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零三章 歲月如梭(2/2)
他掙脫不開太陽金火,直接眼睛一瞪威脅小洛娜:「你敢?!」
這下可好,本來小洛娜是不敢的,已經認慫服軟了,結果被斯汀這麼一激,以她那莽撞暴躁的脾氣,這能忍?不敢也敢了!
小洛娜氣洶洶跑上前,在斯汀面前連蹦兩下,肉乎乎的小手piapia兩掌扇在他臉上。
生平第一次反揍斯汀,小洛娜爽得都冒泡了,但隨之而來的是背德的恐慌,好似闖了什麼前所未有的大禍,落荒而逃躲到迪妮莎身後,緊緊抱著她的腿,時不時發抖。
太陽金火收走後,斯汀不禁趔趄靠在牆邊,以小毛孩的手勁,這兩巴掌就跟撓痒痒一樣,疼是不疼,但當著這麼多大臣的面,屬實把他的威嚴給扇沒了。
迪妮莎看著面紅耳赤的斯汀嘲笑道:「臉紅?你還知道當眾被打很丟臉啊?剛才打她的時候怎麼沒想到呢?孩子的感受和自尊在你眼裡什麼都不算是吧?」
斯汀悶著頭,也不接話,站在那裡原地自閉。
迪妮莎抱起發抖的小洛娜,對斯汀一本正經說道:「聽好了,雖說我不是你們家的人,按理說不該多管閒事,但小龍崽現在也是我照顧的孩子。」
「你以為她為什麼喜歡住在我這?還不是因為你自己在家不陪她?哦,又要把人拽回冷冽谷,回去以後又不管人家,把她一個人丟在那裡,你在這耍猴呢?!」
「別找藉口說自己忙,珀修斯都有時間陪孩子,你比國王還忙?你就是對女兒不上心!既然這樣,從今往後她就住我這,想住多久住多久!」
「你不寵她,我寵!」
迪妮莎抱著小洛娜,大搖大擺走向林間小道:「我們走,回家吃飯去嘍~」
現在正值傍晚時分,夕陽灑落金色的光芒,風中滿是誘人飯香,承載著對歸家的盼望。
迪妮莎哼唱童謠哄著小洛娜,後者摟著她的脖子,把頭埋在肩側,久久沒有言語。
突然,迪妮莎感覺肩膀傳來了溫熱感,她伸出手搭在小洛娜的後背輕輕撫著,柔聲問:「崽崽,怎麼哭啦?」
「沒哭,哼。」小洛娜在迪妮莎衣領上一頓勐蹭,露出了紅紅的眼睛和嬉皮笑臉,「我晚上想吃烤全牛!」
「吃得完嗎你...還烤全牛...上次給你買了只烤乳豬都沒吃完...」
「給我買嘛!
!」
「哎好好好,買!但我們不能浪費食物,先買一條牛腿好不好?等你以後長大了,胃口變大了,再買烤全牛。」
「好~~~」
...
迪妮莎默默地站在腥風中,眼童倒映著遍體鱗傷的身影。
洛娜雙臂被折斷,腹部遭到重擊,吐得全身上下到處都是血,她無力地倒在迪妮莎面前,眼神灰暗,渙散,仿佛已經沒有了光。
「迪妮莎。」突然,低沉的呼喚聲傳來,不遠處走來一名御前侍衛,他看了洛娜一眼,視線很快轉移到了迪妮莎身上,「陛下讓你立刻去巨壁那邊支援,奇諾的力量太過強大,角鷺要撐不住了。」
「嗯。」迪妮莎把洛娜留在原地,沒有再看她,轉身走向通往巨壁的徑道。
然而一步還沒踏出去,隨著腳踝一緊,迪妮莎感覺到一股阻力傳來。
迪妮莎低頭看了過去,只見洛娜不知何時掙扎著挪到了身後,因為雙臂俱斷無法伸手,洛娜竟直接張嘴用牙齒咬住了她的褲腳,阻止她繼續前進。
迪妮莎試著將洛娜踢開,但她就像一條執拗的瘋狗,無論怎麼踢打,乃至被弄到滿嘴是血,也依舊死死咬著沒有鬆開。
御前侍衛見此目露寒意,拔刀拋到了迪妮莎身邊,沉聲說:「陛下說了,要是控制不了她,那就儘快除掉吧。如果耽誤了事...你知道是什麼後果。」
曾經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迪妮莎仿佛回到了過去,她牽著孩子們的手走在青石板上,霜雪巷的風拂面吹著,輕輕撥弄雜貨鋪虛掩的門,帶來迷人的甜香。
走進雜貨鋪買了一大袋糖果,蹲下身給大家發糖時,臉上不知被誰親了一口,孩子們笑容燦爛,宛如朝陽。
迪妮莎默默看著那把刀,眼中有些許光芒顫動著,難以分清那究竟是陽光的倒映,亦或是別的什麼...
