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四章 畏懼於我(2/2)
殺到最後,太陽王讓仇人的每一滴鮮血盡數流盡,當他佇立在滿地屍骸中時,索蘭黛爾能清晰感受到心中那股狂熱的躁動——
仁慈?善良?一直以來我都錯了。
在這個野蠻的世界,一切皆虛,唯有力量令人長存。
從今日起,放棄幻想,擁抱力量!
我,必將走到最後!
接下來的記憶時間與地點跨越幅度很大,上一幕還是盛夏,下一幕就已是寒冬,原本身處山野之間,又兀然輾轉至深邃汪洋。
而這些記憶所記錄的,正是後世之人關於太陽王的偉大傳說。
戰爭,征服,融合
無數部族被太陽王擊敗,逆者永遠死去,順者凝聚成了更大的集體,文明的第一束光由此被點亮。
他給這些愚昧混沌的人們教導語言,文字,徹底從原始動物行列脫離,開始有了繁盛的思想。
他揮動權杖,分出自己的一縷神魂,創造了變幻莫測的魂術;
他孤身持握龍槍踏上世界之巔,發起龍血王冕擊敗不朽古龍,滾滾龍血開始在體內流淌;
他揚帆起航駛向無盡汪洋,喚醒海底之下古老而邪祟的存在,將其鎮壓於深淵之中;
他在眉心點亮神印,將信仰散步至茫茫世間,讓每個追隨者都有擁有了太陽金火的力量。
眼前的每一幕都是
索蘭黛爾在書上讀到過的歷史,不再是乾巴巴的文字,而是與太陽王的記憶意念合一,以他的視角去體驗一切,那種親歷浩瀚歲月的感覺,令人血脈噴張。
最終,從那個柔弱不堪的雛鳥伊始,太陽王站在了世界之巔,他征服了步伐所能踏至的每個部落,掌握了所能尋找的所有力量,此間凡世再無敵手,孤傲於人間。
然而不知為何,在那一個個茫茫深夜,太陽王總會獨自坐在高處,抬頭仰望繁星密布的夜空,他並非常人那般在夜色中多愁善感,也不是恍如隔世思考人生。
索蘭黛爾在他心中感受到的是最初的那種茫然。
明明已經擁有了一切,卻仿佛什麼也沒得到。
明明已經站在凡世之巔,被視作神明,卻因為某個更加至高的存在,自己仍然卑微如螻蟻。
這期間,白色炙芒不斷洶湧,索蘭黛爾看到的記憶畫面時常頻繁閃爍,似乎又有什麼記憶被強行抹去了。
索蘭黛爾只知道,每一幕畫面都是滿目瘡痍,太陽王站在殘破的戰場上,濃濃的焦躁深徹入骨,在內心不斷糾纏著。
那種感覺就像本以為跑到了路的盡頭,卻發現前面還有無盡的路。
…
不知還要跑向何方,要跑多久。
每當這個時候,索蘭黛爾都會在心中聽到一個聲音——變強。
不擇手段地變強!
記憶不斷跨越,歷史畫面無數次在眼前復現,太陽王的足跡遍
布大陸,從最西邊的碎月之海到最東部的荊棘山脈,信仰者遍布世間,這位偉大的神明也建立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統一政權。
以太陽王為首,七名追隨他征戰四方的最強戰將、再加上那條在龍血王冕中被其征服的不朽古龍,共同組成了眾神議院,裁定世間一切秩序,他們也就是對後世影響深遠的上古。
然而,縱使無火紀元的黑暗已經消散,太陽的光輝灑遍世間,太陽王的內心從始至終都沒有發生改變。
變強!
他不斷告訴自己.
變強!!
不擇手段地變強!!!
最終,那道枷鎖那道囚禁世人身體、思想於千萬年的枷鎖,出現了。
在太陽王不可違抗的意志之下,眾神議院向大陸全境發布鐵律,重新規劃社會階層,原本平等的眾生自此有了高低貴賤,並出現了跨越無火紀元、神隕紀元、最後終結於火曜歷515年的三層階級體系——貴族、平民、奴隸。
而在這段記憶中,索蘭黛爾看到了三幅永生難忘的場景——
太陽王佇立於眾神議院之頂,八神於其身下森然羅列,穹頂陽光灑在他身上濺金光,被冊封為「貴族」的人們抬頭仰望,目光尊敬、憧憬,注視著賦予自己至高地位的神明。
太陽王張開雙臂,似要擁抱無盡貴族,洪亮的聲音響徹議院:
「爾等,需尊敬於我!」
畫面迅速跳轉至下一幕,太陽
王置身於主城廣場,被劃分為「平民」的人們跪俯於地,朝著眾神之長所在的方向不停磕頭,感謝他的恩賜,又害怕失去這一切,最後只能全身心地寄託於信仰,以換取神明垂憐。
太陽王的眉心燃著神印,太陽金火燃遍高天,一如雷霆貫耳的聲音:
「爾等,當敬畏於我!」
最終幕與先前浩瀚激盪的場景形成了鮮明對比,那是一處地獄,一處血肉堆砌成的人間地獄。
空氣中充斥著鮮血與腐肉的味道,就像惡魔噴吐出的氣息,地面堆滿被斬下的人頭與無首屍體,原本肥沃的土壤浮現著觸目驚心的紅褐色,遙遙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
地獄裡有毫無氣息的死者,也有戰慄俯地的生者,每個人手掌下方三尺處都有烙鐵燙出的烙印,那是太陽王鐵律之下所劃分出的劣等階級——奴隸。
奴隸的數量占據了全大陸人口的70%,鐵律之下,他們沒有人格,沒有尊嚴,沒有最基本的生命權,只是雙足行走的動物,平民與貴族皆可隨意宰殺,太陽王本人更是如此。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
…
神明所言,即是真理!
