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倒錯的傀儡師─(2/2)
「如果利用我金屬性的靈力來提升威力,或許足以匹敵嗎?」
即使是黑犬缺乏水屬性的靈體,運用金屬性的變化後,就能藉由〈相生〉強化水屬性,術者也只需要消耗水屬性一種語言。
「這種輕率小鬼想出的點子,簡直一點也不尊敬我。」
如今回想起來,根本沒有不知死活的傢伙在自己身上寫過字,連之前的主人也沒這麼做過。倒是她那聰明但不受教的弟弟,害它成了這副德性。
「不過,這下突襲算是成功了!」
黑犬滿意地笑著,露出獠牙。
以福利特一旦噴出火焰,龐大的身軀便使它就算想閃躲,動作也不夠敏捷。
「滿有一套的嘛。」
「東張西望可是很危險的喔。」
少年寫下的文字化成銀箭,攻擊女性。
「讓靈體對付靈體,由術者單獨對決……聰明的判斷。」
女性輕易閃開了攻勢。
在她背後,納貝流士咬住了龍的咽喉。
兩隻野獸發出苦悶的吼叫聲,扭打成一團。
它們壓垮樹木,在地面撞出坑洞,一路翻滾。
「雖然我有點嚇到了,不過你們這種行為一樣只是騙小孩的伎倆。不好意思,我不打算陪你們慢慢玩了。」
「為了我們雙方著想,不如趕緊結束這場對戰吧?」
「你這個沒有實戰經驗的小伙子,真是會說大話呢。」
蒼生輕吁一口氣,雙手的指間各自拿著三根亞爾畢恩。
「你以為我會放任你有書寫的機會嗎?」
女性在空中寫出咒文,拉近雙方的距離。
火屬性咒文生出火焰,向蒼生發動攻擊。
少年彎下腰來閃避,並以熟練的動作寫出咒文。
火、土、金、水、風。
蒼生接連施展不同屬性的咒文。
「你居然打算用各種屬性來試探。這種隨便出招的方式,小心彈盡援絕。」
一一應戰的話,恐怕會暴露出對各屬性的擅長程度。
女性對此心裡有數,因此面對蒼生的攻勢,她只做出最基本的必要回擊,順利擋下了攻擊。
「你還不是召喚出那座兇猛的焚化爐,剩下的語數還夠用嗎?」蒼生挑釁地說。
「你那麼擔心別人,可是看起來很沒自信呢。」
女性逐步拉近雙方距離。
事實上,居於劣勢的是蒼生。
「這種感覺是怎麼一回事。」
然而,女性腦中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始終揮之不去。
眼前的少年明顯
在四處逃竄,那番舉動卻讓人感到反常。
這時,少年緩慢停下腳步,開始吟誦。
「你的氣氛和剛才不一樣呢。」
女性提高警覺,注意到身邊莫名暗了下來。
「──咦?」
看見蒼生張開口後,她終於能夠確定心中的異樣感是什麼,於是把頭轉向後方。
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土牆。
那是黑犬衝出去時,撞毀土牢所留下的那堵牆面。
「什麼時候完成的!?」
在那裡,咒文正閃耀出鮮明的光芒。
土屬性的語言。
那無疑是蒼生寫出來的咒文。
少年佯裝應戰,把她誘導到這個位置。
「可惜還差一步。」
女性嗤笑著蒼生的稚嫩。
正如同她的猜想,咒文從背後襲來。
「真遺憾,你還得再加把勁喔。況且,要是和我站在一直線上……瞧,就是會發生這種事。」
狀況還不容許女性露出從容的笑容。
土屬性咒文不需要防禦,可以輕易躲過。然而,文字不知為何沒有變化,直接穿過女性、撞上蒼生。
他靈巧地在左右手各自寫下金屬性與水屬性的文字,而且不只是這樣,他又接著吟誦出風屬性疊加上去。
「你引誘我到這裡來,真正的目的是這個嗎!?」
她小看蒼生的攻勢而一味閃躲,結果弄巧成拙,正好落入蒼生咒文的圈套。
〈土生金〉、〈金生水〉、〈水生風〉。
如此一來,風的威力增強為颶風──
