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春夢(2/2)
「但異人今日還有一事,要勞煩先生!」
呂不韋聽聞此言,眼都不眨一下,起身抬手一禮,鏗鏘的說道:
「大王請講,老臣死不旋踵!」
子楚聞言,轉身雙手一禮,一下拜倒在地,聲淚欲泣,涕泗橫流。
「有文侯此言,異人死而無憾矣!」
「大王——」
呂不韋連忙膝行過案,不由分說抱起子楚,攙扶著他靠坐回榻上,退後一步,深深一揖,懇切說道:
「大王此舉讓老臣如何自處?著實是折煞老臣了!」
「咳咳咳!」
子楚乾咳了幾聲,揮了揮手:
「好!文侯坐,寡人這就說!」
待到呂不韋坐定,子楚緩緩說道:
「我秦國大勢,文侯不會不知,王儲之事寡人一直拖延未宣,如今實在是拖不得了,我兒成蟜子政,不知文侯誰屬?」
呂不韋聞言一怔,久久未曾開言。
秦王對成蟜的偏愛,滿朝上下有目共睹,但王位之要,豈是大王偏愛就能一意而決的?
且不說他與滿朝文武的看法,單說那遠在前線的王觀瀾!
若是成蟜登上秦王之位,那王觀瀾豈會善罷甘休?
三年前他相見王觀瀾時,王觀瀾之意非常明確,他認為當今秦王德不配位,要自己教導出一任秦王。
現如今看來,王觀瀾之徒確實不同凡響,滿朝文武無不讚譽有加。
若是大王任性,那我秦國少不得要掀起一陣風波了。
無論是從私人感情,還是從家國大局,他都認為子政要比成蟜合格的多。
看著神情中壓抑著寄希的子楚,呂不韋終究還是沒能說出違心之言,委婉的說道:
「大王放心,對上那王觀瀾,老臣即使拼了這條命,也會從其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子楚聞言先是一喜,旋即一怔,最後想明白其中意味,落寞一嘆,苦笑說道:
「唉~相邦何出此言?
至於新王,寡人也屬意我兒子政,那王觀瀾,想必也不會從中作梗,但是...」
說到這裡,子楚沮喪的癱坐在那裡,神情說不出的悲觀。
「但是我朝文武皆唯此人是瞻,大秦新君又是此人之徒,若是此人興起齊田之舉,難道我嬴趙一脈,就絕在寡人手裡不成?」
呂不韋聞言沉思良久,緩緩說道:
「大王,老臣不談那王觀瀾是否有謀逆之心,只說我滿朝文武,雖敬此人之才,但絕談不上為此人之首是瞻,若是此人意欲謀逆,絕對會落得個慘澹收場,大王過慮了!」
說實話,這三年呂不韋沒少跟王觀瀾打交道,但每每接觸,從未感到此人有什麼野心。
要說權利?
他手握重兵,卻極少干預軍事調度,掌管七國諜報之要,卻輕而易舉的將其交給了子政,三年來,此人甚至連邀功之舉都未曾有過。
若不是親眼得見,他也不敢相信世間竟有此等人物,所作所為仿佛只憑一股意氣似的,絲毫感覺不到功利之心。
坦率的講,要說此人有篡位之心,就連他呂不韋都不敢相信,只有大王,心中那股鬱結仍在,看此人總是不大順眼。
子楚聽到呂不韋的話,搖了搖頭,沒有辯解。
他難道不知道王觀瀾的所作所為麼?
王觀瀾做事又沒有隱瞞,他自然不會不知道,但是知道又如何麼?
他身為秦王,他非常清楚權利對人的誘惑,就算此人此時沒有這般想法,可以後呢?
他考慮的是此人一旦有謀逆之心,滿朝文武沒有人能制止此人,萬一此人一時興起,大秦國祚就完了。
這個險他怎麼敢冒?
「唉~我將去也,新君年少,托國先生以度艱危,存嬴氏社稷。
明日寡人會召集群臣,以王觀瀾之事相逼,相邦不要表態,藉機觀望群臣態度。
若有曖昧者,相邦為寡人斬之,若有惡王觀瀾者,寡人會加以重用,此為鉗制王觀瀾之舉,望相邦為寡人護佑好新君!」
「喏!」
「若是...若滿朝文武無人敢於表態...那寡人會留下三份傳位詔書,何人即位,自他而決,你幫寡人交予王觀瀾!
倘若此人當真有意王位,相邦莫要與之爭鋒,帶著蟜兒與子政,逃離秦國,做一任富家翁去吧...」
子楚將自己早已寫好的三份詔書交給呂不韋。
其中一份,寫的正是傳位與王觀瀾!
呂不韋接過詔書,心中一沉,雙目含淚,望向秦王。
「大王,這...」
秦王長袖一揮,黯然說道:
「時不我與,圖之奈何?」
「大王放心!」
呂不韋再次拜倒在地,渾身顫抖,咬著牙齒說道:
「老臣在此立誓!
韋縱使粉身碎骨,也要護佑我新君不受欺辱!
他王觀瀾若膽敢有謀逆之舉,老臣哪怕撞死在太廟之內,也不會讓此人得逞,此心可昭,天地鑒之!」
「咳咳咳咳!文侯快快起來,新君還要靠你輔佐,豈能輕言死字?」
子楚一邊咳嗽一邊掙扎著起身想要上前攙扶,呂不韋還不待秦王動手,連忙起身扶住子楚,手裡不住的撫理後背。
雖然秦王開言安慰,但呂不韋心中已然下定決心,若是真有王觀瀾篡位那天,他一定會以死全了秦王之義。
他呂不韋出身卑賤,費勁半生心血扶持秦王子楚,登臨相國之位,絕不是為了做勞什子富家翁的!
即使死,他也要死在這相邦之位上!
他呂不韋寧願死在高位,也絕不默默無聞。
卑賤的日子他受夠了,一天都不想在回顧!
「這...」
文信侯府的書房中,一身皂白色寬袍的呂不韋被噩夢驚醒。
擦了擦頭上的冷汗,起身來到窗邊。
窗外的細雨已停,但天氣還是陰沉沉的,陣陣涼風卷積著水汽撲面而來,使他原本迷茫的思維清醒不少。
「國事多艱啊...」
呂不韋長嘆一聲,起身向王宮走去,新君還未歸來,他依然要坐鎮朝局以防宵小。
至於新君,算算時日,也快到了。
未來如何,也只能看天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