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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牢中對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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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統二年五月初五,端午。

陰暗的地牢之中。

錢益神情木然地端坐於地,周圍是嗡嗡嗡的蒼蠅,還有無法排出的臭氣。哪怕他模樣上還算清潔,但在這裡的地方,如何會不臭烘烘的?

身後傳來吱吖的聲響,那是牢房門被打開了,錢益沒有回頭,畢竟被關的這二十日裡,牢房打開的次數,已經多到足以讓他失去一切希望的地步。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之聲。

腳步聲很平穩,隨之一起到了他的牢欄之前的,還有香味。

酒與肉的香味。

錢益喉結動了動,終於轉過身來。

看到來人之時,他愣了一下,然後瞪圓眼睛:「張欽,你竟然敢來見我!」

錢益不是蠢人,相反,他其實非常聰明,這二十天時間裡,他將自己經歷的事情反覆推敲復盤,發覺真正導致自己功虧一潰的就是張欽突然間的反目指控。

張欽那一聲「恥與為伍」,直接將錢益原本只是「嫌疑」變成了「罪犯」,畢竟在外人看來,張欽與他意氣相投,兩人算是摯交好友。而張欽在彼時第一時間背刺,最初時錢益以為是小人投機之舉,可這二十天細想之後,他才意識到,這是早有準備的。

甚至張欽一開始與他結交便是別有用心!

「賢弟這話說得……你我雖然立場不同,可志趣相投,賢弟逢難,愚兄若不來探望一番,豈不是太過無情無義?」張欽笑眯眯地道。

錢益心念急轉:「呵,看來你來探望我,倒還可以沽名釣譽……」

「那是自然,你錢益犯下如此重罪,我雖然與你割袍斷交,但終究心念舊情,還是輾轉託人,得以來牢中探望……此事在外頭,已經開始流傳了,我在咸陽城中的聲名,也少不得向上升一些。」張欽一邊說,一邊將自己拎著的食籃遞了過來:「你瞧,我為賢弟準備了三勒漿與醬豬手,還有粽子、鹹蛋,哦對了,還有這變蛋——賢弟若是不吃,豈不白白被我利用了?」

錢益原本準備將籃子拋向張欽頭的,但張欽最後一句,讓他止住了自己的不理智動作。

是啊,就算這籃子砸中了張欽,對他又有什麼傷害?在外頭,他這人重情重義又公私分明的名聲已經傳開了,自己除了浪費些食物,連多出口惡氣都做不到。

「況且,這監牢畢竟是原御史監所改而成,哪怕護國公再三交待,可朝廷總不可能拿出許多美食來予坐監之人,否則豈不是鼓勵人為非作歹麼!所以這二十日裡,賢弟受苦了,我都看出賢弟清減甚多,還是乘著熱吃一些吧。」

張欽這番話讓錢益心中無名火再起,不過他很快克制住,然後旁若無人地將食籃之中的食物取了出來。

「酒不錯。」飲了一口酒之後,錢益緩緩說道。

他神態恢復從容,仿佛自己並不在監牢之中,而是在酒樓里一般。

「那是自然,這是來自波斯的三勒漿,所謂三勒者,即庵摩勒、毗梨勒、訶梨勒。最初是在四十年前傳入咸陽,但若不是護國公重開西域,此酒在咸陽再也吃不到了……」

「江南自有好酒。」錢益冷笑了一聲,「勞民傷財,令青壯之士瘐死道中,窮兵黜武,使閨夢之人伏屍域外,所換者不過是一壺酒、一匹馬和一聲天朝上國,此豈仁君之所為?」

張欽目光猛然縮了一縮:「賢弟這樣說來,我倒是有幾句話不吐不快。我也曾遊歷江南,朱門高戶,燕巢之梁出自虎豹之林,冠戴世家,環佩之玉產於窮絕之淵;門庭之樹,尚披錦而衣繡,堂階之犬,且食糜而飲漿!江南豈無貧賤之民乎,彼輩朝出而暮歸,食糠而咽草,三年不識肉味,五載未能新衣!為何奢者至此,為何貧者至此?」

「此正朝廷失德,聚斂無度,好大喜功,窮兵黷武之故此!」錢益反駁道。

「好吧,那愚兄問一句,若朝廷不如此,江南貧賤之民,便能得暖衣飽食麼?」

錢益這一次稍稍停了會兒。

他雖然自有立場,但總不能睜著眼睛說瞎話。他很清楚,哪怕朝廷不征賦稅徭役,江南的窮人……依然會窮。

「雖不得暖衣飽食,但總會好過一些。」稍頓之後,錢益道。

「那為何不讓那些朱門、世家,那些豪強、大戶少兼併些土地,少徵收些田租,或者乾脆些,讓他們將自己家中囤積腐爛的穀物分與貧民食之?如此豈不更好過一些?」

錢益連連搖頭:「此斷斷不可,富者殷富,一則是祖先庇佑,二則是勤儉持家,所積之糧,也是為備災荒,豈可輕與卑賤?況且無功則不受祿,若因一時之仁,而行此荒謬之舉,則貧賤之輩,皆成懶人矣。」

「以賢弟之言,這些富者於民何益,貧賤之輩為何不斬木揭竿,誅其族而奪其財,如此時蜀郡流民之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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