光中,頓時閃過一絲失望和傷感,旋即淡然道:「奉撐犁孤塗之命,左賢王部,如今已分散與慕北各部族附近,防備慕北各部。」
「其中有四個萬騎,都聚集於韓王部外四十里,隨時等候撐犁孤塗鳴鏑!」
看著左賢王坦然的面色,冒頓心中稍稍湧出一絲愧意,但不到半秒之後便消逝。
冒頓的注意力,也都轉移到了『韓王』這個讓他憤恨的名詞之上。
想當年,漢人的韓王韓信投降匈奴,冒頓不惜親自前去漢匈邊境,甚至還和漢人的單于直接幹了一仗!
雖然韓信最終死在了那個名為『柴武』的漢人手中,但其家中妻小、部族,都被冒頓接到了草原上好生安置。
冒頓甚至給韓信的兒子封了王!
如此恩遇,卻只換來長城內傳來的那句『漢皇帝已知單于病重』的消息,這讓冒頓感到非常難過···
而冒頓這一生,能在讓他難過之後,還活過冬天的人,除了父親頭曼之外,只有一個東胡王!
即便是這兩人,也都被冒頓親手殺死!
這才是冒頓不顧慣例,不惜破壞慕北草原的草場,提前一個多月來到慕北龍城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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