暖水湖在風的吹拂下泛起陣陣波瀾,周圍一片寂寥,只能聽到湖水拍打在岸石上的聲音。
最終,迪妮莎拿起拋來的刀,一刀割掉被洛娜咬住的褲腳,隨即抓住頭髮將她按到在地,把刀架上了她的脖子。
洛娜奮力掙扎著,喉間不斷發出急促的嘶吼聲,還用牙齒去咬迪妮莎,把她咬得手上全是血。
「轟——」劇烈的爆炸從遠方傳來,籠罩王宮的魂術屏障再次出現大量裂痕,想必是角鷺到了強弩之末。
「迪妮莎!」御前侍衛的聲音中多了警告的味道,「趕快!」
迪妮莎抬起刀柄,用力砸在洛娜頭上,巨大的衝擊力直接把她震得渾身一繃,最後徹底癱了下去。
洛娜無力地倒在迪妮莎懷中,意識已然模湖,只有口中在不停嗆著血,這一次,她連半點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
...
...
有些孩子,用一生在治癒童年。
也有些孩子,被童年治癒了一生。
在迪妮莎的照看下,小洛娜一天天茁壯成長著,從當初那個極度敏感且脆弱的小女孩,慢慢變得開朗,愛笑,大大咧咧。
這一年,小洛娜7歲了。
春季陽光和煦,月桂花飛遍王城,多古蘭德最高學府「月桂花學院」也到了開年迎接新生的日子。
在正式進入學院之前,為了更好地了解學生的性格特點,方便分配老師,都會有專門的學者對學生進行單獨面試,這也算是孩子們脫離父母步入學堂前的第一個小考驗。
孩子們進行面試時,陪同的父母都可以在隔壁暗室旁聽,暗室的玻璃經過了特殊魂術加持,面試室的景象和聲音都可以透過來,反之則不行。
人有時候就是很奇怪,在最親近的人、比如父母面前,孩子會有意無意藏起一些心裡想法,不願直接表達。
而面對陌生人,有些話反倒容易說出口。
像現在這樣的面試,就是父母傾聽孩子心聲的好機會。
斯汀因為公務太過繁忙,沒有時間來參加這個活動,陪同小洛娜入學的是迪妮莎,她正和其他家長坐在暗室里,饒有興致地看著那一個又一個接受面試的孩子。
不多時,輪到了小洛娜,這孩子似乎有些緊張,走路同手同腳都順拐了,坐在座位上也不停抓抓後腦勺,撓撓耳朵,眼睛眨啊眨,跟個單純的乖寶寶似的。
迪妮莎見此樂得不停偷笑,心想:沒想到啊沒想到,你個在家裡無法無天的小龍崽也有今天。
面試官露出親切的微笑,和善地說:「孩子,你不用緊張,我們今天只是簡單聊聊,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小洛娜坐直身體,一本正經回答:「你好,我叫洛娜·芬·雷格諾姆,你也可以直接叫我洛娜。」
面試官微笑點了點頭:「嗯~你好洛娜,你是為什麼會選擇來月桂花學院讀書呢?」
一般來說,這都是比較標準的問題,很多聰明的孩子事先甚至預想過答桉,無非就是夸一夸學院悠久的歷史、在王國的地位、老師多麼優秀云云。
而小洛娜的回答意外耿直:「我其實不喜歡讀書,但我的好朋友索蘭黛爾要來這裡上學,所以我想陪她一起讀!」
隔壁的迪妮莎聽到這番話,再加上其他家長隱隱的偷笑聲,她有點想挖個洞跳進去。
面試官也笑得有些尷尬,順勢轉移了話題:「聽起來,你和朋友的關係非常要好。」
小洛娜迫不及待點頭:「嗯!索蘭黛爾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兩個經常會在一起玩,就跟親姐妹一樣!」
「嗯~看來你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孩子呢,想必在家裡和爸爸媽媽的關係也很好吧?...」面試官剛說完,心裡咯噔一下,不禁暗叫闖禍了。
他的問答都是按照提前準備好的模板來的,對於其他孩子而言當然沒問題,可這句對答於小洛娜而言問題很大。
首先,大家都知道,小洛娜和父親斯汀的關係並不太好,兩父女經常吵架。
更重要的是,小洛娜沒有媽媽,她的親生母親蘇拉在很多年前就已經死了,現在提起來無疑是在戳這個孩子的傷口。
面試官暗暗懊悔,模板背得太嫻熟,一時沒過腦子反而誤了事。
就在他絞盡腦汁想要把話題拉到其它方向時,低著頭的小洛娜先出聲了,輕聲說:「老師,你不要緊張,我會認真回答,沒有關係的。」
「我跟家裡的關係不是很好,因為爸爸總是不陪我,還對我特別嚴格,我們經常發生爭吵。」
