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舊帕情深(2/2)
話雖如此,趙吉見他無恙,極為歡喜,跳了過來狠狠捶了他一下,兩人把臂而笑。
原來趙吉逃走之後,便與隨從一起趕到自己在鄉間的莊園,將莊園裡的青壯都組織起來,足足有五六十人,然後返回來尋找趙和。
「當時那情形,我不得不先走,可不是棄你不顧,不管你是怎麼想的,這話我得先和你說清楚,我趙吉縱橫江湖,義字當先,不是扔了朋友不管的貨色!」
說完別後之事,趙吉突然正色對趙和道,趙和哈哈一笑:「若我真覺得你是不講義氣的貨色,方才就不會跳出來叫你。」
二人又是相視而笑。
趙吉家的莊子距此還有些距離,不過經過驛亭一事,他們不敢再在外休息,因此連夜趕路,快要接近子時這才抵達莊子。此時天色早黑,哪怕有積雪的反光也看不清什麼,加之這一路來也十分疲勞,趙和直接拒絕了趙吉抵足而眠的邀請,洗了個澡便來到客房。
將趙吉安排給他的粗使丫環也趕出去後,趙和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露出不解之色。
他小心翼翼地攤開一團皺巴巴的絹布。
這是羅運的東西。
在驛亭與羅運交談的時候,趙吉就注意到,羅運一直握著這塊絹帕,絹帕上隱約還繡有字跡。
後來陳殤趕到,趙和躲入柴堆之中,羅運雖然沒有說什麼,但趙和覺得,以此人才智聰明,應該猜到他就藏在裡面。
等譚淵來驅走陳殤,又射傷了羅運,羅運借著抱腿翻滾呼痛的機會,將這塊絹帕塞入了柴堆,甚至可以說,就塞在趙和的手邊。
趙和將手帕收起,此後與羅運一起逃亡時,羅運不知出於何種念頭,一直未曾向他索回手帕。
現在回想起來,其中雖有許多疑點,但毫無疑問的是,羅運不希望這塊手帕落到譚淵手中。
借著燭光,趙和看著手帕上的字跡。
這是一塊有些舊的手帕,圖案是一對鴛鴦鳥兒和一對彩蝶,除此之外,在其一面,還繡有一首小詩。
「人生易老,好事多妨。一點情深,半壁斜陽。」
趙和在心中默默念著這首詩,此前在銅宮之中幾位老者,都不曾教過他這首詩,再往後看,又有「我女贈郎」四個小字,如果不仔細看,幾乎認不出來。
以趙和的年紀和經歷,還不懂這首詩,但這並不阻礙趙和認為這是首好詩。
只是後邊的「我女贈郎」四字,他思來想去,也不知作何解。
總不可能是一位父親在上面題寫「我女兒贈送給她的小情郎」吧。
將手帕翻過一面,同樣也有一行字跡。只不過前一首乃是有人精心繡上,而後一行則是用毛筆書寫。墨跡因為反覆把玩已經有些淡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這句話沒有落下署名,觀其意,應該是對前一面的詩的回應。
再想到羅運臨終所言,趙和心裡隱約有個猜想,前一句詩應該是某人贈與羅運的,而後面這一句話,則是羅運給某人的回應。只不過不知什麼原因,這回應並未送出去,反而一直留在羅運手中,羅運反覆把玩,其實每一次都是苦澀。
羅運將手帕交給自己,難道說是想要自己替他將手帕送到該送的人手中嗎?
趙和搖了搖頭,毫不猶豫,將手帕伸向蠟燭。
瞬間手帕被點燃,化作一灰燼,落在了地上。
如果陳殤是為這塊手帕而來,也就意味著這塊手帕牽連到極大的隱秘,乃是取禍之物,羅運臨終之時沒有機會將之毀去,他將手帕交到自己手中,恐怕真正的意思,是要自己將之毀掉。
對羅運的學識,趙和是真心佩服,而且兩人談話時,他發現此人不僅博學,還精通實物,無論是田中稼穡還是市中貨殖,他都頗有見解,並不拘於某一家之言。
這樣一個人,可能是為情所困,先是成為終南隱者,到後來又為此自盡——趙和不知道他這樣做是對還是錯。
將灰燼也踩得粉碎,確保沒有人再能從中看出什麼之後,趙和便上床睡覺了。他想要將羅運的事情埋在心底,對誰也不說,哪怕是趙吉。
到得早晨之時,趙吉家的這座小莊園炊煙升起,在茫茫山林之中,有人望著這炊煙,精神大振。
「那定是炊煙,咱們可以去弄些吃的,該死,那潑皮狗不知為何變成了瘋狗,咬著咱們不放,若不是將他那幾隻四條腿的兄弟都弄死了,我們恐怕還脫不了身!」
說話的,正是陳殤。
而幾乎與陳殤同時,鐵青著臉帶著二十餘名虎賁軍的譚淵也看到了這邊的炊煙。
「有炊煙處必有人家,陳殤狗賊若在附近,肯定會去那裡……我們也去那裡,該和他做個了斷了!」
(《關中英靈傳》:羅運,字子昌,琅琊人,少隨父遊學,後入咸陽國子監。曾有友攜孤本來訪,運把卷而談,書墮火中為之燔盡,運乃手書一冊償之,未錯一字,其過目不忘如此。運美姿容,有風儀,乘牛車行於街市,女子觀者如堵,擲花滿車。時朝綱不振,乃歸隱南山,後不知所終,或言成仙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