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心之內(2/2)
這讓班直有些奇怪:他這個向來被人忽視的小小起居郎,今日怎麼會有人接二連三地來拜訪。
正如向歆是長輩他無法拒絕不見一樣,這第二位來拜訪的同樣也有班直無法拒絕的身份。
諫議大夫安忍。
這位安忍與班直的父親也是有多年交情,在烈武帝時,兩人甚至一同下過獄,險些一起被烈武帝砍了腦袋。
安忍向來以剛直著稱,官職也因為這個性格而上上下下,最高時曾經擔任過九卿之中的少府,最低時曾任掖庭的一位郎官。他對於自己職位的起起伏伏似乎樂此不疲,但又總能夠從執政者的怒火中脫身,故此被視為大秦帝國朝廷之中清流的楷模。
所謂「士人楷模安忍之」是也。
「班賢侄,你在長信宮中勸諫之事,老夫聽說過了,做得不錯!」在分賓主落座之後,安忍捋須望向班直,一臉老懷彌暢的模樣:「班公後繼有人,老夫著實歡喜!」
聽他提起自己父親,班直笑著拱手致謝。
「如今朝堂之上,正人稀疏,奸佞橫行,趙都護原本是赤誠君子,但群小環伺,正需要賢侄這樣的人物匡扶輔正,賢侄勉之勉之!」安忍又道。
「不敢,不敢,安公士人楷模,比起我這後生小子,更能當之。」班直遜謝道。
「賢侄,我聽聞有奸賊欲以纂逆之倡而謀進身之階,此為壞世道而敗人心之舉,不可不阻之。今日朝會之上,老夫欲諫言執政,誅此等小人,賢侄以為如何?」
班直眉頭頓時挑了挑。
這當然是好事。
但是,班直記得一件事情。
當初他父親與安忍一起下獄,便也是安忍來見他父親,然後兩人與其餘數人一起下獄。只不過班直的父親在獄中呆了足足三年,而安忍則只呆了三個月——此後安忍士人楷模的名聲更響了,而班直的父親呢?
當時與安忍年紀相當、同樣被認為是士林後起之秀的班直之父,在獄中呆了三年,出獄之時,除了自家親人之外,幾乎無人記得了。他白白耽擱了三年,昔日同僚都已經是上官,而他卻還苦苦奔走,到老才憑藉家族的史家身份,熬到了一個起居郎。
聽起來不錯,起居郎,天子近臣,能夠隨時見到至高無上的皇帝,但那又有什麼用,後宮中的內監們離天子更近,可不都既無權勢又無聲望麼?
想到這裡,班直肅然起身:「安公行此大事,必為天下景仰,直不才,將稟筆直書,定要讓安公在青史之上留名!」
安忍愕然想望:「呃……賢侄,老夫以為,這等事情,僅憑老夫一人力有未逮,須得群策群力……」
「安公說的是,此事理當群策群力,安公登高一呼,從者必眾。直雖鈍魯,亦當盡綿薄之力,將安公與諸位義士大名事跡,書於史冊之上!」
「呃……哈哈哈,賢侄高義。」安忍眨了兩下眼睛,大笑起身,然後慨然道:「既是如此,賢侄且準備朝會之事吧,老夫先去一步。」
「安公好走。」班直將其送到了大門之前。
上了自家的油壁車之後,安忍面上的笑容頓時不見。
他的油壁車中,早有一人,見他情形,訝然問道:「如何?」
「虎父生出犬子,豎子不足以謀!」安忍哼了一聲道。
「他不是在長信宮中敢於直諫麼?」油壁車中的那人眯起眼睛。
「欺世盜名之輩罷了!」安忍不欲多言班直,而是握住油壁車中那人的手,誠懇地道:「不過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宋賢侄,吾老朽矣,天下楷模之任,當由汝繼之。」
被稱為宋賢侄者年紀不過三十餘,聞得此語,點了點頭:「當仁不任,安公放心——事不宜遲,安公,我還要去聯絡別人,無論如何都得阻住彼輩倒行逆施之舉!」
「賢侄辛苦了。」
馬車此時已經到了另一處街巷路口,宋賢侄乘著車速稍緩,跳下馬車,回頭揮手示意,待安忍的馬車行遠了之後,他回頭對身邊湊上來的一人道:「速去告訴你家主人,安忍這老兒果然意圖螳臂擋車……」
他稍猶豫了一下,然後又道:「安老匹夫卯時至起居郎班直宅,班直似亦參與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