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錐破囊中(1/2)
賈暢為張欽準備的這處宅院甚是幽靜,因此哪怕距離東市並不太遠,但遠處的笙歌嬉笑之聲傳不進來,而走街串巷的小販們,也只會到巷口吆喝,不會來到大門之前。
小院之中有株大桑樹,此時風拂枝葉,沙沙聲如春蠶咀嚼,又如春雨滴噠。
張欽的心靜了下來。
他原本對自己初入咸陽便被趙和接見很激動的,但此時與趙和面對面交談,也不知道是已經習慣了,還是因為趙和給他的那種如沐春風的感覺,他激動的心情穩了下來。
「張先生自蜀郡來?」趙和也沒有過多寒喧,而是直接問道:「蜀郡守劉魯其人,先生以為是何等人物?」
「冢中枯骨罷了。」張欽毫不避諱地道:「此人野心狂妄,但才淺德薄,故此只能藉助鬼神之術,以圖僥倖之事。只不過他卻不知,尾大不調,蛇噬其主,其人身亡名裂之時,指日可期!」
「張先生說的是,昨日我接到消息,劉魯失成都之後退往巴郡,為巴郡守李盛所阻,不得不南下欲投南蠻,於途中為李峙、李特兄弟所殺。」趙和道。
張欽先是一喜,然後旋即憂道:「雖然劉魯罪該萬死,可他若真死,蜀地完全失控,蜀人只怕要受罪了。」
「巴郡守李盛其人如何?」趙和又問道。
「李盛……欽有一比,此人乃是貔貅。」張欽搖頭道:「護國公莫要以為此人能阻劉魯便是什麼忠臣,此人於巴郡為守三年,時人稱之天高三尺地薄三尺。他能阻劉魯,實屬僥倖,絕對擋不住李峙、李特兄弟。」
「這李氏兄弟又何許人也?」趙和好奇地問道。
「說起李氏兄弟,就必須先提其母。」張欽嘆了口氣,「蜀人多信鬼神巫蠱,昔時蜀望帝杜宇便因信楚巫鱉靈而失其國,含恨而為杜鵑。時隔千載,蜀人之中,淫祠鬼神之復燃而起。李峙、李特之母,乃氐人之女,本姓盧,為李氏妻後生此二子,後寡居,乃以巫蠱之術惑亂鄉里,初時只求生計之資,後則聲望益長,欲罷不能,其人也漸驕淫,乃至自稱無生老母。劉魯入蜀為守,與其人有染,於是重用其子李峙、李特……」
「劉魯欲以蜀自立,一則令李盧氏以無生老母之名,為其制讖語以惑民,二則則以李峙、李特為流民帥,為其征討四周,特別是謀奪漢中——他想取漢中倒不是有什麼進取之意,不過是想著以漢中為蜀地門戶屏障。但劉魯原本有子,因李盧氏輕慢其生母,故此不滿,遣人殺李盧氏,李峙、李特遂有反心。」
他說到這裡,自嘲地笑了笑,趙和既然已經專門設有職方司,象這樣的消息,想必趙和早就已經知道了。
但看到趙和依然很專注地望著自己,他便收斂心思,又說了下去:「李峙、李特二人,因為是秦氐雜種,故此在氐人之中頗有名望,能得氐人效力,其母以無生老母為妖言惑眾,此時雖死,但屍首不存,故此李氏兄弟以『老母升天』為由進行遮掩,反而讓更多的人受其矇騙。氐人、流民,此皆蜀中之大患,李峙、李特以此為恃,我恐蜀地之亂,非一日可平啊。」
「至於李峙、李特其人,峙為兄長,雖為逆賊,但其人恢宏大器,不拘小節,能容人用人,且用人不疑,故此必能得不遂其志者效力;特為幼弟,勇猛果毅,身強力壯,披堅執銳、衝鋒陷陣,足以勇冠三軍。兄弟二人一母所生,自幼喪父,故此相互扶持,兄友弟悌,外人不可離間……」
張欽一邊說一邊看著趙和,發現趙和仍然是很專注地傾聽,絲毫沒有因為他誇讚李氏兄弟而生氣惱怒,心中對趙和的了解更深了一層:趙和器量非凡,能容得下敵人之長,那對於自己屬下的長處肯定更能容納。
因此他話鋒一轉:「不過李氏兄弟有一致命缺陷,二人若是事敗,必由於此。」
「請張君細細說來。」趙和應了一聲。
「此二人出身草莽,擅長與底層百姓相處,卻不擅長治國理政。此時蜀地既亂,無論是氐或是流民,必然深恨蜀地原先官吏,他們即便隱忍一時,此後也會向這些官吏清算。哪怕李氏兄弟模仿朝廷建制設官,憑著氐人、流民,卻不可能短時間內將整個蜀地都維持住。在其前期,聲勢浩大,只因攻城掠地,所俘所獲足以養軍撫民,但待其盡得蜀地之後,北不能入漢中,東不能入巴郡,無人可擄,無糧可奪,其軍資必缺。唯一之計,便是重又自民間刮取,彼時原本支持李氏兄弟之流民,與那些自詡為李氏同族的氐人,必生嫌隙,內亂既生,李氏兄弟即便勉強壓制,卻不可能徹底解決,亡無多日矣。」
張欽沒有直接說,但實際上是向趙和獻上了平蜀之策,就是控制住巴郡與漢中,如今蜀地難以自持,最多幾年,必再生內亂。那時趙和既可以坐觀其敗,也可以派兵以加速其滅亡。
他這一套策略正是所謂的上策,上兵伐謀,只不過在他說出之後,張欽的心登的一跳。
趙和擺明的態度,分明是對他的平蜀之策極為渴望,但他所獻之策,以趙和身邊蕭由之能,豈能想不出來?趙和正是因為對此策有些不滿,所以才希望從他這裡得到更有用的東西。
張欽心裡急轉,口中又繼續說道:「此為萬全之策也,不過延時日久,民眾必受其苦累。若無它計,卻也只有如此,畢竟……亂上三五年,總比亂上三五十年要好。非是欽不知體恤民眾,實在是長痛不如短痛,一家一地遭難,總勝過一城一國遭難。」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