「你居然憑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在瞬間完成〈三連相生(Triplet)〉嗎!?」
由於她追得太緊,使得自己與蒼生的距離比起土牆更加接近,不論是吟誦還是書寫都來不及。
在明白少年一開始就算計到這一步後,這下子笑容真的從女性臉上消失了。
「別太快下結論。我把你引誘到這裡來,不只是為了這個理由。」
四周忽然染上一片鮮紅,女性用不著回頭,也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
『時間抓得剛好,納貝流士。』
『那還用說。』
蒼生在意識里與使魔喝采著。
不同於風的另一股威脅逼近女性,那正是在遠處交戰的納貝流士吐出的火焰球。
他與犬靈聯手夾攻。
「這是……〈四連相生(Quadruplet)〉!?」
火種與提升火力的風交錯,結合後藉由〈風生火〉,形成兇猛的火柱襲向女性。
「唔……!怎麼樣……打倒她了嗎?」
蒼生氣喘吁吁,關注著成果。
然而,無情的事實出現在眼前。
『嘖,怎麼一回事?』
納貝流士的咂舌聲在腦中響起,少年看見了讓它咂舌的原因。
煙霧中,出現一道表面燒焦的防壁。
「真是危險的舉動,幸好我早就事先做好準備。」
女性的尖笑聲從那裡傳了出來。
「火力的確夠強,可惜那並不能把世上所有東西都化為灰燼。」
蒼生想起與雪音道別時的對話。
「這一帶的地底,埋有很多上一個時代的鑄鐵管。」
她從地底挖出水管,用來當成遮蔽物。
兩百年前的鋼材熔點高,一般的火焰無法融解。
蒼生以前聽姊姊這麼說過。
「……可惡。」
蒼生用手抵住膝蓋。
女性看見他這副模樣,再次拉近距離。
「你的語數差不多要用完了吧,接下來你還想使出什麼招式?」
這一次,蒼生淪為劣勢。
他一邊閃躲女性的攻擊,一邊竄逃。
女性寫下咒文。
「……!」
蒼生毫無預警地拋出兩根亞爾畢恩。
「居然丟掉等同於聖語騎士性命的亞爾畢恩,這種行為和自殺沒兩樣喔?」
女性以為蒼生是狗急跳牆,嘲笑起他輕率的舉動。
「難道你忽然怕了嗎?這麼做根本傷不了我一根寒毛。」
她輕而易舉避開粉筆,步步逼近。然而──
她眼角餘光看見避開的粉筆側面,本能敲響了警鐘。
「難不成──」
她回頭一看,不知道為什麼兩根粉筆始終沒有掉落的意思。
一知道粉筆是飄浮在半空中,她馬上發現自己中計了。
「──〈自動書寫〉的亞爾畢恩!?」
文字纏繞於書寫用具的側面,在她寫出的文章裡面加入文字。
「居然用自動書寫完成〈文書改寫(Critics)〉……而且,這是〈反身動詞化〉!」
文書改寫,也就是改寫對方的咒文。
藉由反身動詞化,把攻擊對象更改為術者本身。
女性寫下的咒文朝寫作者張牙舞爪。
她往空中一躍,躲過從後方而來的攻擊。
「做得好……可惜這種程度還不夠。」
少年繼續寫下咒文,展開追擊。
「〈自動書寫〉是幌子,真正的攻擊是這一招。既然你沒站在地上,這次躲不掉了吧?」
「……!?」
她連一隻腳都還沒著地,便趕緊念出咒文。
旋風肆虐,擊潰蒼生的攻勢。
「你忘記了嗎?不是只有書寫才能發動咒文。」
這次終於挫敗少年的計謀──正當她這麼堅信的瞬間,沉重的聲響隨之響起,她的身體往前傾倒。
「你才忘了吧?」蒼生說道:「〈自動書寫〉還在你背後寫著咒文。」
少年回嘴,笑了出來。
銀劍插進女性背部,她當場倒地。
「居然用這麼單純的技巧搭配……!?」
自動書寫不會寫完一次就失效,女性詛咒起自己的疏忽。
「你的語數還真是無窮無盡。」
女性原本斷定,蒼生會使出利用自動書寫進行改寫這一招,是因為語數不足,無法將字數用在自己的文章上面,才會改寫對方的文章。
然而,這是什麼狀況?