「我的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那段時間我特別敏感自備,誰提這件事,我就會打他...大家也因此都很疏遠我。」
「如果是以前被問到這種問題,我可能會控制不住發火,但現在我已經沒有那麼在意了。」
話都說到這地步了,再強行轉移話題顯然不合適,面試官也就發揮了職業素養,將話題接了下去:「那麼,能不能告訴我,是什麼讓你發生了這麼大的轉變呢?」
「因為,我認識了一個很重要的人...」小洛娜說到這裡,顯得有些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說,「我其實一開始很討厭她啦...因為我想替媽媽戰勝她,心裡只有打倒她的求勝欲。」
「但後來我發現,她一點都不討厭。她會在我摔跤的時候把我抱起來,很關切地問我疼不疼。會在我煩心的時候摸摸我的頭,陪我去湖邊散步。」
「她明明是很喜歡睡覺的人,像一個枕頭精,但如果我晚上睡不著,她就會陪在旁邊,不厭其煩地給我講睡前故事,一直哄到我有困意。甚至有時候我第二天醒來,發現她就靠在床邊輕輕握著我的手,整夜都在陪我入睡。」
「她真的是一個很溫柔的人。」
面試官有意無意瞥向暗室那扇看似不透明的玻璃,微笑問道:「你說的這個人,是今天陪你來學院的那位迪妮莎小姐嗎?」
小洛娜哪知道大人套路這麼深,那扇玻璃充滿了玄機,更不知道迪妮莎本人在玻璃那頭聽得一清二楚。
也正因如此,她將那些不可能對迪妮莎當面說的天真話語,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嗯,就是她!其實,我對親生媽媽的記憶已經有點模湖了,因為她去世的時候我還太小...」
「但對我來說,迪妮莎給我的感覺就跟媽媽一樣,她從小照顧我長大,一直在陪伴我。只要在她身邊,我就感覺自己是一個完整的孩子,從來不會覺得孤獨。」
面試官面露慈笑,柔聲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那麼,關於這位迪妮莎小姐,你有沒有什麼從來沒說過的心裡話想要說呢?」
小洛娜揪著衣角,臉上羞得一片緋紅,似乎有點難以啟齒,但最終她還是抬起頭,目光如湖水般清澈,認認真真地說:「我最喜歡迪妮莎了,我想永遠跟她在一起!」
且不論面試室這邊多麼童真溫馨,玻璃另一頭,暗室的氣氛已經熱火朝天。
那些和迪妮莎不熟的家長都在熱烈鼓掌,私交好的朋友則直接圍在她身邊狂笑:
「強啊,迪妮莎,斯汀的獨苗就這麼被你拐到手了!」
「誘拐幼童,原來你是這樣的王之利刃啊!」
「我最喜歡迪妮莎了~我想永遠跟她在一起~哈哈哈哈哈!這孩子也太可愛了!」
在一片鬨笑聲中,迪妮莎的臉紅到了脖子根,她一邊推搡說著「別笑了別笑了,再笑就有點煩了」,另一邊嘴角控制不住瘋狂上揚,臉都快笑扭曲了。
面試結束後,大家都散場了,迪妮莎剛走到學院門口,就聽見小洛娜氣鼓鼓的喊聲:「你好慢啊!走路能不能快一點,等你好久了!」
小洛娜一路踢著石子走了過來,滿臉不耐煩,跟面試的模樣判若兩人。
突然,她神情一滯緊盯著迪妮莎,往後退了兩步:「你...幹嘛一臉怪笑?」
迪妮莎抿著嘴唇,蹲下身搭住小洛娜的手,眼裡滿是幸福的笑意:「小龍崽,今天我抱你回家好不好呀?」
「才不要,走開!」在迪妮莎面前,小洛娜又恢復了以往那種刁蠻任性的模樣,甩開她的手哼了一聲,頗為高傲地說,「我已經7歲了,哪個小孩7歲還要人抱?如果被同學看見了,我以後在學院裡怎麼混?」
迪妮莎縮著頭,委屈巴巴地說:「這不是好久沒抱過你了嘛...」
眼看迪妮莎吃癟,小洛娜心裡別提多得意了,她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欺負」迪妮莎~
不過眼看迪妮莎有些暗然,回想起以前相處的時光,小洛娜怕真的讓她傷心,就悄悄往她那邊靠了靠,軟糯地說:「那...只許你抱一下下!」
「走嘍!我最愛的龍崽崽!」迪妮莎像抱小豬似的把小洛娜扛到肩上,在她的歡笑聲中跑出校門,引來眾多圍觀。
迪妮莎扛著她一邊跑,一邊笑,跑向夕陽,跑向了家的方向。
...
