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3章 楚王拒召(1/2)
未央宮內,劉弘難得等來御史大夫張蒼的單獨覲見。
這幾日,劉弘地日子算不上太好過;或者說,劉弘地大腦不是很好過。
——今年,實在是讓奉常衙門手忙腳亂的一年!
饒是劉弘對於歷史有著充分認知,對於這一年即將發生的一切早有預料,但還是忍不住為這一年感到哀愁。
——撇開可能『暴斃』的誅呂集團成員不論,漢室高層有十數位青史有名的人物,將要在今年,迎來自己壽命的終點。
齊王劉襄,將在年內死去;故皇帝太傅王陵,也已經病臥不起,時日無多;當初九卿:衛尉蟲達,也頂多剩一年的壽命。
還有一些人,則已經在劉弘目睹之下,走向生命的盡頭。
大約十數日前,曲周侯府便傳出消息:酈商病危!
這種傳言,在長安每年都能出現幾十次:某某侯年紀大了,或許快要追隨高皇帝而去啦~
基本可以這樣說:只要某一位顯赫的權貴生點小病,多躺了那麼幾個時辰,街頭巷尾就必然會有關於該侯即將亡故的消息。
因此最開始,對於酈商將故的傳聞,輿論都沒太當回事——就連負責朝臣日常告假的丞相府,也沒想過去親自查證一下,酈商究竟有沒有大礙。
但劉弘則是以旁觀者、先知者的角度,將整個事件盡收眼底——消息傳出當天晚上,曲周侯府便遣人入宮,請求劉弘派宮中太醫,為酈商複診。
須得一提的是:作為與高皇帝劉邦一同打天下,某種意義上『同享天下』的勛臣階級,西漢的徹侯是完全有資格,提出『懇請陛下派太醫把脈』的請求的。
而漢室對於勛臣階級的優待,還遠不止於此——如今長安東闕外的貴族聚集區:尚冠里,在最開始的時候,也並不是勛臣們的住宅區;當時,絕大多數徹侯都在長安城外選個風水寶地,或在甘泉山下買塊地皮,自己興建宅邸的。
在那個物資匱乏,高皇帝的御輦都湊不出六匹同色馬的時代,尚冠里存在的意義,僅限於『在朝會休息期間,供勛貴暫歇』的作用,類似於後世機場的『vip休息室』。
尚冠里真正成為住宅區,是在劉邦駕崩之後,呂后以女身臨朝,全面『搶救』堪堪欲墜的漢室財政;等中央具備了一定的財務能力之後,才被呂后以收買拉攏的目的,賜給貴族們的。
而『勛臣共享太醫』的傳統,則是起自開國初,宮內醫者與朝臣的模糊界限——在那個蕭何、曹參等巨擘都以黃老學出身而執掌大權的時代,實在沒有人敢說自己的醫術,是在這幾位研讀黃老之學數十年,水平達到登峰造極的大佬之上!
黃老學,其中心思想以黃帝、老子之學說,以陰陽調和為理論依據,去探索人世間的奧義。
至於黃老學究竟有沒有探索到世界的奧秘,沒有人知道;但最起碼,他們對人體的探索程度相當深刻。
在古代,對於醫學有一個很常用的形容詞:歧黃之術。
這裡的『黃』,實際上指得就是《黃帝內經》。
而作為以黃帝、老子的思想為中心的學派,《黃帝內經》自然也在黃老學的研究範圍之內。
所以在漢初,天下醫術最出眾的那幾人,實際上恰恰便是高居廟堂,執天下大權之牛耳的黃老學巨頭——蕭何,曹參等人。
有如此華麗的珠玉在前,宮中其餘的太醫,平日實在是沒有什麼業務,更沒有什麼驕傲的資本;所以對於勛貴階級的需求,太醫們總是十分積極,不願意放過這個難得的『出診』機會。
即便是在原本的歷史上,漢開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內,皇帝、太后乃至於皇后,實際上都是不屑於讓太醫來為自己把脈治療的——丞相便熟讀黃帝內經,御史大夫就會懸絲診脈,根本沒必要去找那些『平庸尋常』的太醫。
在皇帝、太后乃至於皇后的身體出現問題時,宮中太醫除了畢恭畢敬的替丞相/御史大夫/某一個身居高位的高官打下手,拿著這位大佬開出的藥方把藥、熬藥外,就只能診治宮內的低等嬪妃,乃至於侍女、內侍。
時日一久,太醫們自然就會對出宮治療權臣勛貴感到興奮——即便不考慮這是難得的抱大腿之良機,能為高貴的徹侯治療,也總比在宮內給宮女嬪妃,甚至侍女宦官治病好得多。
對此,劉氏皇帝也是持默認甚至支持態度——太醫出宮醫治勛貴,在有效地加深勛臣階級對皇帝感恩之情的同時,也能彰顯出皇帝對勛臣的『看顧』。
最重要的是:通過派御醫前去醫治勛貴,皇帝能在施恩的同時,得到關於勛貴身體健康狀況的第一手資料!
