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死到臨頭(2/2)
但他最終還是墮落成自己曾經深惡痛絕並與之殊死而斗的人。
「二十年……二十二年前,那時我才剛剛為齊郡郡守,從咸陽城中,有一人來找我,當時在場之人一共是四位。」坐正之後,朱融又開口道:「我,咸陽來的人,當時稷下一位學子,再加上鳩摩什上師。」
趙和目光閃動,朱融要說這二十二年前的舊事,應當就是他想見自己的原因了。
「稷下這位學子,赤縣侯很熟悉,便是公孫涼。彼時在稷下,酈伏生與董伯予並稱日月,交相輝映,但我卻覺得,這個年輕的學子在二十年後會勝過他們二人,故此對其頗為青睞。」
當聽到公孫涼這個名字時,趙和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哪怕鳩摩什是他見過武力最強者,但真正讓他心中生畏的,卻只有兩人。
一位是大將軍,另一位就是已經死的公孫涼。
公孫涼雖然死於他手中,但他事後復盤,明白自己勝在借勢成功,公孫涼在那樣極為不利的情形下,生生挑起政變,幾乎替嬴祝奪權成功,這其中的心智手段,其實遠勝過他。
「至於咸陽來的那一位,當時更是赫赫有名,公孫涼便是他帶來的。」朱融說到這,又看了趙和一眼:「江充。」
這個名字入耳,趙和就不只是瞳孔收縮了。
他倒吸了口冷氣,然後追問道:「果真是江充?」
「正是江充,彼時他奉烈武帝之旨,巡視齊郡,停留於歷城。那次會面,只有我們四人,但公孫涼與鳩摩什上師已經先後死去,我也活不過明日,至於江充……雖然烈武帝時就傳來他的死訊,但我對此,一直將信將疑。」
趙和深深看了他一眼。
朱融只是將信將疑,趙和卻是可以確定,江充沒有死,至少是在烈武帝時沒有死。對方的墳墓,根本是一座空穴,而且不只一批人刨過對方的墳。
「當時鳩摩什上師曾說起有關綠芒滅世的預言,希望江充鼎力相助,助他在大秦建立可能抵禦綠芒的希望之地,也就是浮圖之國。我彼時剛剛信了浮圖教,但並不虔誠,故此並未表態。公孫涼那時還只是一介少年,也沒有說話。唯獨江充,他當時笑了一笑,對鳩摩什上師指了指我。」
朱融說到這的時候,臉上的肌肉扭曲了兩下,終於顯露出些許情緒來。
那是不甘、憤怒還有恐懼。
他面對凌遲處死的死刑,尚且不是很畏懼,但提起當年江充的事情,卻是異樣恐懼。
稍稍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朱融繼續說道:「他對鳩摩什上師說,鳩摩什上師與我,是天作之合,我們二人若是能齊心協力,不愁大業不成。」
「我與鳩摩什上師的合作,實際上就是起於他的這一指——現在我再去回想,當時他或許使用了什麼秘術,象鳩摩什上師的秘法一樣,能夠蠱惑人心,否則我怎麼會如此容易被說動?」
「事實上,盜賣義倉之糧,藉助災害來傳播浮圖教,這諸多方法,皆是江充所提示,鳩摩什上師與我,其實不過是他計策的執行者罷了。」
「時至今日,我所作所為,理由凌遲,對此我毫無怨言,但我心中唯獨放不下江充——赤縣侯若是要想清算齊郡之事的罪魁禍首,我自然是第一個,但江充也不能放過他!」
朱融說話時不緊不慢,說到這,他又看了趙和一眼。
趙和面上浮著淡淡的笑,也不知對他所說的話是不是相信了。
「你要見我,想說的只是這個?」趙和又問。
「是。」朱融道。
「那我已經知道了。」趙和深深望了他一眼,轉過身去:「給朱郡守準備一份好的晚餐,這是他最後的晚餐了。」
朱融望著他的背影消失,目中幽冷的光芒閃動了一下,一語未發。
審諤陪著趙和出了地牢,在地牢門口,趙和深深吸了口新鮮空氣,嘴角噙起若有若無的笑,轉過臉看著審諤:「你覺得他真的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麼?」
審諤愣了愣神:「祭酒之意,他其實還是未曾悔改?」
「他或許是有悔意,但改是絕對不會改的。」趙和搖了搖頭:「特別是對我的恨意,已經到他骨子裡了,所以哪怕死到臨頭,還是要給我找點事情。」
「啊?」
「江充啊,連烈武帝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人物,他倒是給我找了一個大敵。」趙和冷笑了一聲。
「他方才所說的都是假話?」審諤吸了口寒氣。
方才朱融說的如此真實,他是完全相信了對方說辭的!
「不,他所說的都是真話,但有的時候說真話未必懷好心。」趙和搖了搖頭:「他說真話的目的,就是希望我去對付江充。」
審諤面上漲得通紅,不過他終究是沉住氣,向趙和抱拳行禮:「多謝祭酒指點,若非祭酒,我就被這人哄騙了。」
「你只是經歷得少一些罷了。」趙和一笑。
同時他眯緊了眼睛。
朱融或許只是想挑起他與那位神秘莫測的江充之間的爭鬥,卻不知,趙和與江充之間,原本就有某種奇妙的關係。
趙和隱約有種預感,自己肯定會和這個江充照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