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魔女的失物─(1/2)
1
──西元二二二○年,帝都東京的某個午後。
夏日的天空彷佛決定來個小盹,透過窗戶可以望見靜謐的天際。
外頭可說是萬里無雲的好天氣,然而不知道是否有在流動的天空究竟能不能稱為「好的天空」,則是令人不禁疑惑。
啪!
「……唔!」
緊繃的氣氛支配了整間教室。
尖銳的聲響不曾停歇,聲音即來自老師揮下的鞭子。
受害者是楚楚可憐的制服少女。她左手拿著粉筆,自從在位子上站起來後,算起來已經反覆朗讀了三遍相同的文章。
「加洛莉娜•馬祿博雷夫特,再念一次,大聲一點!」
「是……!」
以嚴厲的語氣下令的是戴著眼鏡的金髮女老師,再加上她身穿軍服,使教室變成了更加異樣的空間。
其他學生不敢吭聲,雙眼緊盯著課本,深怕下一個會輪到自己。
一名少年睜著他那淺色的瞳孔,觀望周圍的情形。
放眼望去,男女學生比例為二比八,男學生明顯占少數。
「Alles Vergangliche Ist nur ein Gleichnis……」
名為加洛莉娜的少女開始了她第四次的朗讀。
在那頭健康纖細的金髮底下,海藍色的瞳孔逐漸泛起潮水。
少年從正後方的位子,豎耳傾聽她兢兢業業的朗讀。
──啊,她忘記元音變音了。
加洛莉娜一開口朗讀,少年就注意到她的德語發音錯誤。
咻!
剎那間,有東西在她手邊爆開。
那是飄浮在半空中的扭曲火焰。由於朗讀的緣故,原本要纏上她的火焰急速萎縮。
果不其然,老師手裡的兇器揮中加洛莉娜的左手。
「……唔!」
少女的肩膀一縮,強忍著疼痛。
「〈飄浮〉可以了,接下來是〈收束〉,集中注意力!」
「是……是……」
加洛莉娜膽怯地應著。
她用雙手握住使思考具現化的粉筆──〈亞爾畢恩〉,祈禱似地說出話語。
「──Das Unzulangliche……呀!?」
老師驚覺到危險,趕緊撞開加洛莉娜的身體,少年也在同一時間緊蹙起眉頭。原本要收束的火焰受到她拙劣的發音刺激,反而炸了開來。
加洛莉娜在千鈞一髮之際倖免於難,火焰的餘燼卻像是至少要給她一個教訓,灼燒著她的左手。
「簡直是差勁透頂,你居然連基本的元音變音也念不好嗎?不用再試了!」
「……再一次!拜託您再給我一次機會,老師!」
少女淚眼汪汪,哀求著老師。
「別說了,重來四次還是這種下場。加洛莉娜•馬祿博雷夫特,我要罰你用德語抄寫《浮士德》第二部三遍,在後天放學之前交給我!」
「……後天要交……可是三天後有實技測驗……」
「膽子真大,居然敢頂嘴。不然這樣好了,剛才的課題改成罰寫五遍。」
「……!」
懲罰竟是區區一名學生不可能完成的功課量,少女聽得說不出話來。
「對、對不起……」
她膽戰心驚地坐回位子上。
「你們聽清楚了!」
金髮女老師──沙矢音•奧立薇雅•恩格杭特環顧悄無聲息的教室,拉大了嗓門。
「你們知道自以為只是發錯一個音的蠢貨,在戰場上會發生什麼狀況嗎?名詞詞性和字尾變化,重音以及語調,不熟悉基本文法的傢伙馬上就會沒命。如果你們珍惜性命,自己的命就由自己保護!」
──無法正確使用語言會直接威脅到生命安全。
如果上一個時代的人,或是外面的市民聽見這句話,會有什麼反應?
