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9、1000節 白露之變(2/2)
「汪將軍,此事勝算很大!」王四郎狠狠說道,「汪將軍是不是很驚訝?所有人都以為太子病重不起,安西王和安北王又都在大汗御前,所有沒有人會想到,還有這一出!」
「這就是出其不意!我們已經勝了三成!」
「大汗彌留在即,已經在擬定遺詔,滿朝大臣都在大汗寢宮,所有人都巴巴的等著遺詔公布,誰能想到外面的事?這又勝了三成,這就攻其不備!」
「寢宮周圍的兵馬,不相統屬,其他兵馬沒有大汗旨意,也難以調動。我們就可先發制人。等拿下寢宮,其他兵馬打過來也遲了。而且這行宮沒有宮門城牆,兵馬可以直接開到大汗寢宮,直接進入拿下安西王,清君側護駕啊。」
「如此一來,我們起碼有九成把握!只要先進入大汗寢宮,控制百官和安西王,就大勢已定,就是大汗,也只能順水推舟了。」
「還有,朝中大臣,大多數都是支持太子的。他們到時也不會反對,甚至巴不得如此。」
王四郎一番話,說的汪良臣心驚肉跳,但又有些興奮起來。
其實他也明白,作為太子黨,要是安西王繼位了,汪家的兵權也很難保證,最多也就是做個富家翁。
而且安西王討厭漢官,他繼位後,漢官的地位也會一落千丈,不會再有如今的風光了。
這也是汪清臣為何要他六哥幫助鐵木耳政變的原因。
汪清臣來到六哥身邊,小聲的說道:「六哥,無論是願不願意,自從殿下來到你軍營,我們汪家就脫不開干係。」
汪良臣蘧然一驚,他明白了。
倘若今日不幫助鐵木耳政變,鐵木耳固然要完蛋,可是他畢竟身份尊貴,要是他誣陷汪家曾經想跟他政變,那汪家會是什麼下場?
恐怕就算新君明知鐵木耳是誣陷,也會假裝相信的對汪家下手,趁機奪了汪家的兵權。
也就是,鐵木耳無論成敗,都有辦法讓汪家萬劫不復。
拿下鐵木耳向安西王邀功洗清自己?
也不行啊。
汪家是太子一黨,要是他這麼幹,不但名聲完了,就是安西王也不會重用自己這樣的「背主之人」,兵權最後還是保不住。
幫鐵木耳干,還有希望。而且還能立下擁立大功。
被逼到這個份上,傻子都知道該怎麼選。
想通了這層,汪良臣立刻跪下來,咬牙說道:「奴才唯殿下之命是從!」
鐵木耳大喜過望,「好!事成之後,汪氏便是世代富貴,再給你們一個公爵!」
「謝殿下!」
「出兵!」
「喳!」
…………
寢殿內的忽必烈,雖然已經是迴光返照,可仍然堅持自己寫下遺詔。
一份是蒙語遺詔,一份是漢文遺詔。
蒙文遺詔已經寫好,漢文遺詔也之剩下最後幾個字了。
忽必烈感覺到死亡的召喚,他看到自己親手寫下的遺詔,不禁心疼如絞。
他很清楚,遺詔一下,等候太子府的會是什麼。
安西王不會放過太子的幾個兒子。
而且,太子的兒子對安西王的皇位威脅太大,還是不要留的好。
這都是為了大元的穩定,沒辦法的事。
唉,做皇帝難啊。
忽必烈寫完漢文聖旨,並沒有馬上用印,而是要趁著還有幾口氣,和臣子們說幾句話。
「臣少年時,便隨成吉思汗打仗。唉,成吉思汗的面貌,朕快要記不得了。等朕見到成吉思汗,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認識朕啊。」
忽必烈話語清晰,面色帶著一抹詭異的紅潤。
「大汗,奴才,奴才…」伯顏老淚縱橫,爬到忽必烈身邊,痛哭不已。
「額布格阿布(祖父)!嗬嗬…」安西王阿難答也哭泣道,但是他一邊哭泣一邊用眼睛瞟著不遠處的遺詔,可惜看不清寫的什麼。
昨日太子病危瀕死的消息傳出之後,祖父今天早上突然秘密召見自己,說太子不成了,眼看大限到了,只能立自己為皇太孫。
由於太子突然病危,導致祖父立自己為皇太孫的決定也非常突然。他都沒有什麼準備,只能心中又驚又喜。
但是,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立刻派去親信渡過塞納河,去西都和托(巴黎)去調遣兵馬,準備接管楓丹白露宮的防務。
算起來,他的兵馬應該快要到了,橫豎太陽落山前必到。
可是,他還是忐忑不安,因為他不知道祖汗遺詔中到底寫的什麼。雖說祖父早上說要立自己為皇太孫,可事發如此突然,怎知祖汗不會改變主意?