少年假裝自己無計可施,一旦接近,又會一再使出用來「終結」戰局的隱藏招式。
女性分不清楚他哪些行為是裝腔作勢。他不但善於掌握時機,技巧搭配上也純熟且靈活,甚至能施展出聖語騎士也罕能運用的〈三連相生〉。
「你相當熟習〈聖語〉呢。」她轉身與蒼生拉開距離,緊接著道:「不論是亞爾畢恩的使用方式,還是在血腥戰場的戰鬥方式,都相當熟練。在學院學習語言技巧的雛鳥居然能這麼駕輕就熟,難不成那是迷路的朱美大姊留下的禮物嗎?」
聽見對方提及姊姊,蒼生的手指抖動了一下。
「閉嘴。」
少年握緊拳頭。
女性愉悅地看著他臉色丕變的模樣,舔了下嘴唇。
「緋紅魔女和你一樣喜歡出其不意地攻擊,奪走了數條性命。冰乃華雪音真是可憐,哥哥死在那種齷齪的賣國賊手上──」
「────!」
『嘖,這個笨蛋!別衝動!』
蒼生沖了上去,聽不進野獸的忠告。
「你果然還是只小雞。」
女性嗤笑著,語氣里彷佛早料到他會有這樣的反應。
「聖語騎士不該為了一時的衝動行事,要保持冷靜──老師這麼教過你吧?」
這句話聽得蒼生睜大了眼睛。
讓人感到異樣的碎片連接起來,接著剝落。
──原來是這樣,所以那個時候兇手才會……!
真相終於大白。
這瞬間,身體的反應慢了一拍。
女性的魔掌逼近。
正當他明白躲不掉之際──
「──蒼生,閃開!」
少年耳中傳來熟悉的嗓音。
冰彈從死角處射出,逼得女性離開蒼生身邊。
火勢猛烈的森林裡,蒼生看見了手握日本刀的青梅竹馬。
「好險!?」
如果再慢個半秒,他的頭就會變成蜂窩。
蒼生忍俊不住地笑了出來。
──你救了我一命,雪音。
「蒼生!你沒事吧!?」
雪音衝上前來。
「感謝支援,幸好你平安無事。你打倒了那個狗面人了吧?」
「雖然花了一點時間,不過好不
容易打倒了。這件事待會兒再說,眼前最重要的是那個女人。」
「對,她就是殺死加洛莉娜的兇手。沒想到她居然把我們耍得團團轉。雖說回想起來,早就有線索泄漏出她的身分了──」
「──對吧,織繪老師?」
在蒼生的呼喚下,女性解除變裝,露出真面目。
血沫噴濺的栗色長捲髮、微笑的紅唇,以及不懷好意的皓齒。
「騙人,怎麼可能……我不相信!」
雪音目瞪口呆。
「如果你能早點注意到,老師會更高興。不過,在這場臨時的實技測驗中,蒼生同學和雪音同學的表現確實都合格了。」
織繪稱讚起少年少女,輕輕垂下了眼角。
5
「蒼生同學不用說,雪音同學使出的冰技也可圈可點。鏡像文字那招非常精彩,剛才我透過人偶見識到了。」
兩位學生的表現讓女老師為他們感到自豪。
「為什麼……老師不是這種人……」
「哎呀呀,雪音同學,你怎麼擺出了那種臉呢?『L'art est le plus beau des mensonges.(藝術是最美的謊言)』真相之美,在於比謊言更像謊言。」
織繪微微一笑。
「對了,蒼生同學,你什麼時候發現是我的呢?」
「我之前隱隱約約就有感覺了,只是沒有一個可以讓我確定的關鍵證據。」
蒼生又繼續解釋下去。
「你剛才要接過火把的時候,馬上把右手伸了出來對吧。我回想起來,你總是用書寫體寫字。左撇子如果要寫拉丁語的書寫體,因為筆尖角度和書寫方向不合,會很難寫字。從兇手熟練的筆跡,可以推斷是右撇子,我用這種方式稍微縮小了範圍。」
「就算知道兇手是右撇子,也不能確定是我吧?」
