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安西 (下)(1/2)
「聖上,別動,別動。」大唐順天翊聖皇后韋無雙拿著一把純銀打造的鑷子,在李顯身後低聲命令,就像一個母親在命令不聽話的孩子,「就一根,臣妾幫你拔下來就好。別動,別轉頭。」
李顯聽話地停止了轉動腦袋,青灰色的臉上,寫滿了幸福。他的雙腿,已經徹底無法再行走,上半身看起來也愈發肥胖。而因為長時間缺乏運動的緣故,他的兩腮和脖頸上,竟有好幾層肉褶子出現,一笑起來,整個人就像寺廟裡的彌勒。
幾根白髮被韋無雙迅速拔掉,藏進了宮女手裡的綢布袋子中。明明感覺到了連續數次疼痛,李顯卻故意裝作毫無察覺,手扶桌案,笑著問道:「好了沒有?就一根白髮,讓它長在那裡便是。你每天都要替朕處理那麼多奏摺,不要把精力都花在朕的頭髮上。」
「就好,就好!」韋無雙迅速拔下了另外幾根白髮,然後用手輕輕在李顯腦後拂動,儘量用黑髮將剩下的白髮遮蓋住,以免被燈光照得分外明顯。「馬上過年了,奏摺上除了歌功頌德的馬屁話之外,沒什么正經內容,所以臣妾今天一點兒都不忙。」
「又要過年了啊!」李顯楞了楞,話語之中,忽然充滿了感慨,「今年,過得可真快,幾乎一眨眼工夫,就到年底了。朕還記得,年初時候,你跟朕商量裹兒的婚事呢?一轉眼,她都嫁了這麼久了。裹兒呢,他最近過得好麼?」
「當然好,否則就不會連宮都很少進了。」韋後笑了笑,輕輕點頭,臉上的欣慰,與尋常人家的父母沒啥兩樣,「武延秀不是個有出息的,但性子卻好,處處懂得容讓。裹兒跟他,算得上天造地設的一對。」
話說得很輕鬆,臉上的欣慰也如假包換。然而,有一抹憂慮,卻在她眼底若以若現。安樂公主再嫁,是夏天的事情,而她丈夫李顯,卻將此事記成了年初。
「重茂呢,他最近學業如何?」李顯雖然記憶里衰退得厲害,卻沒忘記關心自己的孩子,提完安樂公主之後,就又提到了最小的皇子李重茂。
「一直很好,臣妾最近跟左右僕射商量了一下,請竇懷貞入東宮,教導他修習《周禮》。」韋無雙的眉頭皺了皺,繼續柔聲回應。
最近一段時間裡,大部分政務,都是她替李顯處理。雖然每天都將她累得筋疲力盡,但是,跟一言九鼎所帶來的快樂相比,疲憊所帶來的痛苦,簡直微不足道。唯一遺憾的是,李顯總對冊立太子之事,念念不忘。而二人的親生兒子,又早早死在了武則天之手。
沒有的親生兒子,又拗李顯不過。韋無雙只能選擇年紀只有十五歲的李重茂,來讓李顯安心。然而,年齡再小的孩子,也終究會長大成人。屆時,這個不是她自己親生的孩子,怎麼可能像李顯對武則天那樣,言聽計從?甚至連被攆下皇位都不敢做任何反抗!