他們或許會一笑置之,以為這種說法是誇大其辭。
然而,這不只是威脅,所有學生都有深刻的體會。
「我想不需要再次提醒你們,德語是貴重的火屬性語言──」
沙矢音走到講台上,以熟練的動作在黑板上描繪出圖案。
火、土、金、水、風。
五種屬性交織成語言關係圖──〈聖語芒星〉。
強化其他屬性的〈相生〉。
抵銷其他屬性的〈相剋〉。
同屬性相加的〈相乘〉。
在這所學院就讀的每個學生都知道,這是相當基礎的基本知識。
「你們使用的日語是土屬性,從圖中可以看到,德語和日語是〈相生〉的關係。〈火生土〉──火燃燒物體,生出土來,簡單來說就是屬性強化。日語使用的文法再加上德語,可增強力道。」
沙矢音敲了下黑板。
「接著要注意的是〈算符(Operator)〉。在腦中描繪出飄浮、收束、振動或是轉抄這些空間意象,進而在字面上發揮作用,藉由這種方式便能操縱語言──雖然說,〈算符〉的掌控程度,取決於個人思考實現強度的〈咒力〉。」
她說到這裡停頓下來,募集起下一位犧牲者。
「下一位想吟誦的人舉起手來!別怪我一再警告你們,要是連這種程度的課題也克服不了,畢業恐怕會很困難。」
想當然耳,沒有人舉起手來。根本沒有人敢舉手。
「真是的,沒有自願者嗎?」
沙矢音盤起手臂,顯得相當煩躁。
──受不了。
少年望了周圍一眼,暗自嘆了口氣。
同學們不著痕跡的視線讓他如坐針氈,但總比時間在沉默中流逝來得容易忍受,於是他懶洋洋地舉起右手。
「蒼生•賈倫•布拉德弗鐸嗎……好,你念吧。」
「是,老師。」
老師口中這位名為蒼生的少年接住她拋來的粉筆後,平靜地站起身。
混著亞麻色的黑髮底下,他吁了口氣,闔上雙眼,在腦中喚醒記憶。
課題對他來說並不困難。
小時候,姊姊常隨口說出的那一段話。
他只需要照念就行了。
「Alles Vergängliche Ist nur ein Gleichnis; Das Unzulängliche Hier wird's Ereignis; Das Unbeschreibliche Hier ist es getan; Das Ewig-Weibliche Zieht uns hinan───」
少年若無其事地背出了折磨加洛莉娜的那段文章。
接著,〈亞爾畢恩〉的前頭髮出閃光、融於空氣之中。
過沒多久。
熱氣正常凝縮,出現一顆沒有扭曲的火焰球。
「嗯,〈飄浮〉和〈收束〉都很標準,非常模範的吟誦,完全不輸給課本。」
沙矢音稱讚起蒼生的示範,又接著說:
「這類的火種如果加上風屬性的語言,藉由〈風生火〉的相生,可以用風加強火勢。這時候如果再加上水屬性,經由〈水生風〉的相生,就能產生強大的〈火〉屬性。這是稱為〈連相生(Doublet)〉的高級咒文,必須有能同時操縱三種不同屬性語言的實力,以及加以控制的咒力,才能完成這高難度的技巧。」
她說到這裡停下來,加了一條但書。
「不過,這裡如果有人做得到這種事,明天就可以畢業了。」
「請問一下……老師。」
一位學生戰戰兢兢地舉起手。
「什麼事?」
「……既然有〈連相生〉,〈五連相生(Quintuplet)〉也有可能做到嗎?」
既然可以三種屬性連用,在應用上是否可以讓圓環上面的五種屬性全部相連?