「對,沒錯。」蒼生笑了起來,接著道:「所以我一直到最後都沒有把握。不過,我遺漏了一個決定性的關鍵。你若不是兇手,那件事就說不通了,而事情就發生在莉娜遭受攻擊的瞬間。」
「我想不出是什麼事呢。我還以為當時自己演得挺逼真的。」
「就是這一點。」蒼生說:「你那時出聲大喊『必須破壞術式核心的阿拉伯語六芒星陣』。我問你──你為什麼知道那是阿拉伯語?」
聽見蒼生這句話後,織繪的笑容變得僵硬。
這時,雪音終於恍然大悟。
「上級靈體的召喚必須用〈相生〉或〈相乘〉強化核心語言的屬性,以福利特的核心語言是火屬性,雖然說阿拉伯語的確是火屬性語言──」
「但是不僅限於阿拉伯語。」蒼生接下去道:「換句話說,也有可能是用其他的語言寫成。現場居然有人可以明確指出是哪一種語言,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織繪拍了下手,吐了吐舌頭。
「唉~我真是太粗心了。像你這樣的男孩子,果然會看穿女生假叫。」
「你為什麼要殺死莉娜?」
蒼生的拳頭顫抖,壓低了嗓音問。
織繪的眼裡發出妖艷的光芒,回答了他的問題。
「因為魔女的遺產喔。」
蒼生的心跳猛然加速。
「什麼意思?」雪音嘶啞著嗓音問。
「你們知道普遍文法吧?」
織繪口中說出的這個詞,出乎他們的意料。
「你是指人類與生倶來的普遍性語言機能,對吧?不論是拉丁語、阿拉伯語還是日語,雖然書寫和吟誦看起來是不同的語言──」
「這些語言在根本的深層語言機能里,存在共通的文法。換言之,我們的〈聖語〉存在普遍文法。」
雪音接過蒼生解釋的話語。織繪聞言,點點頭道:
「你們不覺得奇妙嗎?我們擁有可以產生出各種〈聖語〉的『原理』,使用的時候卻受到限制。屬性分散成五種,甚至有〈臨界語數〉、〈咒力〉和〈喪語狀態〉這些局限。」
「那是因為有媒介變數(Parameter)的設定。」
蒼生這麼說之後,雪音也接著說下去。
「因為語言環境不同,決定了不同的媒介變數。德語有德語的文法、中文有中文的文法,會有這些個別的文法就是這個原因吧?」
「沒錯,我們人類──為自己的能力加上了枷鎖。」
織繪這句話,讓蒼生想起小時候,姊姊說過巴別塔的故事。
──〈聖語〉說起來就像腳銬,為了不讓人類成為創世主。
姊姊嘲諷地這麼說過。
觸怒創世主的人類失去共通語,說起了不同的語言。
因為唯一的共通語過於傲慢,也太過強大。
「也就是說,如果取出普遍文法,加以體系化……」
「我們就能得到可以改寫森羅萬象的究極聖語──〈神語〉。」
織繪回答了蒼生的推測。
「而最接近這種語言的人,就是你的姊姊──朱美•希未亞•布拉德弗鐸。」
蒼生受到強烈的衝擊,說不出話來。
姊姊居然一度觸及足以左右世界的潘朵拉盒子。
在蒼生旁邊的雪音同樣睜大了雙眼。
「遺憾的是,她忽然下落不明。儘管如此,她還有個最愛的弟弟留在這裡。由此可以推測──希未亞會不會把什麼線索交給了親生弟弟呢?」
魔女的遺產。蒼生終於明白這個詞的意思。
「所以說殺死莉娜,是為了把我引出來嗎……!」
織繪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
「什麼!?」
蒼生看見那個東西,再一次說不出話。