「不好,不好!」李顯背對著自家妻子,根本沒注意到韋無雙的表情,沉吟了片刻,忽然輕輕搖頭,「竇懷貞學問不錯,但性子過於陰柔。我兒理應做盛世明君,竇懷貞不是恰當的少師之選。你改天找個理由,換掉他,換,換……」
合適的人選名字,就在他嘴邊上,然而,他卻死活都說不出來。反覆念叨了好半晌,才又低聲補充道:「他雖然不是你親生,但是,卻一直事你如母。少師的人選,你多花些心思。不光學問要好,人的性子也要開朗,須知,言傳不如身教。」
「岑羲如何?如果聖上滿意,臣妾明天就用岑羲換掉竇懷貞!」韋無雙的眉頭又輕輕皺了皺,念在自家丈夫是出於一番好心,並且對自己一向鼎力支持的份上,耐著性子詢問。
「也不好。岑羲這個人,表面看起來方正,實際上私心極重。本事比起其祖父岑文本來,也差了不止一點半點。重茂的老師,品行,品行必須放在第一,學問放在第二。此外,也應該懂得一些武事,不該光是個柔弱書生。我記得我以前考慮過,是誰來著?哎呀,看我這記性!我,想起來了,張仁願,是最合適人選!讓他當少師,對,無雙,換掉竇懷貞,讓張仁願給重茂做老師!」
「聖上,張仁願眼線正在河套,追殺突厥可汗墨啜呢!」實在受不了李顯瞎指揮,韋無雙偷偷聳了下肩膀,強壓著心中的煩躁提醒。
「對啊,突厥未定,張仁願那邊脫不開身。」李顯的腦子,忽然變得清醒了起來。抬起手,拍了自己一下,訕訕搖頭,「朕怎麼把這事兒給忘了?他回不來,重茂的學業卻不能耽誤。這樣,無雙,你乾脆讓楊綝來輔導重茂吧。楊再思雖然是個老狐狸,但品性不壞,這輩子沒主動害過人,並且此人的自保手段也相當了得。重茂跟著他,即便能得三分真傳……」
「楊綝病了,據說病得很厲害。」韋後皺著眉頭,小聲打斷,臉上不耐煩的神色已經非常明顯。
李顯的話,當然沒錯。可李顯對最近朝堂上實際情況的了解,卻遠不及她清楚。竇懷貞性子陰柔,岑羲人品也不怎麼樣,可竇懷貞和岑羲兩個,卻是她的堅定支持者。而其他學問好的臣子,在李顯生病這段時間裡,卻經常聯合起來違背她的意思,甚至故意跟她對著幹。
至於老狐狸楊綝,表面上誰都不得罪,實際上卻最不可掌控。誰都吃不准,這老傢伙到底會站在哪一方。更吃不准,這老傢伙會在什麼時候出招,怎樣出招!好在這老傢伙已經行將就木,動輒生病,否則,韋無雙真的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此人活活氣死!
「楊綝病了,啥時候的事情?」李顯的注意力,瞬間從自家小兒子身上轉移到中書令楊綝身上,皺著眉頭低聲追問。
「已經病了有小半個月了吧。冬天冷,他年紀又大,還喜歡啥事都胡亂插手。」韋無雙皺著眉頭權衡了片刻,耐著性子給出答案,然而,聲音里卻沒有帶多少感情。
「派重茂去看望他,或者讓裹兒夫妻倆去!」忽然聽出了妻子話語裡的敷衍之意,李顯皺了皺眉,沉聲下令,「楊綝輔政多年,幾度為相,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果他病了,你不聞不問,別人會說皇家涼薄!」
「臣妾不是不聞不問,臣妾是忙不過來!」韋無雙聽得好生委屈,雙手抱在胸前,紅著臉反駁。
「無雙,辛苦你了。」李顯楞了楞,主動退讓,「我不是指責你,而是,希望在能幫你之時,儘量多幫你一些。我現在這般模樣,說不定哪天就該去見父皇了。你的本事不亞於我母后,可你卻沒有我母后的根基。」
