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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魔女的失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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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磚校舍相當醒目。他凝視著的,是聳立於其後的建築物。

「今天看起來的確更清楚了。」

雪音脫口說出了蒼生內心的低吟。

「啊,您指的是〈空木〉吧。我還沒有去過,雖然想最近找個時間去……蒼生同學和雪音同學,您們去過那裡嗎?」

「很久以前去過一次。」

「我也是。不過,加洛莉娜同學,很抱歉要破壞你的幻想,那裡什麼東西都沒有喔。裡面空無一物,只有超大的鋼筋。」

「是嗎……」

碧眼少女難掩失望。

〈空木〉──一座直衝天際的灰色高塔,為帝都最高的建築物。包括蒼生他們在內,這個時代的人早已想不起來其建築的經過與目的,那是屬於上一個時代的遺物。由於外觀讓人聯想到枯朽的巨木,不知不覺間就有了這個稱號。

蒼生想起孩提時,和雪音去過那個地方。

──那就像是神生氣地把筆一丟,喊著『這世界會怎樣,我都不管啦』。

年幼的雪音仰望頂部剝落的巨木,曾經這麼說過。

「這麼一看,不覺得似乎每天都在變高嗎?」蒼生不經意地低語。

「你看你,又~來了,怎麼可能會變高嘛。」雪音譴責著他,道:

「會是誰為了什麼目的讓它往上延伸啊?再說,把鋼筋搬到那麼高的地方去──雖然可以用咒文讓鋼筋飄浮上去,可是萬一讓學院外部的人看見,肯定會引起騷動的。」

「話雖如此,如果有人每天偷偷讓塔增加高度,那不是很有趣嗎?會成為帝都七大異聞之一,〈長高的空木〉!」

「哈,加洛莉娜同學,那只是謠傳而已。如果用定點觀測的方式或許就能搞清楚,可惜照相機是高級品。」

「咦~一定有變高啦!對吧,蒼生同學?」

「如果是那樣就有意思了。」

──肯定是我多心了。

少年有如按下快門般眨了眨眼睛,自言自語著把頭轉了回來。

穿過荒蕪的〈國會議事堂遺蹟〉後,就到了赤坂地區。

在難以稱為日本、櫛比鱗次的歐式風格宅邸一角。

「哇啊,這個好可愛~!啊,這個也好可愛!」

雪音歡呼了起來。

他們眼前有個玻璃展示櫃,裡面擺放剛出爐的麵包。蒼生與加洛莉娜沒有理會三心二意的雪音,挑好自己要吃的麵包後,便走到戶外的陽台區。

「真是的,不知道是哪裡的大小姐,宣稱麵包是吃不飽的點心……」

「哈哈……雪音同學還在猶豫呢。話說回來,您常來這個地方嗎?」

「這裡離家裡挺近的,所以我每次都會來採買一個星期的份。念書的時候吃麵包,就算掉了也不會把書弄髒,還可以充當書籤夾在書里。」

「蒼生同學原來用麵包代替書籤啊……」

少女低聲說著「麵包是書籤……」,同時拿出筆記本。

把蒼生的言行舉止當作學習的參考,是她的一點小樂趣。

「對了……蒼生同學,您會選擇成為哪一種〈聖語騎士〉呢?」

加洛莉娜這個問題,問得蒼生一時語塞。

他猶豫著該如何回答,眯起眼睛望向壯闊的學院。

〈聖語騎士〉──

那是不為世人所知,使用〈聖語〉的特務官僚總稱。

他們在國內以官僚的身分執掌內政,負責〈聖語〉的解析,以及文獻與暗號的解讀;在國外,他們則是人體武器,從事諜報活動、暗殺重要人物、殲滅敵國等,涵蓋範圍廣泛的外交工作。