學生的疑問只是出於這種簡單的聯想,沒有其他用意。
沙矢音的臉上掠過一道陰影。
她的表情肌反射性地抽動了一下,然而在職務上她必須保持冷靜,這對她來說輕而易舉。
實際上,沒有一個學生察覺到她內心的動搖。
沒錯,沒有一個學生──除了剛才那名少年。
「對,是做得到。」
老師做出簡短的回應。
「過去只有一個人做到了〈五連相生〉。」
「……那
個人是誰?」有名學生問道。
沙矢音悄悄瞥了少年一眼。
然而,當事人蒼生只是佯裝不知,玩著火焰球。
她忍不住咂舌,勉強說了起來。
「大約在十年前,那個人也在這間教室裡面學習。除了一件事──那個人很不平凡──除了這一點,那人就只是個隨處可見的平凡學生。」
幾名學生不禁屏息。
「她是學院創立以來的才女。在和你們同樣是十七歲的年紀時,便操縱各種語言,投身異國的戰場。她擁有卓越的語言能力,以及深不見底的咒力,的確是無庸置疑的英雄。」
接著,老師的嗓音變得低沉。
「──直到五年前,發生了那起人稱〈深緋徒花〉的事件。」
幾位學生看向不理不睬的少年。
「聊天就聊到這裡,我們繼續上課。」
魔鬼老師一轉過身去,坐在蒼生隔壁座位的女學生便輕聲呼喚道:「欸,賈倫。」
「你的姊姊會使用〈五連相生〉是真的嗎?」
蒼生不動聲色,一句話也沒說。
女學生像是覺得他那種態度很有意思,側眼看著他,臉上浮現出挑釁的笑容。
「不愧是姊弟呢。啊,難不成你其實也會嗎?你怕自己引來注意,所以披上了羊皮嗎?」
蒼生的指尖動了一下。
少年無聲地揚起嘴角。
黑影在他的眼眸深處蠢動,她卻絲毫未察覺。
「不過也是啦,你會這麼做一點都不奇怪。畢竟要是不低調點,落得和姊姊一樣──」
剎那間。
──陣風捲起了女學生的頭髮。
「──咦?」
她愣愣地叫了出來,轉過頭去,視線前方是對著夏日天空打開的教室窗戶。
她原以為是戶外吹進來的風,但是本能讓她對眼前所見的事物感到不對勁,不由得納悶。實際上,垂掛在窗邊的窗簾一點動靜也沒有。
「ο ποιών τους αγγέλους αυτού πνεύματα,(風啊,成為吾之使者,) τους λειτουργούς αυτούς αυτού πυρὀς φλὀτα(火與炎皆為吾之僕從)──」
那是一段風屬性的希臘語詩歌。
詩歌的旋律有如牧歌,女學生一時間沒有聽出來吟誦的人是蒼生。
「這……你究竟在……」
她一注意到事態有異,整個人便目瞪口呆。
風不是由窗戶吹進來,而是把她拉過去隔壁的位子,她注意到時便為時已晚了。
蒼生手中的粉筆,早已往空中寫下五行左右的咒文。
水屬性的梵語投入火焰之中,化為蒸氣,再加上希臘語產生的風重重纏繞,紅焰的球體逐漸壯大。
接著──異形冒了出來,衝到女學生面前。
烈焰的羽翼拍打著,銳利的尖喙突刺而來。
「啊……啊……」
熱風吹亂女學生的頭髮,髮絲黏在了她蒼白的臉頰上。
周圍的學生正要慘叫出聲的下一瞬間──
「──開個小玩笑而已。」
少年隨手抹去了形成異形的文字列。
噗咻!
火鳥散落在課桌上,消失了蹤影。
「這就是〈連相生〉,比起聽老師講課,親眼見識比較容易懂吧?」
蒼生看了眼從椅子上摔下去的女學生。
「真是的,賈倫•布拉德弗鐸!未經老師許可,不許在學院裡面召喚〈言靈(Anima)〉,尤其還是中級以上的。」
沙矢音在講台上制止道。
「是,老師對不起。」
少年裝得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從容地坐回位子上。
「真受不了你這蠢貨。」
魔鬼老師阻止了蒼生的召喚,目光里卻沒有怒意。
她不只沒有生氣,眼神里甚至隱約流露出同情。
叮噹──當咚──鐘聲好整以暇地響起。
「這堂課就上到這裡,三天後有實技測驗,屆時會測試你們平時練習的成果。抱著僥倖的心態休想通過測驗,你們最好有心理準備。下課。」