「不,聖上不要這麼說自己!臣妾不准你這麼說自己!」韋無雙聽得心中一酸,所有委屈和煩躁,瞬間消失不見。鬆開緊抱在胸前的雙臂,她用手摟住李顯的肩部,眼淚順著兩腮滾滾而下,「聖上洪福齊天,這點兒小病,肯定就能治好。臣妾已經派人為聖上在廟裡立了長生牌,佛祖會保佑聖上,讓聖上儘快好起來!」
「朕的身體,朕自己知道。原本練那個太極拳,還有了幾分起色。卻不料,兩腿忽然失去了力氣!」李顯抬手拍了拍韋無雙的手背,笑著搖頭。隨即,又嘆息著補充,「你別嫌朕煩,朕真的不放心你。你性子太強,俗話說,過強易折,縱是皇家,也不例外。」
韋無雙眉頭輕皺,然而,念著丈夫身體狀況欠佳,並且力排眾議支持自己臨朝問政的份上,她再度強忍著怨氣,低聲補充,「既然聖上說了,臣妾這就吩咐裹兒去一趟就是。裹兒最近反正也沒啥事情。」
「你不要嫌棄他倚老賣老!」李顯看了妻子一眼,幽幽嘆氣,「如果是尋常人家,楊綝就是咱們的老管家。即便老得已經不能動了,有他在,家裡的其他奴僕婢女,就不會亂來。朕這身體,不知道還能支持你多久。楊綝是個老狐狸不假,可萬一將來有人試圖對你和重茂不利,他至少能提前給你提個醒。」
「嗯,臣妾知道了。聖上放心,臣妾會叮囑裹兒,像孝敬自家長輩一樣,去問候他。」韋無雙紅著眼睛,低聲答應,心中卻對李顯最後一句話,很是不以為然。
當年張諫之等人逼宮,楊綝未必不知情,然而,他卻沒有向武則天發出任何警訓。神龍三年,太子謀逆,楊綝也未必毫無察覺,然而,當夜楊綝卻躲在家裡呼呼大睡。既然前兩次老狐狸都選擇了置身事外,將來再遇到有人試圖謀逆,老狐狸怎麼可能就改了性子,主動替自己和李重茂遮風擋雨?
「你做事比朕有主見,這是你的長處!」做夫妻這麼多年,李顯對韋無雙的性子再了解不過。想了想,繼續不放心地叮囑,「但為政者,卻不能一味地殺伐果斷。有時候,做事稍微猶豫一些,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嗯,臣妾知道,虧得聖上一直在旁邊指點,否則,臣妾有時候還真的容易把事情做衝動了。」韋無雙強笑著點頭,卻不希望李顯繼續在同一件事情上,指手畫腳個沒完。靈機一動,乾脆直接將話題岔向別處,「就像前一陣子,安西那邊的布置,如果不是聖上拿捏得穩,臣妾差點兒就把事情弄砸了。」
「安西那邊如何了,郭元振肯奉詔回來麼?」李顯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吸引開,順著韋無雙的話頭追問。
「他不回來,也沒理由了。張潛帶領三百死士潛入葉支,把娑葛給宰了。支持郭元振的人臉皮再厚,也不能說什麼「剿撫並用」,才是徹底安定西域之道了。」韋後立刻眉飛色舞,笑著回應,仿佛當晚的奇襲戰,出自她的運籌帷幄一般。「如果他膽敢不奉詔,謀反之心就昭然若揭。牛師獎和周以悌兩個,就可以……」
「娑葛被斬了!張潛乾的?什麼時候的事情?張潛過後可曾脫險?將士們傷亡如何?」李顯反應,比沒生病之前慢了可是不止一點半點兒。韋無雙都開始說起郭元振當下的尷尬處境了,他卻才因為娑葛被斬,又驚又喜。
剎那間忘記了自己的身體情況,他雙手按住龍椅,本能地想站起來,載歌載舞。然而,接連努力了好幾次,他的兩腿卻使不出絲毫力氣,身體反而差一點兒從龍椅上直接摔落於地。
「聖上小心!」高延福手疾眼快,趕緊衝上前,迅速彎腰,將自己的脊背,擋在了李顯胸前。
