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當年小吏(2/2)
去年事敗之後,他便被檻車送入咸陽。但當時大將軍忙著戰事,他不回來,丞相上官鴻與太尉李非便沒有處置朱融,事情拖到今年初,入寇的犬戎人終於在吃了兩場敗仗之後退回長城以北,大將軍才得以返回咸陽。
回到咸陽之後,有一大堆的事情等著大將軍,諸如為慶祝驅逐犬戎之功而定年號為元輔,諸如改革官制在郡之下又設府,忙忙碌碌到了五月份的時候,大將軍才想起已經在牢里關了一年的朱融。
但又過了兩個月,經過一番折騰之後,大將軍又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
將朱融送回齊郡,於歷城之中凌遲處死,然後梟首傳諭齊郡各地,以慰士民之心。
負責押送他的,便是新上任的齊郡守任恕與稷下學宮山長袁逸。
「你們或許無意與趙和相爭,但趙和信麼?」朱融冷笑了一聲:「那廝人雖年少,心中卻思慮眾多,他這種人,定然不壽!」
這話倒是說到了任恕與袁逸心底深處。
任恕借著平定朱融之亂中的功勞而起復,袁逸在咸陽之亂中短暫的庇護過趙和,二人都很清楚,趙和不是那種心胸非常寬的人,若是對他們二人到來不滿,此前那點交情,根本沒有什麼用處。
見二人一時沉默,朱融快意地笑了起來。
他此時沒有別的心思,就是想要報復趙和。一切能夠給趙和找麻煩的事情,他都樂意去做,哪怕明知未必有效果。
就在這時,前方的路上一騎奔馬疾馳而來。
那馬到了眾人之前便停了下來,緊接著,一個看上去極為年輕、只有十八九歲的少年吏員小跑過來:「歷城小吏審諤,拜見任大夫、袁大夫!下吏奉赤縣侯之令來此迎接二位大夫,以充嚮導!」
「審諤……請起,不知稷下學宮形下院墨家審期是你何人?」袁逸伸手將審諤扶起問道。
「正是家父。」審諤道。
袁逸點了點頭,回頭看了一眼任恕,任恕也向審諤頷首為禮,不過神情卻若有所思。
「嘎嘎嘎……」朱融在那笑了起來,聲音有如夜梟:「一個區區小吏,單身來迎,看來趙和看不太起你們,齊郡依舊要多事了!」
「老朱啊,你這人當真是……怎麼說你呢,你當真是忘了初心,變得糊塗了。」任恕在旁搖頭道:「赤縣侯遣審諤來迎,不是看不起我們,而是太看得起我們,也對審諤寄予厚望!」
「哦?」朱融噗的笑了聲,怪聲怪氣地反問了一名。
「當初赤縣侯初入齊郡,也有一小吏孤身來迎,那小吏便是後來的程慈,壞了你們好事的程慈。」任恕道:「赤縣侯事後,為其人專門奏稟天子,天子親手賜匾『分乳堂程氏』,許其人入忠烈祠——此前與犬戎大戰,戰死四品以上官員將領二十餘人,能入忠烈祠者也不過三人!」
朱融愕然,他再看審諤,果然,這年輕小吏朝氣蓬勃的臉上,滿是激動之色,連連點頭,顯然是贊成任恕所語。
「他……」朱融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麼說才好。
任恕喘了口氣,又徐徐說道:「朱公,你可知我為何說你忘了初心?」
「哼!」朱融悶哼了一聲。
「我至今記得,四十餘年前,我進京求學,途經定陶,在定陶驛中見一小吏,拼著上官喝罵,也要為百姓懇求緩交賦稅半月,彼時烈武帝正與犬戎大戰於北方,為供軍資,以軍法約束後方糧秣供給,彼時地方官員,為免罪責,聚斂頗急,唯有此小吏跪請上官暫緩,並以性命擔保,半月之後必能按時如數繳糧——那小吏姓朱名融。」
「我還記得當時你說,百姓稼穡不易,稻麥生長各有其時,如今稻穀雖已灌漿,卻尚未熟稔,遲半月再征糧,百姓可多得一成糧食,這一成糧食攤到每家每戶,可能不過是百十斤,但足以讓人熬過青黃不接之時,五口之家便能多活一人性命……彼時我與友人聞之,都動容不已,我還與友人說,此吏必得大用,三十年內必至兩千石。」任恕又說道。
朱融愣了半晌,整個人眼睛都開始發直。
四十餘年前,他初入仕途,確實是想著要為百姓做些實事。那個時候,象這樣為百姓請命之事,他沒少做,為此得罪了不少人,但也受到了一些人的賞識。最重要的是,當時他的種種作為,都得到了治下百姓的衷心擁護。
良久之後,他也沒有說出一句話。
甚至從這開始,直到歷城的路途之中,他都沒有再說三個字以上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