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知己二人(2/2)
「誰知道呢。」朱幽容沒再糾結,聞言,隨口一句,「獨幽是望闕洲最大的修士之城,又是在玄黃的海角天涯,這個意義不俗的地方,所以獨幽城主這個位子…」
她話音落下,頓了頓。
「若是在其他幾個大洲,有人族太宗在,有選帝侯在,這位子也就是個受氣的小媳婦,可是在目前的望闕洲…
我之前一路走來,觀那天涯劍閣,很少插手山下事務,望闕洲北這邊倒還好些,劍閣就在北海坐落,又有兩個大宗門幫忙維持些秩序,而望闕洲南,卻沒一個有話語權的大勢力,山下王朝又多,亂象頗顯。」
朱幽容搖了搖頭,又瞧了眼聽的津津有味的趙戎,她垂首繼續翻著手上紙稿,卻也繼續說著,只是口氣稍顯隨意。
「雖然這兒只是小三洲之一,還是交通上最偏遠中洲之處,但畢竟是至高法典《玄帝律》上一字一句寫著的,歸屬於玄黃人族的永不可分的領土,再是偏遠,再是鞭長莫及,也是要管的,否則中洲那邊說不過去,
所以,獨幽城幽瀾府的城主,這個位子就挺有意思了,不高但也絕對不低,在天涯劍閣被人族律法約束的情況下,它就是人族官方在望闕洲山上山下最高的位子。」
儒衫女子輕笑一聲,抬頭與趙戎對視一眼,悠然道:
「所以中洲那邊的大人物們,委派來的這位新城主,若不是什麼鬥爭傾扎中落敗,流放來的失意人,也不是什麼過來鍍金或養老的世家子,那就八成是要『做些事』的了,不過…編撰整理山下王朝三千年內的史書?之前我還以為最後一種可能性最大,現在看來,可能是前兩者了。」
朱幽容本就家學淵源,又早早的遊歷諸洲,見識不俗,見過的君子賢人更不知有多少,往日裡,在這猗蘭軒怡然自得的寫字養蘭,對外面事情大多置之不理,畢竟再大的事,也波及不到她一個早早就拋棄一切的『倔強』小女子身上。
只是現在,看見身前男子面露好奇的想聽,她便也是知無不言,好不嫌煩的耐心道來給他聽。
此時,朱幽容話語一落,瞧見趙戎斂目不語,她唇角輕翹,又似笑非笑,後面的話沒有再說。
趙戎抬眸看了她眼,輕輕點頭,繼續挽著寬袖,低頭寫字。
二人默契,有些話不用全部說出口,一切不在言中。
趙戎眼皮微抬。
新來的這位城主,是個什麼成分,大致應該無差了,而且聽說還是個壽元不會超過兩甲子的普通凡人。
所以,很大可能和趙戎上樂藝課時一樣……混唄。
但也不能什麼也不做吧,趙戎上書藝可都會手裡拿一張張琴,隨便彈彈,雖然估計牛都不願意聽。
而這個聽說是姓李的新城主派人修史,和他拿一把琴亂彈,性質估摸著應該差不多。
所以,上面的人族大人物們,以後也不能說這位李城主什麼事情也沒幹,他也是管了些事情的。
更何況,名義上,給山下諸多王朝統一進行修史的名號,也挺好聽的,即可交好比如林麓書院等百家勢力,有可給獨幽城乃至整個望闕洲山上仙家豪閥、山下王朝皇室等地方勢力,放出一些友善的信號。
上面新派來的獨幽城主,原本全洲都在盯著,結果只是雷聲大雨點小的修史,而且只是管管山下……那就沒事了,大夥都知道該怎麼辦了。
什麼?你敢說幽瀾府修史是閒的慌?放你娘的屁。
這明明就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大事!真是一點覺悟都沒有……所以,大夥都會配合著李城主幹。
桌前,趙戎輕撇了下嘴,沒有再當什麼好奇寶寶。
朱幽容也將此事拋之腦後,她低頭凝視著趙戎認認真真寫的小楷,娥眉微蹙。
正在這時,某人突然開口:
「下次吧,下次我專門寫一份送給你,這次這份紙稿,我要交去書樓,取來一個入前三樓讀書的通行證。」
朱幽容臉色有些肉疼的神色,不過,還是乖巧頷首。