這對於掌控欲幾近極限,渴望對世間萬物都時刻保持洞悉的封建皇帝而言,至關重要!
作為一個菜鳥皇帝,劉弘自也是樂得維持這樣一個能有效拉近君臣距離,加強皇帝與貴族階級情感紐帶的良好傳統;便派了幾位老太醫前往曲周侯府,為酈商把脈診斷。
當時,劉弘心中便已有了大概預測:按照歷史上酈商去世的時間來看,這一次,酈商或許真的很難挺過去了。
果不其然,不過數個時辰,派出去的太醫團便回來了——那位與劉弘有過嚴重不愉快的長樂宮太醫令,不止帶回了『曲周侯確實命數已盡,亡故應該就在這幾日之間』的消息,還帶回來一份酈商的奏疏。
——臣大限將至,卻不知後嗣之中,何人可襲臣之爵;懇請陛下聖裁!
對於酈商的這個舉動,劉弘略感到有些意外,卻轉念一想,也覺得算情理之中。
酈商這份奏疏,實際上沒有任何意義——即便撇開酈商只有一個嫡子,即只此一人有資格繼承曲周侯之爵這件事不談;哪怕酈商有百八十個兒子,那由誰來繼承爵位,也不是劉弘能決定的!
非但劉弘決定不了,就連酈商自己也沒有選擇權。
——漢承秦制,漢室的爵位繼承,無論是最高一級的徹侯,還是最低一級的公士,都嚴格按照《漢律·爵律》所要求,必須,也只能由嫡長子繼承!
若是嫡長子早夭,則由嫡次子遞補;嫡次子亡故,便由嫡三子遞補。
哪怕是劉弘以皇帝之身,也不能去影響哪怕最低一級的『公士』之繼承人選。
也就是說:無論是貴不可言的徹侯,還是僅僅比奴隸好一點的一級爵位:公士,該爵位都只能在死後,傳給正妻所出的兒子,並且是最大的那個。
如果大兒子死了,那要提前去官府報備:原本應該繼承我爵位的大兒子死了;這樣,官府就會在地方保留的戶籍當中,將此人的爵位第一順位繼承人,改成此人正妻所生的第二個兒子。
倘若此人與正妻無子,那無論這個人和側室姬妾生下了多少個兒子,官府都會在此人亡故後,在公文上記錄下一句:絕嗣!
這也是封建時代,尤其是漢室,對於女子生育能力極為看重,對無子的女人十分不待見的原因之一——身為妻子,卻生不出兒子,那爵位就要被收回去了!
非但如此,家族傳承也將直接斷絕——即便不考慮爵位傳承的問題,民間對於『絕後』『斷香火』的定義,也同樣是以『有沒有嫡子』為判斷依據。
沒有嫡子,也就等同於是絕後!
所以,為了爵位不會因為『絕後』而被官府收回,祖宗因為『絕後』而斷了香火,民間只能將生不出孩子的女人休妻,另娶一房,爭取生個有爵位繼承資格、家族宗祠延續資格的『嫡子』。
除非劉弘發起廷議,對於《爵律》做出修改或調整,並在廷議得到三讀通過,不然,這種爵位繼承方式,就擁有著毋庸置疑的神聖性。
也就是說,無論酈商上沒上這份奏疏,曲周侯的繼承者都只能是酈商的嫡長子,或者說唯一的嫡子:酈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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