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1章 宿麥事畢(1/2)
未央宮內,劉弘正埋頭案首,對著少府遞交上來的『冬小麥收購工作報表』細細比對,不時眉頭緊皺,不時端起茶碗潤潤嗓子。
只是那眼睛,卻是無時不刻鎖定在眼前的竹簡之上。
「呼~」
「總算是有驚無險。」
根據田叔匯總完成後的報表,劉弘對於今年冬小麥收購工作的狀況,可謂是一目了然。
跟劉弘的預想相差不多——在冬小麥收購之後,這短短一個多月時間內,少府便收回了五萬萬石左右的冬小麥!
這其中包括上林苑,以及關中各地官田上十萬畝,所產出的近約四千萬石;丞相府按『三十稅一』的比例收繳國庫,而後『售賣』給少府的千餘萬石;以及從關中百姓手中收購的將近四萬萬五千萬石。
上林苑及關中各地官田,本就屬於少府自有產業,產出的冬小麥,自然也是被直接送入了少府府庫,成為了少府今年的『額外產出』。
光是這四千多萬石冬小麥,就讓少府的資產,增長了將近三十萬萬錢!
丞相府交割的上千萬石,則是當成了國庫給少府的『糧草軍械預付款』,少府也同樣沒有支付購糧款。
這筆糧食的『購糧款』,將在接下來的一整年內,通過武器軍械、軍糧等實物,一點點交付到丞相府掌控下的國庫,再分發給漢室各地的軍隊。
在這個環節中,劉弘本打算耍個小聰明,忽略國庫這道程序,讓少府的糧食、軍械直接送到各部軍隊。
但很可惜,作為西漢初期的丞相,審食其的政治嗅覺,還沒有愚鈍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劉弘剛提出,將武器軍械、糧草直接交付各地軍隊,審食其馬上就開始哭窮,反倒是話中明里暗裡,打起了『由少府承擔軍費』的主意!
為了自己的小金庫不被外朝覬覦,劉弘也只能暫時放下『架空國庫』的打算,任由審食其拼盡全力,去維護那幾近於無的相宰威儀。
除了這兩部分,從百姓手裡收購的四萬萬五千萬石冬小麥,卻是無論如何,都要掏銀子買了。
道理很簡單:國庫或許能接受『預付軍費』的操作模式——反正早晚要跟少府要武器軍械、軍糧,到了那時,也早晚要掏錢。
但百姓,卻不大可能接受這種『打白條』的行為,頂天了,也就是接受劉弘推行的『粟米糧票』。
一想到這裡,劉弘就覺得心裡隱隱打顫。
——為了完全收購今年關中所產出的冬小麥,少府至少發行了價值近四萬萬石粟米的糧票!
而少府的實際庫存,卻只有去年秋收之後收購,如今賣剩下的一萬萬五千萬石粟米···
將近三倍的槓桿,放在後市的金融市場,顯然算不上太離譜。
但對於此時的漢室而言,這樣的舉動,很有可能會埋下一個動搖江山根基的隱患!
一旦有一天,所有手持糧票的百姓跑到少府兌換糧食,卻發現少府拿不出這麼多糧食的時候,『糧票』這種新出現的類紙幣,就將失去所有公信力!
而這種信任打擊,將導致終漢一朝,都不大可能再有類紙幣出現、發行、生存的土壤。
——老百姓又不傻~能被騙一次,還是在事關生存的糧食之事上,這樣的教訓,將在未來的漢室代代傳承下去。
漢室百姓彌留之際,給子孫留下的告誡之語,恐怕也會多上一句:如果朝廷拿白紙換糧食、錢,可千萬不要答應啊···
但即便如此,劉弘還是決定冒這個巨大的金融風險,堅決發行了價值四萬萬石粟米的糧票。
其原因自是錯綜複雜,總結歸納起來,主要的有三點。
一來,在如今的漢室,類紙幣被集中擠兌的現象,只可能存在於理論當中。
就如同前年,劉弘穿越之除,關中糧價飛漲,市場空缺額上千萬石之巨!
在那種情況下,劉弘穩定糧價,也不過用了不到五十萬石糧食,以及一句『少府還有好幾百萬石糧食』的謊言罷了。
說到底,在市場出現壟斷行為的時候,國家以調控者的身份下場,根本不需要將市場漏洞完全填補。
就拿前年,關中糧商串通一氣,借著諸侯大臣共誅諸呂哄抬糧價,打算大賺一筆舉個簡單的例子:
——糧商們逐漸減少糧食供應,關中八百餘萬百姓頓時陷入了糧荒!
八百多萬張嘴,每月要吃掉將近一千五百萬石糧食,但市場上每個月流通的糧食,卻是可憐兮兮的不到百萬石。
就這樣,糧商們通過很簡單的一個信息代查,就在關中糧食市場,造成了類似『供不應求』的市場現象。
若是其他貨物供不應求,那還好說,但糧食作為此時人們最基本的生存物資,卻是最毋庸置疑的剛需。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關中上八百萬百姓,看著市場流通的不到百萬石糧食,第一個反應,自然就是加價插隊——我出雙倍,糧食賣我!
這種現象,哪怕是在後世也稀鬆平常——某些信奉飢餓營銷的車企,也同樣是用類似的手段,造成『供不應求』的假象,來哄抬價格。
——要麼排隊等著,要麼加價提車!
車嘛,好歹不算剛需,可以不著急提——哪怕確實急需一輛車,也有的是其他品牌可以挑。
可是嗷嗷待哺的肚子,卻是沒法等的。
自然而然,為了生存,百姓只能接受以遠高於市場價的單價,將市場上僅剩的糧食搶回家。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糧商們鐵了心,就是攥著手裡的糧食不賣,那糧食市場的空缺額,就將是關中八百萬百姓,乘以每月二石的基本生存量!
也就是說:只要糧商們鐵了心不降價,那關中的糧食市場空缺,就是一千六百萬石每月!
在這種情況下,政府若是打算通過宏觀調控,來控制糧價回歸正常水準,怎麼也得拿出足夠關中百姓食用兩到三個月的糧食,才能穩定人心才是。
但實際情況卻是:劉弘只大手一揮,將關中糧商頭子安陵杜氏一抄,五十萬石粟米往市場,糧價頓時立杆見影的回到了正常水準。
雖然這其中,也有關中糧商恐懼劉弘手中的強權,以及杜氏這麼一個『血淋淋的教訓』的原因在內,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金融現象。
——哪怕劉弘不動刀子,糧商們也無法承擔一筆意料之外的『糧食儲存』成本。
很簡單的道理:每晚賣一天,糧食的成本就會提高一分,可謀取的利潤就少一分。
再加上出售價格無法撼動,就導致糧商手裡的糧食每多屯一天,就要多承擔一分儲存成本。
出售價格雷打不動,賣的越晚賺的越少,那糧商們都選擇,自然也就顯而易見了。
——趁著還有賺頭,趕緊把手裡的糧食撒出去!
若不然,等之後成本漲的比出售價還高,那可就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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