沙矢音不苟言笑地告訴班上同學後,便離開了教室。
「……!」
女學生離開教室前,原本想怒罵蒼生。
只可惜虛張聲勢的雙唇不住顫抖,光是快步離開教室就讓她用盡了全力。
下午一點整。
同學們消失在另一棟的學生餐廳後,蒼生往加洛莉娜的桌子走過去,遞出一條手帕。
「好了,別哭了,莉娜。」
「……謝、謝謝您,蒼生同學。」
他們在春天編班的時候認識,雖然已經過了好幾個月,轉學生對蒼生始終是恭敬的語氣,完全沒有改口的意思。
她躊躇地接下手帕,擦拭著眼角。
「不好意思……讓、讓您見笑了……」
「用不著放在心上。莉娜,手可以伸出來一下嗎?」
「手?」
少女正愣住時,蒼生輕柔地抓住她的左手,拉向自己。
「沙矢音老師真是不懂得控制力道,居然這麼用力抽打學生,手都腫起來了,剛才的燙傷也比我所想還要嚴重。」
「不是老師的錯……都怪我不夠認真……」
少女譴責著自己。少年見狀,輕輕地戳了下她的額頭。
「這是兩回事。等一下,我馬上幫你治療。」
由於她的肌膚如陶瓷白皙,使她瘀青的左手看上去更加疼痛。
不幸的是,加洛莉娜的慣用手是左手。就算魔鬼老師不是刻意為難,要她用如此慘不忍睹的左手罰寫那麼龐大的字數,簡直是強人所難。
蒼生從口袋裡面掏出〈亞爾畢恩〉。
少女的左手──不對,在手前方的空間,繪出了咒文。
接著,文字發出光芒,具現出〈言靈〉。
那是個人魚模樣的嬌小妖精。妖精轉了個身,往加洛莉娜的左手呼出氣息。
「這是……」
眼前發生的事情看得少女目瞪口呆。
傷口與燙傷自行開始癒合。
「〈治癒靈(Undine)〉嗎……而且還是以如此少的語數進行召喚。」
然而,讓加洛莉娜吃驚的不是發生在眼前的奇蹟,而是召喚的過程。
「我聽說擁有治癒能力的〈言靈〉很難召喚出來,能夠使用的人才相當稀少。再說,〈治癒靈〉的核心語言是……」
「沒錯,是拉丁語。」蒼生說道:「其實沒什麼好驚訝的。雖說召喚的確是需要仔細且精準的注意力,不過只要下一點工夫,就沒那麼困難。」
妖精結束治療後,往召喚主吐了下舌頭。
妖精豎起手指頭警告他別得意忘形,接著在霧散時,留下了刻意的警示。
──Curatio vulneris gravior vulnere saepe fuit.(傷口的治療將會帶來比傷口更嚴重的疼痛。)
隨後,這串文字漸漸吸入少年的左手。
「居然說沒那麼困難,拉丁語可是最高難度的高等語言喔……?蒼生同學,您究竟會多少種語言啊!?」
「我沒算過。吟誦的話,以西歐體系的語言為主,大概會八國語言;書寫的話,則是阿拉伯語、梵語、波斯語、希伯來語……對了,如果只是稍微有涉獵的話,還有象形文字、盧恩文和古諾斯語……怎麼了?你的臉色很難看喔?」
「呃……您太厲害了,厲害到我根本搞不懂您到底有多厲害……」
加洛莉娜聽得頭暈目眩,忍不住驚嘆道。
她將左手放在陽光底下。
「我果然沒有才能……連學習難度低的德語也發音不標準……」
加洛莉娜露出無力的微笑,一頭金髮也顯得黯然失色。
「我……我會進入學院,是因為我想改變弱小的自己,讓自己強得能幫助別人。我每天預習和複習,能做的努力都做了,可是……我如今連跟上課程進度都很勉強,還給蒼生同學添麻煩──唔!?」
「莉娜你一點也不弱小,不要再哭了。」
少女淚眼汪汪。蒼生想也不想就摸了摸她的頭。
他不習慣用言語安慰別人,於是將力量寄托在掌心。
加洛莉娜驚呼了一聲。
「我知道你很用功,你在咒文筆試的成績一直很好不是嗎?用不著那麼泄氣,不是每一個科目都必須要精通。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不擅吟誦、在書寫文字上有活躍表現的〈聖語騎士〉。」
「……我這個樣子也可以成為〈聖語騎士〉嗎?」
「可以。」蒼生回答得毫不猶豫。