如今的國力不是以近代武器的數量或經濟學指數這些數值來衡量,而是與〈聖語〉的人才充實度有密不可分的關係。

〈聖語騎士〉共有五種稱號。

在發動〈聖語〉的過程中,以書寫為主的〈聖筆騎士(Scriba)〉。

同樣在發動聖語的過程中,以吟誦為主的〈聖頌騎士(Chanter)〉。

聽取語言,竊聽敵方通訊內容或是即時翻譯的〈聖聽騎士(Interceptor)〉。

以解讀暗號為主的〈聖讀騎士(Decoder)〉。

最後是如同上一個時代的語言學者,理論家的〈聖理騎士(Linguist)〉。

學院的學生投入寶貴的青春學習語言,目標就是成為其中一種聖語騎士。

畢業之後,他們將會穿上別有騎士階級胸章的軍服,成為國家的忠犬。

「蒼生同學的話……要成為〈聖征騎士(Knight)〉肯定沒有問題!」

加洛莉娜那雙做著美夢的碧眼,凝視著蒼生。

正如同她所說,聖語騎士依擁有的能力,可以得到不只一種稱號。

比方說,如果學會拉丁語的書寫與吟誦,就能獲得拉丁語的〈聖筆騎士〉與〈聖頌騎士〉兩種資格。如果是精通阿拉伯語與德語的聽力,可以成為兩國語言的〈聖聽騎士〉。

這種分類方式只是便宜行事。

由於語言的難易度與熟悉度不同,無法一概而論,比較孰優孰劣。

然而,還有一種這些聖語騎士階級望塵莫及的〈聖征騎士〉。

如果要成為聖征騎士,必須精通五國以上的語言,通達聽、說、讀、寫、理五項技能。

就算只有幾國語言,要達到理論與實技都必須爐火純青的程度,絕非一般人能做到。

有資格獲得這個稱號的人才,十年都難得一見。

「蒼生同學?蒼生同學!」

「啊、啊啊……抱歉。老實說,我還沒決定。」

「這樣啊……不過,您根本用不著擔心。我也會努力儘快追上的!」

蒼生微笑著,沒有正面回應。

他看著少女發憤圖強的模樣,因暫時敷衍過去而鬆了口氣。

「這樣的話,我也要加油了。」

雪音這麼說著,把裝滿麵包的籃子放到桌上,在蒼生旁邊坐了下來。

「你……花別人的錢可以客氣一點嗎?」

「我已經很節制了。這給你,算是請款單吧?」

「呃,我本來要買希伯來語的字典……」

蒼生一看單據上面的金額,忍不住驚愕得仰頭望天。

加洛莉娜的目光完全被雪音那籃麵包吸引過去。

「雪音同學,您一個人吃得完這麼多嗎!?」

「這是為下午的課做準備,餓肚子可是語言學習的大敵。」

「嘴巴上這麼說,不知道是誰在課堂上流口水睡……!?」

雪音暗自踩了少年一腳,他只好乖乖閉上嘴。

「關於蒼生同學剛才提到的那件事,雪音同學,您真的吃過字典嗎?」

「咦,加洛莉娜同學,你沒吃過嗎?」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不對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吃過一次而已!這幾年都沒吃了喔!?」

「這是前幾年還在吃的意思嗎……」

即使雪音大力辯解,依然抹除不了少女內心的恐懼。

「你誤會了,加洛莉娜同學!這件事追根究柢,都要怪賈倫說『吃下去就能記住了』!全、全部都是他的錯!」

「我沒想到你真的會吃下去啊。」

加洛莉娜聽著兩人鬥嘴,喃喃自語道:「頭腦好的人,行為特別愚蠢呢……」

「總、總而言之!我不建議你吃字典。如果真的要吃,訣竅是一鼓作氣吞下去,不然纖維會黏在嘴巴裡面,咀嚼的話就咽不下去了。」

「你提供這什麼詭異的情報啊。」

「這、這樣啊……感謝您寶貴的經驗分享。」

「字典是飲料……」少女低語著,記錄在筆記本上。

蒼生與雪音面面相覷,忍不住笑了出來。

「所以──」雪音再次問道:「你上課的時候究竟闖了什麼禍?」

蒼生閉上眼睛,把瀏海往上一吹。

坐在他對面的加洛莉娜垂下雙眼,顯得畏畏縮縮。

「我來猜猜看吧。你一時衝動召喚出中級靈體,我說對了嗎?」

蒼生的眉毛抖了一下。

「被我說中了。」雪音換了只腳翹起,接著道:「感應結界產生反應,連我上課的那層樓都在討論這件事,我想風聲應該傳開來了。」頓了一下後,她才繼續說:「我沒有阻止你的意思,只是要勸你別做得太過火,以免惹來不必要的注意。」