看到眾人哭成一片,忽必烈望著窗外的太陽說道:
「朕與你們君臣多年,卻是要分別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啊。唉,朕這一輩子,只有兩件恨事,就是聽到長生天的召喚,也是心有不甘意難平。」
午後的秋陽,通過西方風格的落地窗,照耀到忽必烈的身上,給這枯寂的老人鍍上一層金輝,猶如一尊雕塑。
然而,陽光卻無法照亮老人的眸子。忽必烈的眼神,漸漸的黯淡下來。
「第一件恨事,丟了中原吶。」忽必烈嘆息,「我蒙古大軍滅西夏,滅金,滅大理,滅宋,氣吞萬里,打下中原大好江山,君臨億萬斯民,子女玉帛就像草原上的牛羊,應有盡有。」
「可惜啊,好景不長。李唐死灰復燃,數年爭鬥,終究是輸在火器和水師上。唐主李洛,本是元臣,卻挖了大元的牆角起兵造反。朕被鷹啄瞎了眼,親手養大了這頭虎狼。最後被他逼得退出中原。這是朕第一件恨事。」
「你們要記著,李唐就是我大元宿命之敵,李洛是大元最危險的敵人。大元在一日,就不要忘記東征。」
忽必烈的眼眸更加黯淡,臉上詭異的紅潤也在消退。
「這第二件恨事,就是太子真金…他病重不起,也要回到長生天的懷抱了,竟然沒辦法給他的父汗一個廟號,讓朕享受不到他的祭祀了。唉,太子真是讓朕傷心啊。朕不得不立了皇太孫,繼承大位…」
忽必烈吃力的舉起手,想要指向安西王,卻抬不起手。安西王和真金在場的幾個兒子見狀,拼命的挪動身子,努力要讓自己的身子對著忽必烈的手指。
可是,忽必烈的手指卻沉了下去。
他渾身猶如飄在空中,眼前一片黑暗,他努力轉頭,面向東方,夢囈般喊道:「草原…大都…東征…東征!」
言迄,身子一僵,氣絕身亡。
至元二十八年,華夏3988年(西元1291年)十月初五,忽必烈在巴黎楓丹白露宮駕崩,終年七十七歲。
薛禪可汗的時代結束了。
「祖汗!」
「父汗!」
「大汗吶!奴才要跟著去了!」
「大汗升天了!」
王公大臣們頓時大放悲聲,一起舉哀。與此同時,早就在殿外準備好的一群薩滿太太,也哭嚎著搖起法鈴,披頭散髮的狂扭起來。
早就準備好的密宗喇嘛和道士們,也頓時做起法事。
而在寢殿之中,安西王阿難答和真金長子晉王甘麻剌,一起沖向遺詔,每人都拿起一道。
阿難答拿起來的是蒙文遺詔,他看見遺詔上清清楚楚寫著要立自己為皇太孫,在皇帝駕崩之後,立刻在靈柩前繼位。
阿難答頓時心中大喜。
大勢已定!
與此同時,拿到漢文詔書的晉王甘麻剌,卻是如同沉入冰窖中。他努力眨眨眼,可是遺詔上白紙黑字的寫著:立阿難答為皇太孫,柩前繼位!
一股怒火頓時難以遏制的湧上心頭,可是接下來,晉王心中就升起恐懼。
阿難答繼位,自己要死,幾個弟弟,都要死!
「大汗遺詔!立本王為皇太孫,即刻繼位!」阿難答舉起遺詔大喊,「你們可以看看遺詔!」
什麼?
很多人都露出驚訝的神色,大汗立的是阿難答?不是太子的兒子?
大汗這麼做…
事實上也不能怪忽必烈。本來有太子在,他駕崩之後太子自然而然繼位就是了,根本沒有其他事情。
可就在昨天,本就臥床不起的太子突然病重不醒,今日更是奄奄一息。忽必烈幾乎是拖著將死之軀,強撐著在一天中做出了這麼艱難的決定。
已經很不容易了。
怪只怪一切太突然,太倉促。
誰能想到太子說倒下就倒下?
