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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曲肝腸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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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阿鬼的面鋪,燕長淮今天沒有吃麵,而是捧著一桿通體漆黑,槍頭純青的鱗甲長槍仔細端詳,看了許久,他才長嘆一口氣。

「阿鬼叔,可惜這兵家煉器之術已經失傳,我這門煉劍之法也難以煉化這麼濃厚的兵凶煞氣。」

阿鬼正在無精打采地收拾鋪蓋,準備上板關鋪,聽到燕長淮這話,他也只是隨口應道:

「祖宗傳下來的東西我也沒打算拿出來用,就這麼收著挺好的。」

撫摸著槍桿上的「瀝泉」古字,燕長淮忽然一嘆:

「岳王神槍實乃沙場殺器,就這麼塵封也太過可惜了。」

阿鬼將白布搭在肩頭,轉過頭來嗤笑一聲:

「沙場?呵,強如你們武當,不也只能在武林中搏出個『天下無敵』?有多大的意義?

小燕,聽阿叔一句勸,做點別的事吧。就算是修成人仙,又能如何?」

燕長淮知道阿鬼的意思,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握緊了手中的槍。

寄骸髓於修練之途,夙夜不懈,生死無念,以臻至武道極峰。

這句話對他而言,從來不是說說而已。

他幼年時被阿鬼撿到,七歲時便上了武當山。

八年山居修行間燕長淮日夜不敢擅離的,只有武術。就算在睡夢中,他也從來不放鬆自己的修行。

沉默了許久,燕長淮忽然開口:

「阿鬼叔,武術,究竟是什麼呢?」

他也不等阿鬼回答,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在山上時,師父說我最適合武當之道的載道之器,但我卻常常為此感到困惑。

師兄弟們都知道,掌門的弟子是一位武道天才,無論學習什麼拳法,短短時日便能練得神意上身。我甚至能品出每一種拳法勁力真正的「味道」,學武對我而言,不過是品嘗一道又一道的菜餚。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我從來都不曾為自己的天賦而感到歡愉,甚至日益精進,我就日益感到自己的愚鈍。」

燕長淮抬起了頭,將手中長槍立起,眼神迷茫而疑惑。

「因為無論我怎麼學,都無法超越那個仿佛是「無敵」二字具象化的男人,我的師父,武當掌門姚蓮舟。

為什麼,我已經掌握了真武太極勢的全部奧義,我學會了武當藏經閣內所有的武技。無論是劍法,拳法,呼吸法,腿法,掌法,指法,一切的武當武技,都已經盡在掌握。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還是無法擊敗他?」

熾熱的心魂在燕長淮的胸中熊熊燃燒,他的瞳孔中好似有著熔岩流轉,整個面鋪的空氣仿佛都被這個男人散發出的溫度烤炙得扭曲。

「直到那一天,我才真正知道,武道,不是靠著機械式的鍛鍊,模仿,就能更進一步的東西!武人每一次出拳,都像是畫師在完成一幅畫作,那不是公式化的機械造物而是徹徹底底的藝術品。

他需要的是嶄新的神髓!」

豪壯的話語,有如一記重重的鐵錘,擊在阿鬼的心胸。他感到眼眶濕潤,喉頭哽塞,一時說不上話。

燕長淮接著說了下去:

「元和觀西側,有著太多的墓碑,他們全都是在酷烈修練和比試中失去性命的人。這些人當中,有的入門很淺,甚至連少許武功也沒練到,但他們永遠是我們武當的弟子。他們壯志未酬,他們是整個武當的縮影。」

強烈的情感在小小的面鋪中積蓄,猶如洪水滔天。

「武當的每一位弟子,都在完成一幅長卷——名為武道的長卷。

它永遠是未完成品,每一次刻畫都必須付出比之前還要深刻的努力,只待每一個有心志的弟子去雕刻他。

而我只是僥倖有此天資,才能繼續堅持在這幅畫卷上潑墨罷了。我怎麼能辜負他,又怎麼能辜負他們?」

沉默,長久的沉默。

忽然,燕長淮放下手中長槍,眉開眼笑道:

「好辣。」

他站起身來,轉身向外走去,腳步輕鬆,有股說不出的快意,像是即將奔赴一場晚宴。

「阿鬼叔,我先去加加餐!」

面鋪中,阿鬼看著那杆「瀝泉」神槍,怔怔出神。

——

「找我?」

燕長淮看著眼前這兩個一襲長衫的瞎子,目光聚焦在他們身後一同背負的長條布囊。

等人高的布囊橫在兩人身後,布面勾勒出一架古琴的輪廓。

凌晨的豬籠城寨,月明星稀,寥無人跡。

不等對面兩人點頭,燕長淮再度開口,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既然是殺手,就出手吧。」

兩個瞎子對視一眼,一顛肩頭,那架沉重的七弦琴翻騰而起,於斗轉間掀起暴烈罡風。

兩人同時架起二郎腿,單足點地,接住從天而降的古琴,穩如泰山。

燕長淮見兩人露了這一手,心中暗贊。

舉手投足之間,能運全身之勁。且勁力運轉圓融無礙,毫無折損,至少也是練成丹勁的高人。

左邊那位盲目琴師雙手按弦,語聲幽如枯井。

「有幸領教武當高招,請。」

燕長淮微微頷首,隨後足尖點地,腳踝擰轉,力從根起。

一條猶如利箭的身影穿空而去,他一肘抬起,橫擊而去,卻是肘用槍式。

兩點取直,槍扎一線,凌厲無方,正是武當子午槍——點。

這一槍刺出,竟還攜帶著著一股一往無前,視鐵馬金戈為等閒,直如風蕭蕭兮易水寒的蒼茫殺意,霸道慘烈至極,直教人難攖其鋒。

一槍之下,筋骨齊鳴之聲大作,仿佛有悶雷在他體內滾走。

端坐撫琴的兩位琴師神色不變,四手同時撥動,一記渾厚弦音急促炸開。

銳利勁氣去勢更勝槍彈,飆風四濺,大弦嘈嘈如急雨,凝為一線的弦勁落在燕長淮身前,縱橫交錯,激盪銳氣濃郁到猶如厚重雨幕的駭人境地。

燕長淮這恍若白虹貫日的一槍不僅糅合武當子午槍的發勁法門,更有一份凝練至極的渾厚殺意,是以一槍點出,琴弦銳勁就像溪澗觸礁,分流而去。

就在燕長淮欺身進兩人身前三尺之處後,他的身形反而不再一味前沖,而是猶如龍蛇伏地,忽高忽低,角度刁鑽卻又有著羚羊掛角的天然韻味。

但就在他一次騰挪之後,奔騰鼓盪的氣血忽而一盪,以至於身形如遭雷擊,頓時止住。

隨之而來的兩道銳利弦勁,在他身上留下兩道深深血痕。

燕長淮迅速平息體內數個竅穴的震盪,身形騰躍如龍,一下挪移到寨子邊緣處。

他抹了把嘴角,笑容肆意。

好高深的借物傳勁。

兩位目盲琴師依舊端坐如初,氣機淵深似海,似乎剛才的彈奏還未盡全力。

兩人又「對視」一眼,弦音再上一層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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