那個東西正是姊姊唯一的遺物──她的日記本。
「呵呵,你的表情很驚訝呢。不過,我用的手法其實很簡單。大致上來說,我先把加洛莉娜送進學院,讓你們兩個人成為朋友,接著發展出可以讓她進入那間圖書室的關係。」
織繪又繼續說道:
「三天前,雪音同學氣得衝出圖書室那天,加洛莉娜把雪音同學的制服交給你了對吧。那個時候,其實她對調了兩個人的制服外套。」
「原來是這樣……!所以雪音身上才會有莉娜的氣味……」
「那麼……剛才的手帕是……」
兩人逐漸解開了疑問。
「沒錯,那是為了蒼生同學追蹤氣味時設下的機關,讓雪音同學成為誘餌。我以為蒼生同學會因為害怕,自己一個人追上來,結果是我誤判了。當然,我也做好了把雪音同學支開的準備。雪音同學的戰力因此削弱不少,局面對我有利。」
雪音想起來,之前那些狗就是循著沾有氣味的制服,向自己發動攻擊。
「你把我一個人引到這種地方來,是為了套出關於姊姊的情報嗎?」
蒼生觀察起四周。
這裡遠離學院,草木蒼鬱,正適合用來做見不得光的事。
「一開始我的確是這個目的,後來情況出現了一點變化。」織繪說著,舉起日記本。
「加洛莉娜在那個時候發現了這本日記。因為你去追雪音同學,只有她獨自待在房間裡面,時間很充裕。」
──她是指我在莉娜旁邊打開抽屜的那個時候吧。
蒼生沒想到她會被迫做出這種事,頓時感到頭暈目眩。
「我拿到了想要的東西,省下很多力氣,只是第三者無法解讀這本日記,所以才會需要你,成為打開這本日記的鑰匙。」
織繪的目光變得冰冷,浮現出虛幻的表情。
「如果我不願意配合呢?」蒼生問道,身上冷汗直流。
「聰明如你,應該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吧?我可以硬是叫出和加洛莉娜一樣的咒文,要是你們抵抗的話──可能會斷個一、兩隻手腳就是了。」
女老師露出殘忍的笑容,似乎不打算讓他們活著離開這片森林。
「雪音,你還能戰鬥嗎?」
「不管能不能繼續戰鬥,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老實說,我還搞不清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老師居然是兇手,簡直是場噩夢。」
「我有同感。如果可以逃離、閉上眼睛背對這一切,不知道會有多輕鬆。可是──」
蒼生接著說:「我已經決定不再逃了。我要在這裡為莉娜報仇,如果不這麼做,我沒辦法前進,也追不上姊姊。」
「我知道。朱美小姐常說那句話,她說逃走的時候──」
「要往前逃,對吧?」
「我不是很想問這件事,不過為了保險起見……語數還夠嗎?」
「如果我說剩下不多,你會生氣嗎?」
「當然會生氣,可是亂來不就是你的專利嗎?真受不了你這個笨賈倫。」
「嘿嘿,好懷念的稱呼。那麼你的專利又是什麼?」
「『雖然心不甘情不願,還是陪某人亂來』吧。」
兩人逞強地笑了起來。
遺忘在五年前的關係,就蘊藏在這笑容里。
「話雖如此,我也盡不上什麼力,別對我有過度的期待。」
「就算想用安全的方法確實打倒對方……不管我還是你,頂多只能再使出一次大招。」
「一招決勝負不就行了嗎?」
「那也要有這樣的絕技。」
「難道你忘記我家的庭院為什麼會變成一座池子了?」