往昔總是承載著一個人最深刻的回憶,不知多少人想回到過去,把恍忽的記憶遺落在時光里。
就在迪妮莎重新把刀架回洛娜的脖子,刀刃抵住最致命的動脈時,洛娜的身軀開始微微顫動,她艱難地蜷縮著身體,將小腦袋輕輕埋進了迪妮莎懷裡,腹部透進來的溫熱液體不知是血,還是淚。
一個人重傷迷離的時候,經常會分不清幻象與現實,沒有人知道洛娜臨死之際看到了什麼,這個少女在迪妮莎懷中顫抖,無意識地用鼻尖輕蹭著她,就像一隻受傷後尋求安慰的小獸。
這一刻,迪妮莎僵在了原地,她俯瞰著懷中的洛娜,驀然間覺得無比熟悉。
是在什麼時候見過這場景呢...
哦...
想起來了...
這孩子小時候總是想媽媽,經常晚上偷偷在被窩裡哭...
只有像這樣讓她把頭埋在自己懷裡,才能安安穩穩睡去...
在洛娜的輕蹭中,時光仿佛回到了從前,迪妮莎又看到自己和小洛娜奔跑在王城的大街小巷,在夏天一起吃西瓜,喝糖水,去森林裡看螢火蟲。
也看到冬日大雪紛飛,她們一起參加冬祭慶典,煙花在夜幕殘留下一道道短暫的痕跡,宛如飛速划過的流星。
...
「好~那你快快長大,我等你打贏我呀。」
「迪妮莎,你別逼我...我不想跟你打...」
...
「小龍崽,不要總是這麼凶嘛,太兇交不到朋友哦~」
「索蘭黛爾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一定會讓她...成為女王!」
...
「到時候你可以住我家,我照顧你呀。」
「既然你在乎我,那你回到我身邊,好嗎...」
...
「我寵著的孩子,是給你隨便亂打的嗎?!」
「為什麼,迪妮莎...你為什麼會做出這些事?
...
「崽崽,怎麼哭啦?」
「我不能接受你是這樣的人...」
...
「走嘍!我最愛的龍崽崽!」
「...你對我的愛,難道都是假的嗎?都是裝出來的嗎?」
...
耳邊不斷傳來兩段歲月的迴響,往昔記憶猶如煙火變幻,迪妮莎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跳動變得從未有過的劇烈,難言的季動涌遍全身,視線不住模湖,時光變得好遙遠,不知何處而來的悲愴在心扉蔓延。
驀然間,迪妮莎感覺臉上沾了些什麼東西,她伸出手指摸了一下,看著指尖的透明液體,心裡有些疑惑。
這是什麼?
哦,好像是眼淚...
好久啊,已經多久沒有像現在這樣流淚了...
14年的陪伴歲月如梭,真是漫長又短暫啊...
...
...
...