「語言的學習刻苦又無聊,但是花在這上面的時間絕不會浪費。不需要衝得那麼著急,只要慢慢走,前進的距離絕對超乎你的預期。」
他打從內心這麼激勵對方。
──說實話,我哪有心力鼓勵別人。
他暗自咬緊了牙關。
治療少女的左手後,他身上同一部位隨即傳來劇痛。
因為他強行省略了拉丁語的書寫咒文。
中級以上的〈言靈〉召喚需要相當多的字數。在課堂外使用時,一旦字數超過規定,感應結界就會啟動,抓到他違反校規。
為避免讓校方逮個正著,少年省略了咒文。
然而,這種行為導致了劇烈的反撲。
加倍的疼痛襲向少年,正如同〈治癒靈〉先前的警告。
「剛才那是……沙矢音老師解釋的〈連相生〉吧?」
加洛莉娜看向焦黑的桌面,詢問少年。
「對。」少年點頭表示肯定,接著道:「點燃的火種要是不像那樣早點燒完,之後火勢蔓延開來就不好處理了。我想那個人應該暫時得到教訓了吧。」
蒼生爽朗地笑道,但是加洛莉娜的臉色依然凝重。
「唔~……她剛才說的那些話,你都聽見了嗎?」
「對……不過,蒼生同學沒有錯!她不該說得那麼惡毒……我支持蒼生同學!所以──」
「謝謝,你真是體貼,莉娜。」
蒼生尷尬地搔了搔亂翹的頭髮。
「你肚子餓了吧?我們去吃飯。」
於是他拉起同學的手,一起離開教室。
「蒼生同學,感謝您借我手帕,也謝謝您治療我手上的傷。」
「手帕送你吧,手傷就不用謝我了。怎麼樣,還會痛嗎?」
「不會痛,傷口完全治癒了,謝謝您。」
「我說過了,不用向我道謝啦。」
在木質的柔和感以及石材的厚重感相互調和的走廊上,兩人踏著鮮艷的紅地毯一路往前走。
「蒼生同學。」
「嗯?」
「如果您方便的話……那個……可以請您指導我準備實技測驗的練習嗎?」
「沒問題,我很樂意助你一臂之力。」
蒼生二話不說便答應了。
「這樣的話,今天放學後要不要來我家?既然要練習,場地也要有足夠的空間吧?」
「是,那就麻煩您了!」
加洛莉娜背著少年,偷偷握拳叫好。
蒼生感覺到背後傳來欣喜的腳步聲,與她一同沿著大理石螺旋梯下樓。
2
──西爾比沃斯學院。
兩人就讀的這所學校是對優秀的學生施行英才教育,日本首屈一指的高等教育機構。
然而,這只是表面。
這裡實際上是以〈聖語騎士〉的培育及人才輩出為最主要目標的一級國家機關,也是掌控軍事、外交與經濟等大小事的影子政府。
其校舍採取巴洛克式建築風格,猶如一座古城,座落於人稱官僚大本營──從前的霞之關──這個首要之地。
威嚴的紅磚建築連結起各部會機關,沿著城壕圍繞整座皇居。由於腹地廣大,一旦迷路就休想再走出來。
在那裡,少男少女們在激烈的競爭中學習的東西──
便是語言。
學院要栽培出的是多語者(Polyglot)──通達多種語言的人才。
為達成這個目的,學院制定了嚴格的課程,使學生徹底學會語言的基礎。因為競爭的激烈與殘酷叫苦連天,因而選擇離開的學生絡繹不絕。每一次學年升級時,學生的數量就會減少三分之一。
不過,這不能怪校方。
學院的存在不是為了教導學生高尚的品德,更不是保證提供學歷或畢業後的出路。校方唯一重視的目的,便是培育出願意為國家不惜犧牲自己性命的優秀〈聖語騎士〉。
語言教育為何會變得如此重要。
語言可以讓思考具現化──原因就在這裡。
由於〈第二巴別塔〉事件,〈輕率福音〉失勢。
人們陷入混亂,展開了長期的戰爭。
在一次次的戰火摧殘下,人口減少到只剩下從前的十分之一。
這時,一個接著一個的超能力者出現在這世上。
他們的能力是──用語言改變物質世界。
學院栽培出〈聖語騎士〉,而他們所使用的語言即為神聖的話語(Linga Sankta)──稱為〈聖語〉。
他們的影響力足以掌控整個國家,成了凌駕各種軍械槍火的貴重戰力。
「唔……上星期的期中考成績已經貼出來了嗎?」
「嗯,好像公布了。」
他們走到學院的正面玄關,那裡有一整面張貼著學生成績的公布欄。