雪音的話,喚醒了蒼生的記憶。
六年前──
「雪音,〈相生〉也有反向作用嗎?」
冰乃華宅邸的檐廊底下,十一歲的蒼生忽然問起這個問題。
雪音原本趴著在翻字典,聽見問題後把頭轉向他。
「你是說像〈負相剋〉那樣的咒文嗎?」
「我們一起來調查吧。」
「怎麼調查?」
「總之,先來使用有〈相生〉關係的兩種語言。雪音,你最近熱衷哪一種語言?」
「毫無疑問是梵語喔。」
「為什麼?」
「我喜歡這種扭曲在一起、像詛咒一樣的字體。蒼生你呢?」
「毫無疑問是俄語。」
「為什麼?」
「因為音域夠廣。」
「什麼意思嘛。」
水屬性的梵語加上金屬性的俄語,他們各自拿出了亞爾畢恩。
「〈金生水〉──金屬表面凝結,進而生出水。只要逆轉這個過程就可以了吧?」
「因為是逆轉,要讓水屬性作用在金屬性上,而且必須是強力的作用。」
「好主意。也就是說要增加水屬性的語數,用咒力讓金屬性反轉過來嗎?」
「如果要這麼做,我們的關係也必須逆轉過來。梵語的語數由你負責。」
「那麼金屬性的咒力反轉就由雪音你來負責,你會俄語嗎?」
「廢話。倒是蒼生你的梵語沒問題嗎?」
「輕輕鬆鬆。」
兩人站在檐廊,蒼生寫下數量龐大的梵語,雪音在一旁寫出少量的俄語。準備好之後,他們握住同一支亞爾畢恩。
「在說開始後,我們就同時吟誦出來,可以嗎?」
「沒問題。目標是那裡對吧?」
檐廊前方是精緻的枯山水庭院,他們將目標指向擺在白砂上的石頭,讓亞爾畢恩產生出泡沫。
「「開始!」」
咻嗡嗡嗡!
灰色霧靄猛烈湧向庭院。
「哇啊!」「呀!」
兩人驚訝不已,目瞪口呆。
枯山水完全遭霧靄吞沒,不留一點痕跡──
「你指那件事啊,我想起來了!後來姊姊好像還對我們說教。」
「整座庭院都消失了,朱美小姐當然會動怒。」
「不過,以我們現在的實力──」
「絕對能掌控得宜。」
六年後的少年少女相視而笑。
「雪音,你準備好向前逃了嗎?」
「當然。」
兩人一點頭,〈自動書寫〉的亞爾畢恩隨即飛上前來。
蒼生以自身的語數寫下水屬性語言。
雪音則寫出金屬性語言,凝聚咒力。
「我們上!」
在蒼生的吆喝下,兩人緊握的亞爾畢恩融解──
「哎呀呀,這可真是奮不顧身的大招呢。」
織繪面對兩人的攻勢,嗤之以鼻。
「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咒文。」她取出亞爾畢恩,開口道:
「在老師面前,只是匹夫之勇──」
「──詠唱:〈Γρηγοριαυό μέλος(葛利果聖歌)〉。」
女老師沒有退縮,吸了一口氣後,唱出甜美的旋律。
「糟糕……快塞住耳朵!」蒼生大叫。
然而,在他的忠告傳進耳里之前,有一段無法彌補的時間差。
雖然只有短短數秒的時間,在織繪的詠唱前,已成了致命的破綻。
葛利果聖歌。
咒文乘著風屬性的希臘語,使空氣引起高密度的〈震動〉,毫不留情地以音速直接刺穿雪音與蒼生的鼓膜。
「呀!?」「呃!?」
雪音倒在地上,鮮血從耳中流出。
蒼生勉強護住一隻耳朵,扭曲的平衡感讓他當場跪倒在地。
「很遺憾。」織繪吐著舌頭調侃:「耳朵是人人平等的器官,實在沒有不利用的道理。」
蒼生為了求助,朝使魔看去。
不知是否察覺他的用意,以福利特用兇猛的火焰阻擋納貝流士伸出援手。
蒼生硬是擠出力氣,試著吟誦。
──奇怪?