太陽王漂浮在地獄上空,肆虐的太陽金火高聳雲霄,仿佛要刺破浩渺蒼穹,洶湧的殺氣如同驚濤駭浪般勃發,不知已經殺了多少奴隸,千名,萬名,或百萬名
太陽王俯瞰著那些還活著的螻蟻,吞噬著他們的戰慄與恐懼,殘暴
的聲音穿透地獄,仿佛要傳向此間凡世的所有奴隸:
「爾等,將畏懼於我!」
「嘶——」地獄般的畫面破碎,索蘭黛爾從魂龕殘留的記憶中驚醒,回到了現實。
她整個人臉色慘白,意識恍惚,幾乎連站都站不穩,趔趄好幾步摔到地上,就這麼呆滯地坐在那裡。
那一幕幕的信息量實在太大了,縱使是接觸過魂龕,依舊有許多問題沒得到解答。
比如太陽王到底從何而來?為什麼有遠超蠻荒的智慧?那些被白色炙芒抹去的記憶片段又是什麼?
這些問題都讓索蘭黛爾比先前更加茫然,但比起茫然,她的內心此時充斥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戰慄。
索蘭黛爾本以為,太陽王定下鐵律,將奴隸劃為畜口是時代使然,也許是那個黑暗愚昧的年代禁錮了他的思想,讓他制定出了充滿歷史局限性的政策。
然而現在索蘭黛爾才知道,自己錯了.一直以來都錯了
太陽王並不愚昧,這位眾神之長能夠傳播文明,開拓思想,整合大陸各族,建立人類歷史上首個統一政權,一切都證明他的存在遠超時代。
而他之所以要刻意劃分出那麼多奴隸,肆意剝奪他們的生命權,只為了一件事——收割畏懼!
這裡面的原理是什麼?索蘭黛爾並不清楚她只知道,當太陽王殺死第一個敵人開始,面對對方臨死前畏懼的眼神,某種詭邃的力量
就開始在體內滋長。
這不是一種比喻,也不是一種心性上的變化,而是在敵人的畏懼情緒之下,他真正意義上變強了!
無止盡的征程,無止盡的戰爭,他在敵人的畏懼之中一步步變得強大,最後成為了世人眼中的。
而當大陸全面統一,再無戰事之際,太陽王仍在追求力量,追求「畏懼」。
於是,他在和平中創造出了敵人,又或者說是創造出了收割對象——奴隸。
太陽王立下鐵律,從法典層面剝奪了奴隸最基本的人格和生命權,將他們從人類的身份剝離,以此對其肆意宰殺。
這些奴隸是真正意義上的動物,太陽王與凡人在此唯一的區別是,凡人收割動物身上的毛皮血肉,太陽王收割的則是動物內心的畏懼情緒。
太陽王就這麼圈養奴隸,用對待動物的方式讓他們麻木繁衍,再將他們在畏懼中一批又一批殺掉。
所有的一切並非奴隸犯下了什麼過錯,僅僅是太陽王在追求力量,他在不擇手段變強。
時至今日,索蘭黛爾不是第一個接觸魂龕的人,此前25位國王全都接觸過,她剛才所看到的的一幕幕,每位國王都曾看見,然而卻是代代皆知,代代不言。
或許是太陽王早就算好了,他所立下的鐵律不僅僅是枷鎖,更是貴族統治的基石。
無論過了千世,萬世,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們都會借著鐵律,借著世人對太陽的信仰
不斷加固牢不可破的階級,將統治永遠維持下去。
只要太陽不落,太陽王就永遠是眾神之長。
從這一刻起,索蘭黛爾才終於知道,她所面對的究竟是什麼。
她的敵人,不是壓迫奴隸的鐵律枷鎖,不是愚昧無知的平民眾生,不是凌駕於凡人的貴族集團,而是一個有著瘋狂野心、死後數千年仍盤踞在多古蘭德上空的幽靈。
那是一個披著神明外衣、以畏懼為食糧、由世人血肉堆砌出來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