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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安西 (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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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上英明,臣妾也是這麼安排的。」韋無雙笑了笑,有些自得地輕輕點頭。

「將金山道,改為二等軍府。總管為正四品。加郭鴻從三品下雲麾將軍銜,封開國縣男,郭元振封開國縣伯!」李顯想了想,繼續低聲指點。「免得他們父子兩個抱怨,朕不念舊時之功。」

「臣妾明白!」韋無雙在心裡,將李顯的指點與自己原本的安排比較了一下,發現差別不大,再度溫柔地點頭。

「周以悌你打算如何處置?!」李顯人逢喜事精神爽,緊跟著又過問起了其他善後安排。

「臣妾準備,讓周以悌出任安西道副總管,輔佐牛師獎……」韋無雙猶豫了一下,回答聲里,帶著明顯的不自信。

果然不出她的預料,李顯立刻否決她的主張,「周以悌春天時喪城失地,罪不容恕。雖然後來收復了于闐,並且全力救援龜茲,但功過卻無法相抵。你明天下令,撤銷所有職務,勒令他回長安聽候處置。」

「聖上,周以悌一直對聖上和臣妾忠心耿耿!」韋無雙眉頭緊皺,紅著臉爭辯,「他春天時兵敗,也並非作戰不利,而是沒想到突厥人忽然會殺過來。」

「他既然身為主將,連敵軍到底有多少都判斷不清楚,如何還能繼續帶兵?」李顯看了妻子一眼,用力搖頭,「無雙,這件事,你不要跟我爭。安西那邊,寧可用郭元振這種老好人,都不能用周以悌這種莽夫。至於的他的忠心,朕知道。你把他放在長安冷上幾天,免得有人再拿他戰敗的事情興風作浪。等風波差不多過去了,再提拔他到萬騎營中做將軍。他的能力,把守國門差一些。他的忠心,卻剛好可以替朕把守宮門。」(註:萬騎營,即御林軍。)

「這……」韋無雙心中覺得好生不舒服,然而,卻明白丈夫的安排,比自己的安排更為合理,猶豫再三,無可奈何地點頭,「就依聖上,臣妾明天早朝,就將聖上的口諭傳達給中書省,讓他們儘快落實。」

「你再選一個有本事的將領,去接替周以悌,做于闐道總管,受牛師獎管轄。」李顯知道,妻子韋無雙喜歡用「自己人」,想了想,果斷把機會留了出來。

韋無雙臉上立刻露出了喜悅的神色,然而,心中卻仍舊覺得不是很舒服。猶豫再三,才強笑著回應,「謝聖上,臣妾這裡,剛好有個人選。左金吾衛折衝都尉韋播,勇力過人,又是臣妾的姻親。剛好可以調任于闐道,替聖上駐守國門。」

「你自己做主,于闐靠近吐蕃,如果有事,讓他儘快向牛師獎求救,切莫逞強。」李顯笑了笑,輕輕點頭。

接連處理了好幾件事情,他臉上明顯出現了睏乏之色,卻強打精神,繼續詢問:「張潛呢,你準備對他如何安排?他這次接連立下奇功,按理說,封上將軍都夠了。而他的年紀實在太小,資歷又實在又太低了些。」(註:上將軍,十六衛上將軍,從二品,通常不再領兵作戰。)

「臣妾準備將他召回來,繼續主持修歷。至於封賞,左右僕射和幾位同平章門下事,都以為,短時間內,不宜再升他的官,以晉爵為主。可晉升開國伯,蔭一子。如果他將來成親,妻子封郡夫人!」韋無雙心中早有答案,笑呵呵地做出回應。

「為什麼不把他留在西域,威懾各部酋長?」李顯卻立刻又提出了異議,皺著眉頭追問,「郭元振的功勞,連他的零頭都沒有,卻可以升為同平章門下三品。他力挽狂瀾,卻只是晉爵一級,將士們聞聽,豈不寒心?」

「聖上,臣妾與左右僕射議論過此事。他們一致認為,張潛的官職,不宜升得太快,以免將來升無可升。」韋無雙滿臉通紅,低聲強調,「至於晉爵,如果聖上覺得虧待了他,可以晉升為開國侯,然後厚賜其實封。」

「你說得也沒錯,他的確升官太快了。這都怪朕,去年本以為,他不會這麼快就又立新功。以前,也的確沒人立功立得像他這般頻繁!」李顯想了想,輕輕點頭。隨即,繼續低聲詢問,「不過,為何要調他回來?當初不是你力主他去西域歷練的麼?對了,當初你為何要讓他去西域?朕怎麼想不起來了?」

「這……」韋無雙面紅過耳,手指也在身邊輕輕開合。半晌之後,確定李顯不是明知故問,才硬著頭皮解釋,「當初,當初是臣妾誤信謠言,以為他跟太平暗通款曲。所以想打發他離開京城,去外邊為陛下盡心做事。」