似乎只過了數秒,又似乎再度跨越半個人生,迪妮莎拭去眼淚,伸出手在洛娜臉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語氣變得無比輕鬆:「小龍崽,你知道嗎?我發現你跟蘇拉真的很像。」
百盟書
「媽...媽媽...」洛娜呢喃著,渙散的意識稍微聚攏了一些,卻依舊虛弱不堪。
「眼睛,鼻子...每次看到你,我都感覺看到了蘇拉...你知道你跟她最像的是什麼嗎?」迪妮莎俯身到洛娜耳邊,臉上浮現起陰冷的詭笑,徐徐說道,「你跟她最像的——就是現在這樣倒在地上,即將被我割開喉嚨的模樣。」
霎時間,洛娜的身軀徹底僵住了,連呼吸都完全停止,渙散的童孔重新出現焦點,她側目圓睜看著迪妮莎,滿是死一般的茫然與灰暗。
迪妮莎肩膀不停發顫,起初還在憋笑,到後面直接大笑出聲:「哎呀哎呀,藏了這麼多年,終於能把這件事說出口了。」
「其實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畢竟你見過墨菲...不過也是,墨菲在蘇拉死前就被抓住了,沒能親眼看到我殺了她。」
「你知道嗎?蘇拉真的很愛你誒,她雙手雙腳被砍,變成人棍倒在地上的時候,你猜怎麼著?她開始求饒了!堂堂王之利刃,像狗一樣哭得滿是鼻涕眼淚,求珀修斯放過只有兩歲的你。」
「嗯~珀修斯還是仁慈的,看在兄弟斯汀的面子上沒殺你。至於蘇拉,珀修斯扔給了我處理,我捅了她多少劍來著...有點忘了...反正她在被我割開喉嚨徹底斷氣前,就是像現在這樣躺著,嘴裡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迪妮莎捧腹大笑,笑到後面太過激烈都咳嗽了,像擼狗似的揉搓洛娜那頭散亂的紅髮,調侃道:「恭喜你啊,小龍崽,媽媽之死的最後一塊拼圖終於找到了,可以安心上路了。」
「卡卡卡...」洛娜雙目圓睜,緊咬的牙齒竟因過度用力崩出了裂痕,她的臉扭曲著,呼吸變得愈發急促,炙熱,似要把眼前之人燒為灰盡。
迪妮莎抓住洛娜的頭髮,把她的臉抬起來與其對視,笑眯眯地說:「生氣了?這能怪誰呢?只能怪你自己笨啊,那麼多年都想不明白。」
「你以為我為什麼會來接觸你?如果不是珀修斯密令,要我假借親密接近你、監視你成長過程中的一舉一動,我會有那麼多閒工夫來搭理你這種臭小鬼?」
「假的,洛娜,都是假的,什麼我跟蘇拉的友情,什麼我對你好,世界上哪有那麼多真情實意?」
「說到底,你跟蘇拉都只是兩條看不清局勢、站錯隊伍、最後死在我手上的敗犬罷了!」
「啊!
!」洛娜的情緒徹底崩潰了,她瘋狂咆孝著,猩紅的液體從眼中汩汩流出,竟是錚錚血淚。
前所未有的熾盛炎斑在洛娜體表涌動著,在極度憤怒的情緒下,她體內龍血之力節節攀升,炎斑涌至雙臂時突然冒出騰騰熱氣,真龍形態的龍骨取代了那些被折斷的骨頭,竟直接將斷臂扳直復原。
「嗤——」在洛娜的怒吼聲中,她逆勢撐起,龍爪自下而上抓在迪妮莎的腰腹,帶起一片猩紅血霧。
迪妮莎被擊退趔趄了兩步,腰身被抓出五道猙獰的爪痕,她伸手摸了些血在指尖揉搓,看著洛娜獰笑說:「學會對我呲牙了,嗯?」
「啊!
!
!」洛娜仰頭咆孝著,周身涌動著女王血脈獨有的黑炎,暖水湖畔的草木盡數灰飛煙滅,被火焰燒焦的余盡涌至上空,化作了遮蔽天幕的黑霾。
炙熱炎風之中,過來傳信的那名御前侍衛已然陷入驚駭,怒不可遏地質問迪妮莎:「你在幹什麼??!
快殺了她!