喉頭出現一股頑強的彈力,拒絕發出語言。
這種感覺不會有錯,這是〈喪語狀態〉的前兆。
蒼生陷入了絕望。
他萬萬沒料到,居然在這種關鍵的時候耗盡了語數。
「你好像接近喪語狀態了呢。」織繪笑著說。
就算留意了,還是不免掉以輕心。蒼生詛咒起這個事實。
可以書寫、吟誦的語數所剩無幾。
──可惡,這下該怎麼辦,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難得有這個機會,不如我來幫你們上一堂戶外教學,當成讓你們帶入冥界的餞別禮。」
織繪向蒼生說。
「你知道加洛莉娜從這裡上學後,顯得很驚慌呢,不過你的推理相當正確。沒錯,加洛莉娜沒有家,也沒有家人等她回去。」
她不知道為什麼似乎相當高興,卻語氣自嘲、蹙起眉頭說道:
「不對,對不起,我這樣解釋還不夠清楚。正確來說,在你眼前喪命的加洛莉娜,不是真的加洛莉娜。」
──她究竟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蒼生的思考一片空白。
「那個你稱為加洛莉娜的人偶,她的本名是索菲亞•林迪羅托。」
──什麼?
在蒼生腦中,時間停止前進。
織繪說出了真相。
「然後──我的名字是加洛莉娜•馬祿博雷夫特。」
蒼生甚至連呼吸都忘記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正是所謂倒錯的修辭法。這場悲劇的主謀是加洛莉娜,受害者也是加洛莉娜。加洛莉娜成為自己的傀儡,不著痕跡地失去性命。真要說起來,你認識的那個叫做加洛莉娜的少女根本不存在這世界上。呵呵,這種文字遊戲很巧妙吧。」
──那個莉娜,不是莉娜……?
這單純至極的事實太過衝擊,蒼生忍不住作嘔。
為了文字遊戲殺死加洛莉娜,簡直是卑劣的犯罪行為。
血液直衝進他的雙眼深處。
「為什麼用那種怨恨的眼神看著我呢?蒼生同學。這件事說起來,你也有錯喔?因為你沒有察覺異狀。正是你絲毫未察,才救不了加洛莉娜。」
織繪輕嘆一口氣。
「我本來期待蒼生同學和雪音同學你們能解開我出的習題,如果你們順利解開,現在也用不著這麼痛苦。老師……有點失望呢。」
她蹙起柳眉,責備著他們,散發出強忍著傷感的壓力。
蒼生心想也許是多心了,這句話聽起來和她之前的語氣不一樣,她似乎道出了自己的真心話。
諷刺的是,蒼生從她的話中靈光一閃,想到還有一個可行的方法。
不過,這麼做的話一定會──不對,現在沒有閒工夫瞻前顧後了。
蒼生拉回逐漸遠離的意識,將希望寄託於僅有的語數,絞盡最後的力氣奮力喊了出來。
「飛!」
稱其為吟誦,實在過於粗糙。
蒼生勉強以笨拙而不連貫的發音,吐出這個字。
下一秒,他的眼前光芒四散。面對這突發狀況,織繪提高了警覺。
石像怪被〈傳送〉而來的背影,出現在蒼生面前。
「我還以為你要耍什麼花招,居然只是找來這塊石頭嗎?」織繪發出高亢的笑聲,說道:「你過度抵抗只會造成我的麻煩呢,所以要請你稍
微安靜一下喔。」
話落,她邊書寫咒文邊朝蒼生走去。
剎那間,蒼生笑了。
「呃!?」
織繪跪倒在地。
她按住咽喉,似乎無法理解自己身上發生什麼事,驚訝地睜大雙眼。然而,原因再清楚不過了。
她寫出的文字,變成了紅色。
〈喪語狀態〉。
咒力已經注入她沒寫完的咒文。
──趁現在!
