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5章 魯儒之難(2/2)
「朕尚記得,孝惠皇帝之時,浮丘公遊學至長安,關中聞聲而振;朕皇叔祖楚元王交,更曾受業於浮丘公門下。」
「今楚王郢客,於孝惠年間受業於公,今吳楚多有言:楚王郢客,頗得元王純善之風!」
劉弘恭敬一語,殿內眾人的目光,便齊齊撒向了審食其和張蒼身後,身著儒袍、頭系儒冠,正閉目養神的老者。
——當朝《詩》博士,楚元王、魯申公、今楚王劉郢客之授業恩師,齊人浮丘伯!
如果說,在張蒼身旁端身跪坐的田何,是執天下文學之牛耳的《易》嫡系傳人,那浮丘伯,就是如今天下,儒家最具代表性的人物!
與身前的御史大夫張蒼一樣,浮丘伯的授業恩師,也同樣是名垂青史的大儒:荀子。
因為籍貫地(齊國)的緣故,浮丘伯得到荀子授業的時間,甚至比張蒼還要更早!
戰國末期,身為趙國人的荀子,在齊國蘭陵開山授業,廣收門徒,傳《五經:詩、書、禮、樂、春秋》之義。
最終,荀子將自己精通的五經,分辨傳給了幾個青史有名的人。
——把《詩》傳給毛亨和浮丘伯;
把《書》傳給了韓非和李斯;
把《禮》傳給陸賈;
把《樂》傳給公孫尼子;
把《春秋》傳給張蒼和陳囂。
這八人當中,毛亨乃戰國時期趙國名臣毛遂之侄(『毛遂自薦』之典故的主人公);韓非乃韓國公子、法家的思想集大成者;李斯為秦相,法家思想的發揚者。
陳囂、公孫尼子二人則一個英年早逝,一個寄情山水。
而僅剩下的浮丘伯、陸賈、張蒼三人,便成為了如今漢室政壇舉足輕重的人物。
其中,得授《春秋》張蒼憑藉開國武勛躋身政壇,後憑藉出色的政治手腕,和對諸子百家思想的見解,成為了漢室繼蕭何之後,又一個沒有明確學派標籤,卻又能同時代表好幾個主流學派的大學閥and相宰!
精通《禮》的陸賈,則是在業務全被叔孫通搶走後另闢蹊徑,成為了漢室第一代外交官。
至於得授《詩》的浮丘伯,則是最大程度的保留了治學本心,成為了三人中唯一一個專心研究學士,儘量少沾染朝堂政治的賢者。
若非去年浮丘伯再次遊學至關中,被劉弘軟硬兼施的留在長安,安了個二千石秩祿的《詩》博士之職,恐怕漢家朝堂,永遠都無法看到這位老學者的身影。
從這個角度來看,陸賈、張蒼、浮丘伯三人的學術地位,實際上是基本一致的。
但當『學術地位』與『政治地位』扯到一起的時候,狀況就有所變化了。
儒家五經詩、書、禮、樂、春秋,在過去的歷朝歷代或許占據同等地位,但在漢室,起碼在漢室政壇,是有一些微妙的區別的。
首先,由於漢室『禮樂崩壞』,且掌權者對『禮樂崩壞』樂見其成,就使得禮、樂兩項,在漢室受重視的程度僅限於『裝裝樣子』的程度。
這也是荀子的八個關門弟子中,得授《樂》的公孫尼子不願入仕,甘願遊山玩水的原因。
而陸賈作為荀子門徒中,得授《禮》的那一人,在漢室的地位顯然也是不言而喻——精通《禮》這一項,根本無法為陸賈加分多少。
《書》在漢室的地位,光是看看那兩位得授《書》的荀子門徒是誰,就能看出端倪了。
——李斯,韓非!
在漢初的輿論當中,這兩人,一個是秦滅亡的罪魁禍首(李斯),一個是法家惡政的集大成者『韓非』!
這樣的情況下,漢室能重視《書》,才是最大的笑話!
至於詩,則帶有太過於濃厚的儒家色彩,過於講究仁義道德,與漢初的時代背景所不符,所以使得浮丘伯這樣的《詩》傳人,只能在漢初成為博士,被皇帝用來充門臉,做牌面。
詩、書、禮、樂都不受重視,唯一剩下的,也就是如今的御史大夫張蒼,從恩師荀子那裡學來的《春秋》了。
在儒家五經當中,春秋中的儒家色彩算是最淡,也最符合漢室背景。
再加上執政學派——黃老學的核心思想,與《易》的牽連甚深,而《易》中的大數據卦算部分,又極其講究『前事不忘後事之師』,與《春秋》所提倡的『以過去的失敗經驗,促進未來的成功』不謀而合。
這就使得漢室初,黃老學執政、《易》學當道的時代背景下,儒家五經當中,只有《春秋》能具有相對樂觀的接受度。
自然而然,作為荀子門徒,得授《春秋》,且武勛又達到要求的張蒼,就能在政壇占據一席之地,甚至成為比肩蕭何的名相。
而今天,劉弘為了陸賈之事,雖然將所有朝臣百官都召到了一起,但絕大多數人,都只是起一個『見證人』,亦或是背景板的作用。
關鍵人物,則只有師出同門的師兄弟三人。
——當朝御史大夫,得荀子授《春秋》的張蒼、當朝博士,得荀子授《詩》的浮丘伯,以及事件的主人公,得荀子授《禮》的陸賈!
換句話說就是:此次事件的本質,並非是在此次出使南越的過程中,陸賈代表個人做了什麼事,應該受到什麼懲罰。
而是陸賈的所作所為,是否能代表荀子傳授給陸賈的《禮》!
如果能代表,那《禮》,以及《禮》學重地魯儒派系,在漢室的政治正確性,是否有存疑的部分?
如果不能代表,那陸賈是否不配被稱為荀子門徒,不配成為《禮》,以及《禮》學重地:魯地,乃至於魯儒派系的代言人?
這,才是『陸賈出使南越』一事的關鍵所在!
簡而言之,對於此次事件,劉弘並不認為,或者說並不願意認為,這是陸賈個人的道德修養、愛國思想出了問題,而是陸賈所代表的《禮》,以及魯儒派系的核心思想出了問題!
一旦劉弘地這個傾向被坐實,那且不說儒家,最起碼《禮》系,及以此為立身之本的魯儒一脈,將在漢室蒙受史無前例的重大打擊!
與之相應的,便是在《禮》、魯儒派系式微後,必然會在漢室掀起的思想大討論:對於禮樂崩壞,到底應該鄭重對待、扭轉趨勢,還是放棄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