李顯的手,用力推在了高延福身上,將後者推了個趔趄,同時他自己也跌回了龍椅里。絲毫感覺不到沮喪,他喘息著高聲吩咐,「捷報呢?安西軍那邊,可曾有捷報送來?高延福,你為何不早點兒拿給朕看?」
高延福不敢回應,低著頭緩緩後退。韋無雙卻笑著扶住了李顯的肩部,柔聲解釋:「聖上,冬天氣候多變,沿途風雪交加,捷報昨天夜裡才送到了皇宮。臣妾怕聖上聽了之後,又高興過了頭,所以才決定找機會親口告訴您。聖上,聖上,您怎麼了?您聽見臣妾說什麼了嗎?高延福,趕緊……」
忽然發現李顯狀態好像又開始不對勁兒,她緊張得大聲尖叫。李顯卻笑著舉起了右手,在她眼前輕輕擺動,「沒事,朕聽到了。你做得對,朕的確不該再大喜大悲。把捷報給朕拿過來吧,朕想親眼看一遍,才會,才會更安心!」
說著話,他用自己有些浮腫的手,再度輕輕拍打妻子的手背。示意對方放心,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絕不會像上次那樣,聽到碎葉城被光復,就高興得心神失守,口吐鮮血。
韋無雙拗他不過,只好順著他的意思,命人將捷報拿了過來。卻不是昨夜才到,而是已經到了好幾天。
李顯心情大好,也不計較這些細枝末節。打開捷報,一字字仔細閱讀。反覆讀了三四遍,才心滿意足閉上了眼睛,緩緩調整呼吸。
韋無雙不敢打擾他,忐忑不安地將目光看向高延福,希望後者能確保李顯的狀況別再出現題。高延福則猶豫著輕輕點頭,隨即小心翼翼地上前數步,輕輕用手指按摩李顯後背和肩膀等處要穴。
「呼」足足用了一刻鐘時間,李顯終於讓自己的心情徹底平靜了下來。長長吐了口氣,隨即,他緩緩睜開了眼睛,「你說得對,這下,郭元振徹底沒理由留在西域了。給他個顯赫且清閒的職位,讓他回來榮養吧。這些年,他做事辛苦,朝廷理應給予他一些補償。」
「臣妾跟幾位輔政重臣商議,讓他回來做禮部尚書,加同中書門下三品銜。」韋後對此毫無異議,笑著低聲回應。
「讓他做秘書正監,禮部尚書位置,給韋嗣立。」李顯皺了皺眉,果斷提出糾正。「娑葛一死,西域震動,接下來,肯定有許多首鼠兩端的土酋,來長安向朕搖尾乞憐。以郭元振的性子,肯定又是懷柔為主,甚至讓那些酋長們得到比造反成功還要多的好處,那樣的話,會讓將士們非常失望!」
「聖上英明,臣妾也覺得郭元振去做秘書正監更好!」韋後笑了笑,順著李顯的意思說道,「秘書正監,位置足夠高,卻沒有多少事情要做。剛好讓他好好休養些日子!不過韋嗣立去做禮部尚書……」
「韋嗣立雖然性子耿直了一些,卻對朕忠心耿耿。」李顯想都不想,笑著打斷,「無雙,他對朕忠心,就會對你忠心。至於性子,太宗陛下之所以能開創貞觀之治,魏徵於其中居功至偉。」
「臣妾知道了,就按聖上說的安排!」禮部尚書位置高,權力卻沒多大,韋無雙不想在這個問題上,跟李顯爭論,更不想讓李顯在大喜之後,情緒出現劇烈變化,將身體情況變得更糟。
「嗯!」李顯滿意地點了點頭,閉著眼睛假寐。片刻之後,又睜開了眼睛,低聲吩咐,「郭鴻留在疏勒,就任金山道總管,去掉大字。郭元振掌軍多年,金山道上下多是他的故舊。留下郭鴻坐鎮,免得有人趁機生事。」
「聖上英明,臣妾也是這麼安排的。」韋無雙笑了笑,有些自得地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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