群臣當中,雖然很多人不服氣,可也知道遺詔再此,阿難答不可能睜眼說瞎話。而且阿難答軍功最大,兵權最重,還是某某教的哈力法,此時又有遺詔,已經無可撼動了。
換句話說,大元風雨飄搖之際,也的確是阿難答最適合擔起大元的重擔。其他人,無論是能力還是資歷,威望,都遠不如阿難答。
「奴才想看看遺詔。」伯顏說道,伸手要拿過蒙文遺詔。
可伯顏還沒拿到遺詔,忽然外面就傳來喧鬧聲,緊接著一個聲音大喝道:「大汗是被阿難答逼迫,我不服!我父才是皇太子!大汗駕崩,就該是我父繼位!」
與此同時,大批漢軍甲士呼啦啦的簇擁著趙王鐵穆爾進來。
伴隨趙王鐵穆爾的,正是御前侍衛親軍統領之一的汪良臣。
「鐵穆爾!你想幹什麼!造反麼!」阿難答又驚又怒,他萬萬想不到,平時一向不聲不響的趙王鐵穆爾,竟然敢這麼幹。
「安西王趁大汗和太子病危,逼迫大汗,脅迫百官,意圖謀反!拿下安西王,交由太子儲君發落!」鐵穆爾下令道。
「喳!」漢軍一起撲上,將安西王阿難答制住
群臣都是呆住了。
這算什麼?
大汗剛剛駕崩,趙王就來這一出?
可是看著披堅執銳的兵馬,群臣都默默無語。反正,自從成吉思汗之後,黃金家族爭奪汗位也不算不稀奇了。
「鐵穆爾!祖汗已經令我繼位!你這是造反!你好大的膽子!」阿難答厲聲喝道,「你被毛兀思婆吃了魂麼!」
他恨恨看著鐵穆爾,哪裡還不知道大勢已去?
沒錯,遺詔的確是立自己為新君,可是眼下又有何用?
安西王不是傻子。他很清楚,一旦被政變武力控制,一紙詔書已經沒用了。就連在位的皇帝都能被政變廢黜,何況他還沒有登基繼位?
「我造反?哼,我父就是太子儲君,應該由我父繼位,而不是你!」趙王鐵穆爾一把抓過阿難答手中的遺詔,打開一看,立刻大聲說道:
「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假傳遺詔!祖汗明明是傳位於我!」
安西王肺都要氣炸了。
什麼是睜眼說瞎話,這就是了。
安西王掙扎著扭頭看著祖汗的遺體,他希望祖汗此時突然活過來,怒斥趙王。可是他也明白,就算祖汗此刻活過來,也拿趙王沒辦法。
因為趙王無法回頭了,政變兵馬也沒有退路了。就是祖汗活過來,也制止不了趙王造反了。
趙王鐵穆爾將蒙文遺詔遞給伯顏,說道:「大司馬,你看看這遺詔,到底是傳位給誰?」
伯顏接過來看了一邊,苦笑道:「白紙黑字,傳位給趙王。」
鐵穆爾又看向拿著漢文遺詔的晉王甘麻剌,「大哥,你手中的漢文遺詔,是傳位給安西王,還是傳位給我?」
晉王毫不猶豫的說道:「那還用說,當然是傳位給趙王!」
趙王冷冷盯著安西王,「堂兄,明明是傳位給我,你卻假傳遺詔,這怎麼說?」
安西王長嘆一聲,「是我糊塗了,我認罪。我眼神不好,認錯了字。」
趙王點點頭,「原來堂兄是認錯了字。」
很快,安西王和他的心腹就被關押起來。而聞訊趕來的其他御前侍衛親軍,已經無可奈何了。
幾位統領相繼向趙王效忠,表示臣服。忽必烈的怯薛侍衛,也都表示臣服。
黃昏的時候,阿難答調遣的一支兵馬終於來到楓丹白露宮。可是阿難答已經被控制,領兵大將只能乖乖回到大營。
阿難答雖然兵權很重,可是他本人已經被制住,群龍無首之下,部將總不能造反吧。
第二日,真金太子薨。於忽必烈駕崩僅僅隔了一天。
當日,控制楓丹白露宮的趙王鐵穆爾,就在忽必烈柩前即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