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天下難事紛紛來(五)(1/2)
「陛下好氣度,竟然絲毫不氣?」
舞台上的曲目已經開始上演,楊伊卻扔下皇妃與內侍,與幾名近臣轉出迎日門來,不遠處是新修建的昆明池,關中水利需要持續修建,等漢水通道挖掘通暢後,這昆明池也將要繼續擴大,眾人到了一處石亭中,甫一落座,此時姜維便笑言相對。
對於劉禪之事,他也早已經知曉了,他也早已經和劉禪翻臉了,只是為了漢國,如今新皇迎不迎回劉禪他都不在意了。
雖然不斷有人提議,不過楊伊也捨得下狠手,前不久更是借著清算積弊的名義,直接將幾個相關傳言的家族連根拔起,其中頗有幾個經學世家。
「有什麼可氣的?」楊伊此時全然不以為意。
「既是翰林院的班子,也是京中數得著的伶人了,這些人平素只在權貴圈子裡打轉,偏偏又不是真的懂道理,將一些人言語當成了民意想博個名聲也屬正常,朕又何必苛責?」
姜維此時稍作思索,微微頷首,卻又稍作補充:「伶人登台做戲,素來喜歡說事情、示姿態也是有的。」
這就是說藝人多有表演欲望了……這倒也是實話,楊伊當即頷首。
不過,楊伊點頭認可後,君臣二人卻又有些沉寂之態。
話說,眼下朝廷格局是很有意思的。
從表面上來看,很有當年丞相執政時的模樣,天子高倨其上,大權在握卻很少摻和庶務;朝廷宰執分門別類,各有各的位置與姿態,而且隱隱有派系分明的情境。
不過,對於別人而言倒也罷了,對於眼下亭中對坐的這對君臣而言,卻是知道兩者巨大不同的。
丞相可能是大漢開國以來唯一一個真正享有宰執大權的人物,通過多年經營,羽翼之豐滿也是令人咋舌,隨時都能對朝廷各方面的工作提出意見,並施加影響力,換言之,丞相在當時是有這麼幾分與皇帝分庭抗禮的。
不過,丞相如此,卻是一心為忠,一心為了北伐大業,不如此,不能集結全國之力,國勢想要強大,不中央集權怎麼可能?
但如今朝中還有誰有這個實力?九卿雖然在列,不過三公都是空位,又有誰有這個實力?
五省六部,大部分高位都是空懸,朝廷所謂派系中的姜維一系、霍弋一系、內廷一系、外戚一系、勛貴一系,說穿了,其實全都是皇帝主宰的派系!
甚至儒家勢力被破滅後,看起來對皇帝最不講情面的那個儒家派系,其中要害人物如杜軫、李密、陳壽等人,也早早在皇帝跟前表了姿態,進行了分割。
故此,某種意義上來說,如今的大漢朝真的是某個獨裁暴君的一言堂罷了,作為封建帝國的皇帝,她的權力其實也是沒有邊界的。
沒有諸多的士族,還沒有形成的軍功貴族集團,失去了主心骨的儒家一脈,皇帝的權利沒有被限制的情況下,是十分可怖的!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停了半晌,作為權力沒有邊界的楊伊,忽然便發出了這種感慨。「不過,也算是早有預料。」
姜維倒是明白幾分,當年他因為北伐也觸怒不少人,甚至有殺身之禍,最終屯田沓中,間接導致了景耀六年那一役,此時他出言問著:「陛下準備作何處置?」
剛剛還在感慨的楊伊只是哂笑一聲,便將之前早就考慮過的言論放了出來:「天下要吃飯的人多的是,所以朕寧亡國,也不將飯給這些人吃!」
「那輿論怎麼說呢?」姜維繼續認真追問。
「這正是朕尋諸位來此的緣故了。」楊伊終於認真相對,「無論如何,首先清算積弊一事朕都要執行下去的,而且絕不會有半點折扣,至於這些人,若繼續這般上躥下跳,朕只好不顧名聲,真就做一回暴君了!且看他們到時候是去洛陽呢,還是去建鄴?」
聞言,不止是姜維,旁邊立著的幾位翰林學士都輕聲嘆了一口氣。
話說,在場之人都知道,今日優伶的嘲諷並非是突兀到來,而是早有先兆的……只說之前的朝議之時,就有不少人公開為之前散播流言的幾家經學世家求情,其中大部分求情的理由是這些人只是無心之失,並無刻意煽動的理由;少部分人則認為,這些人現在也沒有官職在身,本身談論這些事情並不需要負責,陛下逮捕這些人有違制度;而極少幾個人乾脆直接指出,乃是說這件事情的主要責任人其實是皇帝,是這位陛下放任,甚至有故意誘導相關流言的嫌疑。
除此之外,還有人上奏,說是國子監、太學、城中坊市內都出現了嘲諷陛下刻薄的歪詩。
那麼為什麼忽然會出現這類事端呢?
須知,大漢朝政這幾年來都還是很穩妥的,單獨的幾家士族還是親貴被抄家,因為如今皇帝重視人命,多數應該被斬殺的罪,都被發往礦山等做苦工為奴,少殺人命,反而一開始還有些人公開稱讚這位陛下『仁義』。
而如今這幾家被抄,卻惹得沸沸揚揚的,原因再簡單不過了,正是皇帝口中的『清算積弊』一事。
長久以來,一個皇帝是不需要他知道該如何治國,開國幾代之後,基本上就是地方上全面權力下放,前線軍閥化,中樞那些人無非是做些縫縫補補的辛苦工作,皇帝在朝中也就是一個裝飾而已。
然而,若是一個皇帝懂治國怎麼辦?
其實也好辦,那就是清算積弊了,如果是能夠做到,那麼就可以稱得上中興明君了,甚至不需要皇帝能做到,只要中樞位置的,是願意做事的宰執在位,能稍微做些「清算積弊」的事,就可以稱之為中興明君了。
那麼什麼又叫『清算積弊』呢?答案很簡單,就是將皇朝上下諸事,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然後按著時間順序,再從頭到尾好生批判一番,最後,根據那些導致積弊的相關政策弊病,反其道而行之,予以糾正和整理。
譬如說,嚴禁黨爭,這就是要先做到的,做不到這點,那就難以中興。
一位宰執,想要做好工作,朝中不可能還有第二種聲音,不然他的工作也推進不動,歷代像這般做事的,這時都是有一個「變法」的名義,然後就會因此形成新舊兩黨。
那麼換到皇帝這裡,自然是要發布旨意,提出要『彌合新舊兩黨』,嚴禁黨爭,同時確定宰執新黨一脈擁有更高一點的政治史地位,然後再公開批評一番舊黨的大奸臣,害了多少忠良。
當然了,舊黨的諸多策略,也要拉出來公開批判和反思。
就比如,現在大漢,楊伊登位之後,景耀六年的責任就歸了黃皓這個大宦官了,自然是抄家滅族。
但是只黃皓一人是擔不起的,許多人想要把責任推向諸葛瞻,不過隨著諸葛家族女被接入宮,成為后妃之後,再也沒人提了。
後來就瞧上了譙周這個靶子,加上當年他也是投降派的頭目,這幾年隨著大漢奮起,譙周就成了恥辱柱,但是反思之下,還有不少人也很是惶恐,比如前任尚書令樊建,這等被罷職的高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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