「我知道……那個人太煩了,我只是想嚇唬她而已。」

蒼生聽進青梅竹馬的忠告,露出了反省的神情。

另一方面,雪音似乎也不打算追究下去。

「不說這件事了!賈倫,今天放學後──」

「找到了!」

一聲大喊蓋過了她的話語。

一名少女蹦蹦跳跳地往他們靠近。

「蒼生學長、蒼生學長!抱歉打擾您用餐了!」

「太沒禮貌了,亞里亞!大白天不要這樣大呼小叫的,會造成其他客人的困擾!」

「喔喔,正宮登場!什麼嘛,雪姊也在啊……」

穿著嶄新制服而興奮的模樣,以及胸前橙色的領帶,表明著她的新生身分。

天真爛漫的紅髮少女──鷹飛亞里亞拿著羽毛筆與筆記本,開口道:

「這是突襲採訪!因為剛入學有很多事情要忙,再加上在學院裡面又很難找到學長。我有很多問題想請教您,請問您有時間接受──咦?奇怪?」

亞里亞一發現加洛莉娜,便立刻看向雪音和蒼生,視線在三人之間來回。

一邊是氣呼呼的黑髮少女,另一邊是哭腫了雙眼的金髮少女,少年尷尬地夾在兩人之間。這種情形也就是──

「──這是正宮和小三的談判嗎?」

「才不是!」「不是的!」

雪音與加洛莉娜異口同聲地怒斥。

「蒼生學長!先不管您身邊那位大食怪洗衣板傳統女性,這位清秀可人的洋娃娃是哪位呢!?」

「她是我的同學加洛莉娜,在亞里亞你入學的時候轉學進來的。亞里亞,拜託你說話小聲一點,太引人注目了……」

「『火燒課桌的少年A在炎炎夏日底下發展出不正常關係,引火自焚』……!真沒想到能挖出這條大新聞~」

「亞里亞,你要是不克制一點……」

少女沒理會激憤的雪音,往加洛莉娜湊過去。

「您好,蒼生學長不倫對象的洋娃娃學姊!」

「我、我們不是那麼不知羞恥的關係!」

加洛莉娜用雙手摀住染上紅暈的臉龐,不住跺地。

「您就是傳聞中的美少女轉學生吧。哎呀~終於見到您本人了。嗯嗯……個子小但是發育良好的體型讓蒼生學長心神蕩漾,奪走了他的心。嗯嗯,我懂我懂。」

亞里亞一副心領神會的樣子。

「唉……這個樣子雪姊實在拚不過呢,畢竟所有科目都拿到A的資優生,連自己的胸部也不例外是A……至少要有胸部掉到B或是C的玩心吧,否則就算畢業還是處──唔喔!?」

「糟糕,我手滑了一下,呵呵。」

雪音的拳頭往得意忘形的學妹腦門揍了下去。

「呃……我只是以長輩的關心之情,提出建言而已……」

「你這個學妹什麼時候成了我的長輩!」

「因為我的胸部還有未知的可能性……唔喔!?」

「與其煩惱胸部,先充實你那顆冒失的腦袋瓜吧!」

「這些攻擊算不了什麼,報導真相的人總是會受到眾人抨擊……」

少女痛苦地按著頭,不過

她好像早已習慣承受他人的怒氣。

她重新振作起來,繼續訪問。

「加洛莉娜小妹,請問您來自哪個國家呢?」

「唔,我從芬蘭來的,因為父親在母國的日本大使館工作,我就跟著過來了。」

加洛莉娜玩著手指頭,神情十分羞澀。

「喔喔,芬蘭嗎!北歐那裡還有其他像您這樣的洋娃娃嗎!?哇啊,皮膚也好嫩!」亞里亞感動地提高音量。

「趁這個機會,請您務必教導我芬蘭的招呼語!」

「這個嘛……Moi是『嗨』或是『你好嗎?』的意思,算是比較輕鬆的打招呼方式。」

「Moi……好可愛的發音。MoiMoi,加洛莉娜小妹!MoiMoi!」

學妹連聲說著剛記住的招呼語,並伸手捏起學姊的臉頰。

「啊哈哈……」加洛莉娜難以啟齒地苦笑,才說:「Moimoi是『拜拜』的意思……待會兒還要上課,現在說拜拜太早了……還有,我的年紀比你大,叫『小妹』的話我會有點生氣喔……」