「喔,我找到你的名字了,莉娜。你的德語筆試成績果然拿到了高分,做得好。」
「您怎麼先講出來了!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少女因為被人告知自己的成績,氣呼呼地鼓起臉頰。
不過,看見自己的名字列在【德語筆試】前幾名後,她便鬆了口氣。
「可是……您是怎麼了,蒼生同學。」
仔細一瞧,少年的名字遠落在加洛莉娜後面。
他的分數從那條無情的紅線低空飛過,勉強及格。必修科目如果有三科不及格,升學時便會遭到警告;如果有四科不及格,將會以成績表現不佳為由勒令退學。
「這一科還有那一科也是……居然都是剛好及格,真不像您的表現。」
「就算你這麼說……應該是碰巧吧。」
「蒼生同學,您只要拿出平常的表現,就會是第一名了……」
少女無法接受他這樣的成績,繼續看向其他公布欄。
她在其中一個公布欄前停下腳步,「唔~」一聲,皺起了眉頭。
「〈喬姆斯基的生成文法理論〉、〈索緒爾的通用語言學〉、〈特魯別茨科伊的音韻學〉……唔啊……只是看到這些理論課的課名,感覺就要起蕁麻疹了。」
大多數的學生光是應付實務課程就焦頭爛額,會修習理論課程的除開一部分自不量力的學生,就只有特別傑出的資優生了。
「果然……您在這些科目也是拿到及格分數呢,蒼生同學。」
偶然加上偶然,等於必然。
這一路看下來,加洛莉娜的眼神里不禁充滿疑惑。
「那個……您不是故意的吧?」
「怎麼可能……能操弄成績的只有那傢伙了吧?」
他口中那人的名字,就在公布欄的最上面閃耀著燦爛光芒。
那個名字不只在一、兩個科目中名列第一,而是無一例外地在每個科目都獨占鰲頭。
──冰乃華雪音。
加洛莉娜望著同學年首席的名字,眼神里充滿了佩服。
「雪音同學學業優秀又品行端正,而且美麗大方,簡直是女生的楷模。同樣是女孩子,我實在忍不住羨慕,又有點嫉妒她呢。」
「畢竟那傢伙非常勤奮向學嘛。她本來是左撇子,但一直練習到能用右手寫字;只要能幫助記憶,她連字典也會吃下去。」
「咦?」少女驚呼一聲,問道:「您說的字典,是那個字典嗎?」
「沒錯。她只要背起來就撕掉,然後像這樣放進嘴巴里。你想想,學院不是有這樣的怪談嗎?女學生的鬼魂出現在學院裡,啃食著字典在校園裡徘徊──好痛!?」
「──真是抱歉啊,我是個食字典鬼。」
忽然間,女學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叩地一聲,字典的書背往蒼生的頭敲了下去。
「啊哈哈……真的出現了呢。」加洛莉娜在一旁苦笑。
站在他們面前的是冰乃華雪音。
白皙的皮膚,清秀的容貌,凜然的漆黑雙眸。
琉璃色的髮帶綁起烏黑的秀髮,看得出來是位有高尚教養的女孩子。
「我故意站在後面聽你怎麼說,你簡直是暢所欲言嘛,賈倫。」
雪音倒豎起柳眉,逼問蒼生。
「你什麼時候站到我後面來的
……」
「我站了很久。真受不了你這個人,老愛把別人當笑──嗯?」
雪音剛跨出腳步,便露出了詫異的神情。
她雙手扠腰,小巧的鼻子往前嗅聞。
「有股很重的味道。」
蒼生斜眼看著,試圖矇混過去。
「喔~大概是因為我昨天沒洗澡吧?」
「我知道,你都是兩天洗一次澡。」
「你怎麼會知道啦。」
「你頭髮亂翹的地方和昨天一模一樣。」
「唔……是嗎?」
「不是那種味道,有種讓人垂涎三尺的木頭焦味。」
這句話聽得蒼生心頭一驚。
「賈倫,你在上課中偷吃煙燻的食物嗎?」
「我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再說,你不要每次不管什麼事情都說是食物。」
蒼生忍不住產生幻覺,以為雪音的頭頂冒出了狗耳朵。
雖然不是煙燻食物,但他仍是不敢吭聲。因為她口中的木材稍微──不對,是燃燒得相當熾烈。