「噢,是這樣,朕想起來了,朕想起來了。」李顯楞了楞,然後再度以手輕輕擊額,「但是後來呢,他跟太平之間的關係,你梳理清楚了麼?朕一直以為,以他的性子,不可能甘心受太平掌控。」

「臣妾查清楚了,太平借著崔湜之手,送了他一套崇仁坊的宅院。但是,他從沒進去住過一天。連管家,丫鬟,僕人,都沒換過,只是定期送些錢,讓那些人自生自滅。」韋無雙不想撒謊,紅著臉回應。隨即,卻又梗著有些發福的粉頸,快速補充,「但是,臣妾調他回長安,卻不是為了他可能跟太平暗通款曲。而是另外一件事,讓臣妾不放心他繼續在外領兵?」

「何事?」李顯天性多疑,立刻滿臉警惕地追問。

「軍中一直謠傳,他在與娑葛作戰之時,使用了一種名為掌心雷的神器。此物拋出之後,隨即,平地生雷,人馬在其附近者,皆會被炸得粉身碎骨!」為了證明自己的決斷正確,韋無雙也不隱瞞,乾脆將自己的顧慮和盤托出,「百騎司派往西域的百騎,也送回了消息,證實他的確使用了一種可以平地生雷的秘法。然而,他自己送往京師的捷報中,對「掌心雷」卻隻字不提。甚至連作戰的經過,都寫得極為含糊。」

「竟有此事?朕沒想到,張用昭這麼快就學壞了!」李顯眉頭緊皺,手指在桌案上反覆敲打,發出一連串令人煩躁的聲響。「篤,篤篤篤,篤篤……」

『張潛學壞了,以前他雖然對自己有所隱瞞,卻會把一切擺在明處,敞開了給自己看。而現在,他卻將「掌心雷藏了起了來,唯恐朝廷強搶了的保命根本。』

然而,張潛是什麼時候學壞的,李顯卻不知道。為何會學壞,更是滿肚子疑問。在他記憶中,張潛是個難得的淳樸人,湊頭到腳幾乎透明,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想什麼,在乎什麼。在他記憶中,張潛對自己這個皇帝,也是極為尊敬,根本不會像別人那樣虛情假意。也很少做那種待價而沽的事情。

但是現在,張潛卻把「掌心雷」藏了起來,並且算準了,朝廷即便知道他擁有此神器或者神技,為了避免引發混亂,也不敢強迫他將此物上交。

「他對裹兒,對臣妾,都無多少尊重之心。仿佛皇家無論如何厚待他,都是理所當然。甚至恨不得跟裹兒平起平坐。」熟悉丈夫的脾氣秉性,韋後想了想,繼續低聲數落,「他之所以敢跟太平衝突,也是因為心中缺乏對皇家的尊重,而不是真的寧折不彎。臣妾還聽說他,喝了酒之後,跟臨淄王稱兄道弟!」

「呼」李顯雙手撫額,低聲嘆氣。

他想明白,張潛為何會變「壞」了。不怪張潛,而是自己和自己身邊的人,逼著他一點點學會了藏私,學會了留下自保的本錢。他立下那麼多功勞,朝廷卻從沒讓他掌握過任何實權。他已經做了四品少監,性命卻仍舊沒有任何保障。太平、安樂暗中指使人截殺他,朝廷過後卻未給他討還任何公道,甚至連明著出手的白馬宗,都沒有深究。

「太平想要謀奪他產業的時候,他手裡卻憑空變出了許多錢財,怎麼花都花不完。臣妾當時還很奇怪,他莫非會點石成金?後來才知道,原來是臨淄王,派人偷偷給他送去了真金白銀!」韋後咬牙切齒,越說,對張潛越是不滿,「臣妾此番力主調他回長安,是為了就近派人看著他。如果按照蕭至忠的意思,讓他坐鎮碎葉,臣妾怕他將來羽翼漸豐,就又是另外一個郭元振!甚至辜負聖上的恩德,做第二個娑葛!」

本以為,自己說了這麼多,丈夫肯定會理解自己的難處,並且給予自己最強烈的支持。誰料,李顯聽了之後,先是閉著眼睛長時間沉吟不語。直到所有人都以為他睡著了的時候,才忽然將眼睛睜開,沉聲說道:「不妥,無雙,掌心雷是秘法也罷,是神兵也罷,都是他自己的東西,大唐從沒規定過,臣子的東西,全都屬於皇家。而此物,如果真的存在,無雙,放在西域去對付異族人,永遠比放在長安為好。」

沒想到,李顯苦思冥想,居然依舊做出了於自己截然相反的決定,韋無雙又急又氣,連連跺腳。正欲開口爭辯幾句,李顯卻搶先補充,「你別生氣,聽朕先把話說完。朕剛才反覆琢磨他出仕以來的一言一行,都看不出他又絲毫的不臣之心。因為他手裡有一件保命之物,就懷疑他的忠心,甚至有功不賞,絕非為君之道。」

「他品行不端,還勾引金城公主身邊的陪嫁女官,破壞大唐與吐蕃的聯姻。臣妾只是顧忌朝廷的臉面,才沒有聲張。如果此時被吐蕃那邊知曉,恐怕兩國立刻就得兵戎相見!」韋無雙忍無可忍,皺著眉頭厲聲指控!