雪音和蒼生不約而同地噗哧一笑。

這時,亞里亞湊到了蒼生的耳朵旁邊。

「聽說您剛才用〈連相生〉召喚出了〈不死鳥(Phoenix)〉!」

這位新生一入學就負責編輯校內新聞,她的情報網不可能沒收到剛才那場放火騷動的消肩。

「您既然實力這麼堅強,早就可以畢業了吧,學長?」

「──亞里亞。」

雪音厲聲制止了她。

少年則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從椅子上站起身,開口道:

「我還有地方要去。亞里亞,下次再讓你慢慢訪問吧。」

「咦~好過分……」

蒼生摸了摸少女的頭,亞里亞不滿地撇嘴。

「你要出去……?你下午有〈法語寫作〉課吧,難道你又打算翹課了?萬一老師把你叫過去懲罰,可不關我的事喔?」

「你隨便幫我應付一下織繪老師吧。」

蒼生逕自朝學院反方向前進。雪音斥責地瞪了一眼亞里亞後,望著他的背影喊道:

「賈倫!今天放學後,我可以到你家借書嗎?」

「好啊……既然如此,莉娜放學後也在校門口見吧。」

蒼生揮了揮手,身影消失在住宅區里。

「等一下,學長!」

不死心的學妹依然追了上去,在她的呼喊聲停下來後,現場只留下了雪音與加洛莉娜。

「真受不了賈倫那個傢伙……」

「蒼生同學究竟去哪裡呢?」

「我大概心裡有數。」

雪音見加洛莉娜一臉擔心,於是換了個話題。

「加洛莉娜同學,你和賈倫約好今天要去他家嗎?」

「啊,是的。他答應要幫我進行實技測驗的練習。」

「原來是這樣啊。德語的筆試嗎?我也想幫你,只是他比我更適合。說起來,我比較擅長東方的語言。」

「可是雪音同學,您不是每個科目都拿到了第一名嗎?」

聽見加洛莉娜這句話,雪音吃著麵包說:

「賈倫如果拿出真本事,第一名非他莫屬。他只是嫌麻煩,沒有認真應試。」

「……果然,我也這麼懷疑呢。」

「保留實力成他那個樣子,也算是豁達。」

雪音聳聳肩,又繼續說下去:

「我是靠記憶力,像機械一樣背住文法和單字,實在比不上賈倫。他就算搞不懂那些困難的理論,還是能憑語感自然而然地學會語言。」

「確實,比起埋頭苦讀,蒼生同學比較像憑直覺學習。」

「他從小就是那個樣子,天生的語言家。」

雪音說著,將聲音壓低至不讓四周的人聽見。

「他厲害的地方不只是這樣而已,據說他的〈臨界語數〉比我們多出一倍以上。」

「一倍以上……?」

「對。如果是一對一使用咒文,我方的語數會先用完,簡直是犯規嘛。」

「可是我聽說……」加洛莉娜欲言又止地說:「您好像會使用什麼特殊的咒文。」

「啊啊,嗯……其實說不上特殊,原理就是把在學院裡面學習到的知識加以應用,沒那麼了不起。」

雪音說得謙虛,不過這種說法顯然滿足不了興致勃勃的加洛莉娜。

「雪音同學,可以讓我見識一下嗎?」

「咦,現、現在嗎!?這裡人多,而且在校外這麼做會違反校規吧?」

「說……說得也是。不好意思,我興奮過頭了……」

加洛莉娜意志消沉地道歉:「請原諒我的輕率。」

雪音見她那麼落寞,心裡不由得湧起罪惡感。

「好、好啦!拜託你不要那麼沮喪,加洛莉娜同學!這樣吧,只要控制在不會違反校規的範圍內,就不會有問題了!」

雪音把裝了水的杯子拿到眼前。

「只有一瞬間而已,驚訝也別叫出來喔。」

她悄聲叮嚀著,接著指尖碰觸物體,呢喃詠唱。

剎那間,變化發生了。

杯里的水逐漸失去透明度。

加洛莉娜望著這杯不符季節的冰塊──

忽然間,液體沿著臉頰流下。

「咦?」雪音驚呼一聲,連忙問道:「對、對不起!我讓你想起不好的往事了嗎?」

「奇怪?我、怎麼……?」

在雪音開口詢問前,加洛莉娜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反應。她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淚珠。

「我沒事……只是覺得懷念而已。這是冰屬性的咒文嗎?」

「不是,我用的只有水和火屬性。」雪音搖頭,接著說:「學校裡面有教到〈相剋〉對吧?我的方法就是逆轉優劣關係。〈水克火〉──水可以滅火,不過,如果用〈咒力〉讓火力反向作用,〈相剋〉的箭頭逆轉,水就會結凍,這正是冰乃華家擅長的〈負相剋〉。」

「原來還有這種用法……蒼生同學和雪音同學都好有才能,真讓人羨慕……我什麼都不會……呀啊!?」

加洛莉娜的身體縮了一下,因為雪音用冰凍的水杯抵住了她的臉頰。

「不要那麼瞧不起自己。」雪音說道:「你知道畢馬龍的故事嗎?」

「我記得那是……希臘神話吧?畢馬龍愛上女性的雕像,深受感動的神為雕像賦予生命,實現了他的夢想……」

「我認為那不單純是創作出來的故事。」雪音繼續說下去:「也就是說,強烈的心愿與想法可以對物理產生影響,我們使用的〈聖語〉不正是一個好例子嗎?既然語言甚至擁有可以為人偶注入生命的力量,不用在自己身上怎麼說得過去?」

這番話點醒了加洛莉娜。

「雪音同學說得對,如果我能更相信自己……」

「沒錯。相不相信自己是只有你能解決的問題,我和賈倫都相信你,認為你很特別。」

「謝、謝謝您們。」

加洛莉娜的神情豁然開朗。

雪音看見她的變化後,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上課快遲到了,我們差不多該走了吧?」