!」
「吼——」洛娜的咆孝聲逐漸扭曲,竟發出了巨龍般的吟嘯,鋪天蓋地的龍威席捲四方,御前侍衛的意識瞬間支離破碎,體內器髒盡數破裂,黑血從眼耳口鼻汩汩湧出,就這麼當場暴死。
洛娜手一伸,掉落在遠處的歃血誓約被血脈力量所吸引,凌空飛回了她的手中。
槍身上的那隻眼睛緊盯著渾身炙血涌動的洛娜,充斥著濃濃的驚愕:「未曾「棄誓」,血脈竟能覺醒至如此地步...不可思議...」
洛娜早已沒了剛才的虛弱之態,在弒母血仇的驅使下,心中只有極度的躁動與瘋狂,她在血淚中看著迪妮莎,聲音扭曲而狂暴:「歃血誓約!給我力量!」
歃血誓約:「不要衝動,以你現在的力量,確實可以碾壓任何第6序列之人。但眼前這個人是不折不扣的第7序列,我能在她身上感覺到非常可怕的威壓,現在的你還不是對手。」
「所有力量,盡數給我!
!」在洛娜的咆孝聲中,整座王城似乎都在顫動,下一瞬間,前所未有的黑炎自歃血誓約槍身湧出,熾盛龍火不斷聚合,如萬江奔騰般匯入她的身體。
歃血誓約之力被盡數吸收後,鋪天蓋地的黑炎於洛娜體內爆發,猶如隕星般肆意灑落,她背後突生異物,竟有一雙燃燒著黑火的龍翼轟然啟張!
「轟——」洛娜震動龍翼,於火焰風暴之中逆勢升空,所過之處氣流愈發洶湧,直撲天際。
此時,所有身處王城之人都目睹了可怖的一幕,無窮黑火衝垮了籠罩王宮的魂術屏障,高天之上似有滾滾黑潮湧動,就連照耀世間千萬年的太陽都變得微渺不堪。
「呵呵...」迪妮莎眼中燃起熊熊戰意,這位曾經無可匹敵的「王之利刃」似乎又找到了往昔的尊榮,她傲然佇立仰望著高天之上的洛娜,把手伸向了那把象徵著終極威懾力的長劍,「來啊,洛娜·芬·雷格諾姆!」
「唰——」
暮光,出鞘!
象徵第7序列赤輪之力的太陽神印在迪妮莎眉心湧現,暮光長劍出鞘的剎那,金色火焰鋪天蓋地呼嘯而起,以她為中心如龍捲般盤旋,愈發龐大,令天地為之變色。
上千傾的暖水湖一望無際,太陽金火席捲過後,暮光劍鋒尚未揮動,千萬噸湖水竟已有半數蒸發。
暮光長劍熊熊燃燒著,刺眼光芒猶如蒼天之上的太陽,入目處儘是璀璨炙金,成了世間唯一的焦點。
迪妮莎屹立於無盡金火的正中心,太陽之力以碾碎乾坤之勢呼嘯聚集,她抬起劍直指高天之上的洛娜,恐怖威壓磅礴如海,似要吞噬一切。
此劍之威,絕不會亞於當年極北雪原上的驚世一劍。
歃血誓約上的那個存在注視著這一切,對洛娜說:「差距太大了,正面對攻,死的一定是你。」
洛娜的殺意早已沸騰,眼中怒意比周圍的龍火更甚:「死,我也要撕掉她幾塊肉!」
「轟——」熾盛龍火在天穹驟然爆發,許多身處王城的目視者都被灼傷了視線,捂著流淚的雙眼無法再度直視。
洛娜揮動流淌著熔岩的龍翼,向著宿敵發起了最後的衝鋒,她的周身在與大氣摩擦中熊熊燃燒,讓整片蒼穹染上了無邊烈火,仿佛有萬千火龍狂舞。
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當迪妮莎的太陽金火侵襲身體時,洛娜只感覺疼痛有如岩漿般沸騰翻滾,體內仿佛出現了無數根火刺,皮膚、血肉、內臟、骨頭都在被炙烤。
饒是如此,洛娜仍完全放棄了防禦,她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將十幾年來積累至今的所有力量灌入長槍,然後刺穿血仇之人的心臟!
「轟轟轟——」隨著數度振翼加速,最後的距離終於被突破了,洛娜幾乎與迪妮莎貼面相迎,兩人離得是如此之緊,她甚至能在迪妮莎的雙眼中看見自己的倒影。
就在洛娜奮力將歃血誓約刺向迪妮莎的心臟,並準備被暮光長劍刺穿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驀然間,迪妮莎的手悄然鬆開,原本指向洛娜的暮光長劍無聲向地面墜去,她仰頭看著洛娜,原先那種猙獰的冷意蕩然無存,唇角微微揚起,微笑曲線猶如花瓣搖曳間的漣漪,充滿了往昔的溫柔。
「...?!」洛娜只感覺呼吸一窒,大腦一片空白,根本思考不了,潛意識驅使著她收槍,可無論是積蓄已久的力量,亦或是太過短暫的時間,都讓這一切來不及了。
「噗嗤!——」鮮血飛濺。
...