遇上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蒼生拚盡全力。
他想起六年前,與雪音一同銷毀庭院的時候,姊姊說過的話。
──其實在〈相生〉的關係底下,潛藏著〈相剋〉。
蒼生蹣跚地跪立起膝蓋,看向雪音。
──金屬生水,但要是水過度凝結,金屬就會〈氧化〉。
雪音在朦朧的意識中,也展現出鬥志。
──人際關係大致上也是相同的道理。
蒼生挽住雪音的手臂,把她拉起來。
──在建立起彼此互助〈相生〉的關係時。
雪音露出剛強的雙眸,向蒼生露出微笑。
──偶爾也會有互相傷害的〈相剋〉情形發生。
蒼生扶著雪音,握住亞爾畢恩。
──不過,別擔心,你們兩個人不管面對什麼困難。
雪音也握住了蒼生的手。
──只要同心協力、攜手合作。
兩人再次面向剛才沒有發動的文字。
──就能克服難關。
他們手握著手,亞爾畢恩在他們的掌心裡產生泡沫。
──況且。
兩人的語言在此時合而為一。
──蒼生(Aoi)這個名字,也可以讀成相生(sousei)喔。
「「〈逆相生〉──
────大祓詞•天壤逆剝班駒!」」
從蒼生與雪音手邊,文字捲起、化成形狀。
莊嚴的靈氣纏繞於威猛的肩膀,如弓的胴體浮現出斑紋。
一匹雄赳赳氣昂昂的奔馬,往織繪直衝而去。
馬蹄蹬起漫天的塵土。
風一掠過,草木隨即枯萎。
馬嘶叫著抬起腳,襲向織繪。
她的身體從受到攻擊的地方逐漸碎裂,只留下如同加洛莉娜臨死前那安心的微笑。
織繪(加洛莉娜)在空中消失了。
這場戰鬥在這裡真正畫下了句點。
「呃!?」
蒼生感到頭痛欲裂,當場倒了下去。
「蒼生、蒼生!?振作一點!」
蒼生一臉茫然,看著雪音注視自己的臉。
以福利特失去主人後,在遠處蒸發了。
納貝流士不再受牽制,急忙趕了過來。
「你為什麼要這麼亂來!?」
雪音氣憤地責備他,瞳孔中漸漸染上放心的神情。
蒼生方才所做的,其實只是吟誦省略的核心語言(日語),藉此〈傳送〉宅邸的石像怪罷了。
不過,織繪在看見石像怪的眼睛後,蒼生使她的右手出現倒錯的感覺,於是她在渾然不覺的情況下,直接寫出咒文。
當然,她寫出的並非正確的文章,結果導致了〈喪語狀態〉。
「你這小子,別太胡鬧了。」
犬靈哼了一聲,語氣不知道是擔心還是在數落他。
「不過,反正活下來就好。」
蒼生有很多話想對說出這句話的使魔說,最後又打消了念頭。
納貝流士的跟蹤,雪音的勇氣,加洛莉娜、亞里亞和老師們──
如果少了他們任何一個,自己都不可能活下來。
──莉娜,對不起。
蒼生向自春天轉學而來、自己拯救不了的少女道歉。
正是為了守護她那張純真稚氣的笑容,他才能一直努力到現在。
──我認為,蒼生同學有自己該走的路。
這句話讓他感覺得到了救贖,推動著他前進,幫助他在走向不安的明天時,能順利度過那條鋼索。
所以,他想相信加洛莉娜
在那雙可望進水底、澄澈的碧藍眼眸深處,不存在由他人惡意交織而成、邪惡的深紅色沉積物。
她情感豐富的每個表情、每句話,並非受舞台邊緣的人以看不見的絲線,殘酷地操弄出的固定戲碼。
她那些推動自己與雪音前進的話語,不是出於他人口中,也無人能替代,是由她自己發自內心說出的。
──這樣你能原諒我嗎?
蒼生心想:莉娜絕對不會原諒我。
因為,莉娜根本不是那個勤奮少女的名字。
──莉娜,至少可以讓我自豪地說出來嗎?
從敵人口中聽到的、那個不存留於記憶中的名字。
少年細細品味每個字的聲響,喃喃說著。
──莉娜真正的名字很好聽,非常適合你喔。
最後,他的意識落入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