雪音將冰變回水,和加洛莉娜一起離開了店裡。

4

同一時間。

蒼生出現在絢爛華麗的宮殿前。

──舊赤坂離宮•迎賓館。

被藤蔓埋沒的標示強烈主張著這棟知名建築物如今整合進學院裡面,改名為〈大書庫(Archives)〉。

「你不能進來。很遺憾,這裡不允許翹課的學生入內閱讀。」

他一走進館內,一道不苟言笑的聲音便出聲制止了他。

「我已經在職務上盡了最基本的防盜義務,接下來發生什麼事都和我無關。」

「午安,亞理沙小姐。」

蒼生向一位成年女性致意。

女子隨意披著軍服,雙腳擺在桌子上面,沉浸於閱讀之中。

「『午安』的意思是外頭已經是白天了嗎?」

「是,您又熬夜了嗎?」

「我不記得自己熬過了晚上,算不上熬夜。」

披散在地板上的凌亂紅髮搖晃著,她揉了揉冒出黑眼圈的眼睛。

鷹飛亞理沙──剛才那位好奇心旺盛的新生的母親。

蒼生推測,她已經沉溺在書本里至少有整整三天的時間。

至於從何得知這點,原因在於她昨天和前天也以相同的姿勢待在這裡。

「下一堂課是織繪老師的〈法語寫作〉吧?居然

翹掉可愛女老師的課,真是罪孽深重的男人。」

少年翹課的行為儼然成了日常習慣,然而女性也只是揶揄他一下,沒有深究的意思。

她為了驅趕睡意,拿起了咖啡。

「亞理沙小姐,您有發現那杯咖啡裡面長了黴菌嗎?」

「哎呀,真的有欸。」

她儘管驚訝,依然不以為意地把咖啡送到嘴邊。蒼生連忙搶下杯子。

「喝這種東西對身體有害,我幫您收起來。」

「不是黴菌對身體有害,是跟身體不合的黴菌才有害。」

「您在說什麼啊?」

女性得意洋洋地搖著椅子。

「對了,蒼生同學,剛才有新書來了。」

「什麼內容的書?」

「你以為我看得懂〈輕率福音〉嗎?我只是個迷途闖進書庫里,無足輕重的羔羊。」

「那麼您還真是隨心所欲的羔羊。」

「是啊,這座〈大書庫〉的副館長的確是份好工作。」

也許是對書的痴迷耽誤了人生,她雖然擁有當代最優秀的頭腦,卻是個對在學院中樞出人頭地沒有興趣也無緣的怪人。

這樣的她也是少數能理解蒼生的人之一。

「就是這本書。這是我的學生在遠征西歐時帶回的,明天會交給校方,你最好看快點。」

她把一副白手套交給蒼生,似乎是要他別留下閱讀過的痕跡。

「我只看懂了封面上的德語人名,那至少是四百年前的問題書籍。」

蒼生看著封面,明白了她的意思。

──《The Sorrows of Young Werther(少年維特的煩惱)》。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世界上最多人因此而死的危險書籍。」

「當時甚至出現了維特效應這個詞。」

「少年維特愛上已經訂婚的夏綠蒂,最後絕望至死。當初發行時,有不少年輕人把自己投射在主角身上,引發了一連串自殺的現象對吧?」

「這事說來滑稽,不過也給了我們一個教訓。」

「您是指──語言具有遠程效果嗎?」

「正是。」

蒼生搶先答了出來,亞理沙聽見後揚起嘴角。

「語言表面上人畜無害,事實上是能隨意改變物理世界的武器。有很多人因為『去死』這句話真的『死去』;也有在父母的語言暴力下長大的孩子,出現腦部萎縮的現象。」

「而且語言不同於刀劍或子彈,不會讓鮮血弄髒自己的手。」

「就像那本書一樣。」副館長以視線示意,接著道:「在術者與對象之間不留下痕跡的影響力──這種力量一般不是被稱作魔法嗎?」

「亞理沙小姐,您認為〈聖語〉是魔法嗎?」

「很遺憾,我完全不這麼認為。」她悠然搖頭,又繼續說下去:「書寫、吟誦區分成不同屬性的語言,在腦內描繪〈算符〉,讓〈咒力〉作用在文法上,這麼做不知道為什麼居然可以改變世界。不過,這說起來只能算是種經驗法則吧?〈聖語〉是黑盒子──就像內容不明的函數。會把那神秘化、當成魔法的,只有愚蠢的白痴。」

「我不像雪音,搞不懂數字和函數……」

「哈哈,我都忘了,反正只是比喻而已。」亞理沙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然後說道:「一旦書寫與吟誦超出〈臨界語數〉,或是錯寫、誤讀,我們不知為何會陷入〈喪語狀態(Aphasia)〉,無法產生語言。再者,每個人都能使用語言,但是為什麼會有〈臨界語數〉和〈咒力〉這些個人差距?最大的疑問是──」