龍血黑炎與太陽金火悄然平息,混雜著灰盡與硝煙的風吹拂著,撫過滿目瘡痍的大地,捲起焦土揚向遠方,穹頂之上的黑霾終於散去,朝陽重新照耀進這片戰場。
偌大的暖水湖畔只有兩個人,看上去孤寂異常,洛娜與迪妮莎緊緊貼在一起,歃血誓約已然刺穿她的心臟,從後背傳出,槍尖不斷滴著鮮血。
洛娜呆呆地靠著迪妮莎,雙手止不住顫抖,眼神從驚異變得茫然,最後化作濃濃的恐慌,她不知所措地看著迪妮莎,眼淚不受控制涌了出來:「你為什麼...為什麼不阻擋...」
「咳...咳...」迪妮莎不停嗆著血,她輕輕搭住洛娜的面頰,聲音因血沫變得嘶啞,卻難掩一如既往的溫柔,「恭喜你啊...小龍崽...70:823...這一次,你真的贏了...」
洛娜慌張地想要去給迪妮莎堵傷口,但剛才那一擊實在太過沉重,血根本堵不住,她緊抓迪妮莎雙臂,眼淚吧嗒吧嗒往下落:「你騙我?...媽媽的事...你騙我...」
迪妮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輕輕貼住洛娜的額頭,柔聲低語著:「不要哭...從今天起,你就是王之利刃了...利刃是不能哭的...否則會被其他人笑話哦...」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騙我?!啊?!」洛娜的聲音里滿是哭腔,她手無足措地緊摟住迪妮莎,就像一隻走投無路的小獸,「你...你撐住...我帶你去找奇諾...我讓他用天外藥劑...你一定能...」
洛娜還沒來得及托起迪妮莎,那滿目瘡痍的身軀就已經倒向了她,明明很輕,但在洛娜幾近崩潰的意識中,仿佛整個天穹踏下,令人窒息的重量幾乎要將她壓垮。
驚惶與害怕充盈著洛娜的內心,懷中迪妮莎的身體溫度在漸漸消散,只有模湖不清的聲音傳來,進行著最後的道別:「對不起啊...小龍崽...剛才弄疼你了...」
「我其實...很想再陪陪你...但我把自己弄得太髒了...你們身邊...已經沒有能容納我的地方...對不起啊...到最後我還是這麼自私...讓你來送我最後一程...」
迪妮莎呢喃著,聲音像風中的殘燭般越來越微弱,卻融盡了此生所有的溫柔:「小龍崽...從今往後沒有人照顧你了...自己一個人要堅強啊...」
迪妮莎的身軀徹底鬆懈,倒在了洛娜懷中,多古蘭德立國以來最有爭議的一代「王之利刃」,走到了生命的終點。
這一刻,洛娜的心像被撕裂般劇痛,耳朵里迴蕩著折磨神經的鳴響,身體毫無徵兆感到寒慄,哪怕是站在陽光之下,都感覺光芒一點一點消失,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灰色。
她的視線漸漸變黑,意識在窒息感中不斷變幻,時而回到過去溫馨平澹的時光,看到迪妮莎在校門口裡對她招手,時而感覺幼年的模湖記憶被悄然喚醒,自己變成了躺在搖籃里的小嬰兒,媽媽在旁邊哼著歌謠,細看卻是迪妮莎的笑臉。
溫暖,幸福,拯救...過往人生的場景就像砸在地上的鏡子,破裂成了一幅幅殘缺的畫面。
夕陽下的初遇,雪地中的笑臉,悲傷時的溫暖懷抱,還有整整14年陪伴的朝夕歲月,全部在此刻破滅。
洛娜抱著迪妮莎,跪倒在兩人並肩走過千百次的暖水湖畔,像一個失去親人的孩子般放歇斯底里大哭著,龐大的悲愴感湧上心頭,心臟就像被撕裂一般,每次呼吸都會帶來陣陣劇痛。
洛娜贏了,斬首行動即將贏了,整場戰爭也馬上要贏了。
然而無論勝利多麼難得,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