「他勾引金城公主的陪嫁?竟有此事?哪個女官?有朕的裹兒好看麼?怪不得他說心有所屬!原來根子在這!」李顯楞了楞,卻沒有生氣,臉上的表情好生古怪。

「是楊綝的孫女,名為青荇,已經被吐蕃聘為朱蒙!生得比尋常男子都高,長相連裹兒三分都不如!」韋無雙滿臉厭惡,聲音不受控制地變得尖利且嘶啞。

「怪不得,怪不得!」李顯依舊不怎麼生氣,只是恍然大悟般點頭,「怪不得楊綝在關鍵時刻,總是向上推他一把。怪不得他血氣方剛,身邊卻只有一個婢女。怪不得他做事不辭辛勞,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也要去聯絡周以悌和郭元振,援救龜茲!怪不得他明明穩操勝券,卻還要冒險去取娑葛的人頭,原來全是為了這!」

「怪不得什麼?聖上,你說他到底為了什麼?!」韋無雙聽得滿頭霧水,眉毛緊蹙,沉聲追問。

「無雙,你處置得對,此事,不得傳揚!」李顯沒有直接回答她的話,而是猛地拍了下桌案,斷然作出決定,「你立刻著手準備物色新的人選,換下楊綝的孫女。張潛與國有大功,朕就讓他得償所願!但是,不是現在。」

「聖上,和親之事豈能如此兒戲?吐蕃那邊若是知道,肯定會心生怨恨,甚至可能起兵犯境!」實在跟不上李顯的思路,韋無雙急得連連跺腳。

「那就讓他放馬過來!」李顯撇了撇嘴,用手輕拍桌案,「和親之事,本來也不是朕的意思。朕當時剛剛擺脫了五王,但朝政卻又被武三思把持,根本無法自己做主。朕現在肯履行承諾,已經是給了吐蕃那個老女人顏面。如果她膽敢為此事挑起戰端,朕也不吝跟吐蕃人老帳新帳一併清算!」

「這……」很少見到自家丈夫如此霸氣的模樣,韋無雙一時無法適應,瞪圓了眼睛呆呆發愣。

「吐蕃不是過是另外一個突厥,張仁願已經打得墨啜不敢應戰了。朕就不信,吐蕃還有膽子跟朕繼續張牙舞爪。」李顯越說越有信心,再度用手輕拍書案,「換掉,找個由頭,把楊家孫女換下來。這件事,無雙,你親自去做,朕不出面。將來,找個恰當機會,你親自去撮合他們的婚事。無雙,張用昭是個懂得感恩的人,你成全了他,今後,麾下就能添一個文武雙全的臂膀,比花力氣拉攏一堆庸才,強出百倍!」

這番話,說得實在太急,情緒又過於亢奮。結果,他的臉色又開始發紫,一雙眼睛,也亮得好生怕人。

韋無雙知道李顯的身體情況,不敢再跟他爭論。想了想,勉為其難地點頭,「聖上,你歇歇,臣妾都記下了,臣妾馬上著手安排。」

「不急,慢慢來,也做得不要太著痕跡。為政者,最重要的是用人。無雙,朕,朕把他留給你。忘記他跟裹兒之間的不快。你是裹兒的娘親,維護女兒沒錯。但是,你也是朕的皇后,將來還要替朕輔佐太子,治理這如畫江山!」李顯也知道自己激動過了頭,閉上眼睛,儘量放緩呼吸。

「嗯!」能感覺到丈夫話語裡的拳拳之意,韋無雙心中發酸,用力點頭。

「西域那邊,還得再變動一下,趁著朕還有力氣幫你。」當感覺自己的心情平緩下來之後,李顯又將眼睛睜開,喘息著吩咐:「重開安西都護府,為一等都護府。下設碎葉、疏勒、龜茲、于闐四鎮。改金山道為疏勒鎮,改郭鴻為鎮守使。以牛師獎為安西都護府二品大都護,直轄龜茲。張潛為安西都護府行軍長史,兼碎葉鎮守使,晉開國縣伯。郭鴻為疏勒鎮守使,韋播為于闐鎮守使,他們三個,皆受安西都護府節制。無雙,下次朝議,朕與你一起,落實此事,以免有人故意擎肘。」

「這……」韋無雙措手不及,卻無法阻止。楞了楞,低聲答應,「臣妾遵旨。」緊跟著,一股莫名的煩躁又從她心底湧起,如潮汐水般,剎那涌遍了她的全身。

她的任何決斷,李顯都能輕易推翻,無論她之前做了多少功課,花費了多少心思!她的一切權力,都是李顯給的。李顯什麼時候想要拿走,就能拿走!

此時此刻,她終究是皇后,不是女皇!

第三卷關山飛度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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