「──〈第二巴別塔〉發生之前,人類為什麼不會使用〈聖語〉?」

「正是。疑問源源不絕,所以樂趣也無窮無盡。」

蒼生在閱覽區坐下,抄寫起書本內容。

他就像這樣來往〈大書庫〉,收集在學院裡無法獲得的資料,藉以磨練語言能力。

「對了,亞里亞還好嗎?」

亞理沙坐在蒼生的桌前,問起愛女的狀況。

「亞里亞嗎?豈止是還好而已,我在來這裡之前,還受到了她的問題攻勢。」

「哈哈哈,真抱歉。她會變成那種個性,說不定是我的責任。我採取放任主義的教育方式想促使她獨立,結果好像造成了反效果。」

「她相當獨立喔。」

「雖然獨立,可惜說不上自律。身為母親,我總擔心她會不會一頭栽進麻煩裡面,沒辦法脫身。」

「的確有這個可能。」

蒼生很快抄完了一節。

「你已經能把〈輕率福音〉運用自如了嗎?」

女性問著,散亂在地上的紅髮積滿了灰塵。

掃把在〈大書庫〉無用武之地。

蒼生想起這個謠言,忍不住覺得好笑。

「一定程度的讀寫沒有問題,這都是多虧亞理沙小姐提供資料。」

「真是厲害,你和你姊真的很像。」

亞理沙闔上雙眼,回憶起過往。

「身為聖理騎士的一員,我其實很不甘心。讀得懂的人只有學院高層、你和你姊而已。既然沒有人懂得讀寫,乾脆當成防盜措施──由於你姊姊的提議,強化了學院的安全,只是外界對內部變得毫無所知也是事實。」

「您的意思是,狀況即將不容許我悠哉地在這裡抄寫嗎?」

「你的觀察力真是敏銳。」亞理沙不禁佩服,開口說道:

「學院對〈輕率福音〉傳播媒介的回收日漸嚴密,徹查的方式實在有一點,不對,是誇張到異常的程度。我就快要很難把書給你了。他們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

「他們在找的東西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只能確定那是只有藉由〈輕率福音〉能得到的情報。」

「您的意思是學院高層想要擁有姊姊遺產的我嗎?」

副館長點頭,笑意從嘴角消失。

「你最好別讓外人知道你熟習〈輕率福音〉這件事。我不知道學院高層掌握到了什麼程度,不過如果你姊姊有重要物品交給你保管──你最好先藏起來。」

蒼生的腦中想到了一個可能的物品。

「我知道了。不過,亞理沙小姐您也要小心一點,您好像熬夜了好幾個晚上。」

「我說過了,那不叫熬夜。你才是好像熬了好幾個晚上。雖然我不認為身體是資本,但照顧好身體是基本吧?」

「亞理沙小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我聽姊姊說,您最討厭的一句話是『一天三餐,準時上班』。」

「這麼說來,我也當過她的老師呢。」女性微笑著說:「真要說起來,從白天工作到晚上,這種規定一點也不合理。這種工作方式是在近代社會要求下訂立的規則不是嗎?一天三餐也是一樣。產業革命實在可恨。人類本來就是分段睡眠的動物。」

她喋喋不休地說著,看見蒼生仍然埋頭抄寫後,無奈地笑道:「根本沒在聽嘛。」

她輕柔地摸了摸蒼生的頭。

獨自向昔日的學生問道:

「──拋下這麼堅強的弟弟,你究竟在想什麼?」

學院校舍。

時鐘的指針前進,終於到了第五堂課。

〈法語寫作〉課的教室里,可以看見雪音與加洛莉娜的身影。

「咦?蒼生(Aoi)同學又翹課了嗎?」

女老師念起點名簿上面的名字。

她一點名,就發現名字是A開頭的男同學不在教室裡面。

確認教室裡面有一個空位後,她一隻手支著臉頰。

「真是的……蒼生同學這學期已經翹課第三次了。兩次我還能當作沒看見,竟然翹課三次,我想該給他懲罰了。」

織繪•史蒂芬•安克諾思老師。

身段柔軟又容易親近,在殺氣騰騰的學院裡面有如綠洲,是一位相當受歡迎的老師。

栗色秀髮在胸前搖曳,粉筆抵著唇瓣。她「嗯~」一聲,思索了起來。

「學院有學院的規則,我想還是得給他一個處罰吧?」她露出無可奈何的微笑。

「這麼說來,真傷腦筋呢,可以麻煩誰轉告蒼生同學呢?啊,拜託雪音同學好了──雖然這麼想,哎呀哎呀,她的意識好像也翹課了呢。」

教室里四處響起了竊笑聲。

然而,雪音趴在桌上,一動也不動。

也許是胃正忙著消化麵粉,張嘴呼吸的雙唇流出了口水。

「還是拜託加洛莉娜同學好了。」

「是、是的!」

「之後可以麻煩你到教官室來嗎?」

加洛莉娜點頭。

「那麼,我們先來複習上個星期的上課內容。」

織繪以秀麗的書寫體,在黑板上寫起法語。

這時,一位學生提出問題。

「小織老師。」

「什麼事?我是不在意啦,不過要是其他老師聽見就不好了,所以儘量不要叫我小織老師喔。有句話說『禮多人不怪』,不是嗎?」

「──可以告訴我們〈深緋徒花〉是什麼樣的事件嗎?」

女老師的手停了下來。

剎那間,教室里的氣氛變得凝重。

儘管如此,一部分的學生沒有察覺異狀,依然有說有笑。

仔細一瞧,那些都是低年級的學生。除了必修科目,其他課程皆可不分學年聽課,因此低年級生混在教室裡面,並不是罕見的景象。

「唔,你在哪裡聽見這件事的?」

「沙矢音老師說的。她說以前有一位非常厲害、懂得使用〈五連相生〉的聖語騎士,不過當時的氣氛感覺不許我們繼續問下去。」

提出問題的低年級學生似乎對這件事一無所知。

「……怎麼辦呢。」

她看向空位,又確認雪音正在睡覺。

沉默掠過嬌柔的雙唇。

「好吧,不過你們要先答應我。我接下來說的事,在離開這間教室後,你們不只不能說是我說的,連一個字也不能透露出去。」

甜美的嗓音壓得低沉,她的身上多了一股嚴厲氣氛。

「包括現任的聖語騎士在內,我們這些教官也都有禁止討論那件事的共識。當時剛入學的低年級學生當然不知道,不過我認為所有人都有知道的權利。」

在聲色倶厲的聲明後,織繪娓娓道來。

不經意間,加洛莉娜注意到雪音抿緊雙唇──她正在裝睡。

「各位同學,你們記得在十一歲的時候接受過檢查嗎?那是測量適齡兒童的語言運用能力,也就是潛在的〈臨界語數〉與〈咒力〉的檢測。表面上為政府實施的醫療檢查,實際上是為本學院挑選人才。」

織繪又繼續解釋:

「我沒有議論性別差異的意思,不過在統計上──不對,從教室裡面的情形也看得出來,女生表現出比男生優秀的語言運用能力。同時,也不能否認有個人差異。」

風吹進教室,窗簾無聲晃動。

「然而,在神的捉弄下,有一年簡直是大豐收,居然出現了兩位近來罕見的〈聖征騎士〉。其中一位──後人稱頌為〈最強聖語騎士〉的女學生,在各方面的表現都高人一等。」

「高人一等是多優秀?」

另一位學生如此提問。

織繪聞言,揮起手裡的白色粉筆。

「你們得用這個亞爾畢恩增強咒力,但是她不需要靠這種東西,咒力就能與數十位使用亞爾畢恩的騎士匹敵。」她繼續說道:「──第九師團〈迦樓羅〉,是以她為隊長組織起來的精銳部隊。他們在對外遠征上,有勢如破竹的亮眼表現。」

此時,窗外傳來烏鴉的叫聲。

「不過,在五年前的一個晚上,悲劇發生了。」

學生之間流露出坐立不安的氣氛。

「身為第九師團長的她,將苦樂與共的屬下與其他數個師團──盡數殲滅。」

織繪平靜地說下去。

「英雄導致學院史上最大的慘劇,綻放出背叛的花朵,這就是我們所說的〈深緋徒花〉事件。」

背叛──雪音聽見這個詞,在桌子底下握緊了拳頭。

「她是誰?後來怎麼了?」

有個人戰戰兢兢地提出這個問題。

織繪看向空位。

「她成為違反軍紀的戰犯,人們稱她為〈緋紅魔女〉。其中也有人這麼叫她──血紅的布拉德弗鐸。」

不消說,這名字讓所有學生的背脊不寒而慄。

加洛莉娜的眼神里充滿了驚愕,以及為少年感到的傷痛。

織繪說著,眯起了雙眼。

「她的名字是──朱美•希未亞•布拉德弗鐸。」

接著,她又補充了一句話。

「──她現在依然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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