「加洛莉娜同學,你身上也有味道呢。」
「咿!?」
被第一名的千金小姐渾身上下聞個不停,加洛莉娜不知道是高興還是害羞,滿臉通紅,卻完全沒有表現出厭惡的感覺。
「餵……你從剛剛開始到底在做什麼啊,雪音。」
「有什麼關係嘛,我只是想確認一下。」
雪音恢復筆直的站姿。
「味道來自你的身體前面和加洛莉娜同學的背後,就位置看來,燒起來的東西是學校的課桌,不會有錯。這算是推理,也可以說是不經意展現的女子力?」
黑髮少女闔上一隻眼睛,嘆了口氣。
「我還想說你難得會出現在上午的課,反正你肯定又闖禍了吧。」
「才沒有……我什麼事也沒做。」
蒼生搔了搔頭,把頭轉開。
雪音馬上繞到他面前,往他的臉頰指了過去。
「出現了!你有事情隱瞞的時候,都會做出這個習慣動作。」
「啊~好啦,我知道了……」
蒼生揮開她猜疑的目光,全身無力。
「受不了,你的鼻子究竟有多靈啊……」
「請說我是觀察力敏銳。」
「也可以說是不留情面。」
「背後說人壞話的是你吧。」
雪音板起了臭臉。
「我們就在吃飯的時候把事情說清楚吧。加洛莉娜同學你也一起來,這一餐賈倫請客。」
「呃……那樣對蒼生同學太不好意思了……」
「沒關係啦!不用在乎這種小事。學院提供賈倫龐大的生活費,但他老是在念書,三餐都不正常吃飯。錢不花就浪費了不是嗎?這算是經費喔、經費。」
「居然說是經費,你這個人……」
少年儘管錯愕,目光卻恢復為開朗的模樣。
雪音拉著他的袖子,邁開步伐。當他對上加洛莉娜那雙困惑的眼眸時,不禁覺得好笑。
蒼生走出玄關,躍入了盛夏的烈日底下。
3
櫻田壕微微滲出汗水。(kid:原文是「桜田濠が汗ばんでいた。」,查了下「桜田濠」是皇居外護城河,所以應該是作者筆誤?也不排除是擬人法。)
對岸是皇居的森林,三人肩並肩走在石板路上。
世界失去〈輕率福音〉後過了兩百年──
籠罩天空的摩天大樓倒塌,鋪在路面的混凝土也消失。人們的交通工具從石油味的金屬塊,換成了滿是汗臭味的馬車。
由櫻田門守護的國家中心,如今也完全變了樣。
「話說回來,這個星期真是熱死人了。」
雪音怨恨地瞪著艷陽天。
她的腳上穿著黑絲襪,光看都讓人感覺體感溫度上升。
「雪音同學,我一直很納悶,您穿這樣不熱嗎?」
雪音回答了目瞪口呆的加洛莉娜。
「這種溫度還可以忍受,而且我天生肌膚比較脆弱一點。不過,就算皮膚沒那麼敏感,日曬和火燒心一樣,都是少女的天敵。」
「前面那個還說得過去,後面那個明顯是你自己吃太多引起的吧。」
蒼生想到即將遭到榨取的錢包,不由得感到暈眩。
「唔唔……我不習慣這麼熱的天氣,簡直是地獄。」
加洛莉娜的藍眼珠失去水分,顯得無精打采。
長年生活在北歐的她,似乎難以忍受這個國家的酷暑。
上衣黏在身上,處處透出白色的柔嫩肌膚。
「真是煽情……」
雪音望著她的胸口,不滿地噘著嘴道:
「……你到底是吃了什麼東西,才長得那麼大啊。」
雪音個子高又身材苗條,唯有胸部是加洛莉娜占上風。
在Esquire,也就是表示學院內最高學年的深藍色領帶底下,那片丘陵似乎就算以她的才能,也無計可施。
「不、不過呢……含蓄是日本傳統女性的美德。」
雪音挺起了胸部,卻神情嚴肅。
「雖然成績比不上您,胸部大小可是我贏了呢。」
「呵呵,加洛莉娜同學,你這話真有意思。」
雪音用雙手拉著少女的臉頰。加洛莉娜不甘示弱,卻仍是敵不過對方,只能任人擺弄,慘叫聲響遍了夏日的天際。
「你們在做什麼啊……」
蒼生的視線無所適從,只好轉頭看向背後。
紅磚校舍相當醒目。他凝視著的,是聳立於其後的建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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