這時,某人忽清了清嗓子,「嗯,那個,朱老師,你說,本公子字寫的這麼好,會不會有一天,寫完一字後,立地成聖,白日飛升啊?」
朱幽容表情一愣,看著語氣有些驕傲臭屁的趙戎。
她歪頭,嫣然笑道:
「當然了當然了,還望到時候,子瑜帶小女子一起飛升,讓我看看你這口氣吹的有多大,不用術法,都能把咱們都吹飛了。」
趙戎面露難色,語氣遲疑,「朱老師這一副虎軀,要想在下吹飛起來,目測難度不小。」
「…………」
朱幽容銀牙一咬,「你討打!」
二人笑著言語調笑幾句,便又安靜了下來。
只是,不多時,朱幽容又看了眼趙戎,輕聲道:
「除了得天獨厚的詩詞一道,在那幾處證道之地外,直接被天地法則承認,立地成道,幾乎是不可能……子瑜,回頭你取一副寫的最好的字給我,我們倆各準備一份,放在一起,
我爭取一下,交由書院定期前去稷下學宮送文章學論的同門,一齊帶去稷下試試,看能否……被天地感應證道。」
儒衫女子側頭西望,凝視天邊,目露希冀之色。
趙戎見她發呆,也沒打擾,瞧了眼遠處天邊,歸來的鴻雁。
那是天下百家讀書人的聖地,稷下學宮。
他略微思索,又想起了曾經文若與他說過的事情,有些瞭然。
稷下學宮是天下最有名的證道之處,因此天下各地讀書人、百家修士,都會嘗試著將他們自己的文章學說、大道言論,帶去稷下學宮,憧憬著能被那方天地承認。
若是與那方天地產生共鳴。
那麼不僅僅是聲名遠揚,還能得到大道饋贈。
就像趙戎之前在終南國儒道之辨中提出的那個『體用一源說』,按照林文若和晏先生的說法,將它書寫後,送去稷下學宮,是能在那兒的一份大道饋贈的。
只是歸併不建議他馬上這麼做,先不說趙戎這個『小瓶子』接不接得下洶湧而來的靈氣,就算撐下來了,目前都他也接不下多少。
不過,倒是可以先將學論文章寄去。
聽歸所說,到時候,稷下學宮的雲海之上,會誕生出一團,無主但也只認世上一人為主的絢麗鴻光,巡遊九天,等待第一個提出者,前去感應接收……
絢麗鴻光有大有小,而古往今來,積累在稷下學宮九天之上,無人認取的鴻光也不在少數。
於是白虹貫日、七彩祥雲之相,也是稷下學宮的一景了,特別是前者,也不知是何人連這份貫日白虹的天大法則饋贈,都遺棄不來取……
一提起稷下學宮,蘭軒書房內的二人,安靜了來,各有憧憬。
只是,不一會兒,沉默又被人打破了。
趙戎搖了搖頭,晃去了這些雜念。
往稷下學宮送學論文章的事暫且不急,不止是歸,連晏先生也叫他等等,暫時不要木秀於林。
趙戎看了眼朱幽容俏立西望窗外,弧度好看的側顏。
「朱幽容,你覺得,我現在的字行嗎?」
儒衫女子眯眼,再次道:「子瑜是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趙戎想了想,「假話。」
朱幽容點頭,「可以入道了。」
趙戎瞭然,微微一嘆。
並不是對他自己,因為之前就說過的,趙戎對這所謂的書法入道,是持悲觀態度。
原因很簡單。
他不相信這方有著數萬年歷史的世界,前人全是無能之輩。
趙戎擅長『夢中前世』的書法,但是並不意味著在這方世界拿出來,便是立馬入道成聖的存在。
只能說不管是前世的書法還是詩詞文章,都是勝在兩方世界存在的文化差異上,兩個世界,孰優孰劣,是不一定的。
所以此事趙戎本就不抱太大希望,這一嘆,是為了身前這個女子的。
「其實,」趙戎忽言,「我並不理解你之前說的那些話。」
朱幽容眼神微微暗淡。
她唇角牽了牽,想拼湊出一個笑顏。
趙戎卻是頓了頓,凝視她一眼,又認真,一字一句道:「但我支持你。」
朱幽容怔怔。
「嗯。」
她輕輕低頭。
蘭軒書房,西窗風起,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