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3章 八祖(1/2)
嚯!
風勁從靈榆山起,於西城門口入,伏草激石,在大地撕開一道輕淺的劍痕。
而後,平地驚雷。
劍柱味陣外,綿延數千里,漫天鼓盪起紛揚的雪花,教人眼花繚亂。
「這……」
陰鬼宗宗主厲幽,便立於伏桑城上空,遙遙觀戰。
某一瞬,只覺面頰紫鱗一涼,似是有股什麼力量穿體而過,飛速掠向了後方。
她猛然回眸。
身後那筆直的劍痕,如電蛇一般流去。
從大地,爬上牆屋,又分開矮碎石山,徑直往東。
……
「東方!」
生浮屠之城陣營,以丹聖陸時與為首的三人,離戰場更遠,幾乎處在伏桑城的東門處。
側身為劍痕讓路時,拂過耳畔的風聲已然遠去,眨眼就消失在了鬼佛界的邊緣處。
三人面面相覷,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背脊發麻。
「青居,在東方?」
「對,好像就在葬劍冢!」
……
中元界近海口。
漁夫剛打撈起一網,腳下漁船底,便似有什麼靈獸經過,晃得人左右踉蹌,根本站不穩。
一撒手,小半網魚沒能倒在船上,反而撒進了水裡。
「啊,我的魚!」
「哪家海獸,敢戲耍老夫中元漁王,一叉叉死你!」
……
東海。
宇靈滴手握馭海神戟,正閉目於萬里深海處悟道,忽而雙目一醒,腳下璀璨奧義陣圖旋出。
「誰?!」
他猛一轉身,馭海神戟下意識反劈而去。
然無事發生,那突如其來的涼意徑直穿過馭海神戟,穿過他的身體,沒有造成傷害,直直往東方逝去。
淡淡的劍意,在海底暈開。
「劍念?」
「徐小受?」
「不!該死,又是噩夢……」
……
東山下,茶肆青旗獵獵。
一夥劍修打扮的浪客,正圍在木桌前,盯著一顆珠子觀瞧,激動得攥拳捶桌、面紅耳赤。
畫面中……
鬼劍仙華長燈,才堪堪召開劍柱味陣。
第八劍仙也才瞥眸望來,右手剛剛升起,抓向東方。
「晚最莫過桑榆,歸來無非劍起……青居!」
最後二字,尚未落定,木桌中間已然裂開淺痕,嚇得七八劍修立馬後仰跌撤。
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幾劍修中,唯一所剩的一把後天鐵劍,也憑空掠起,隨劍痕激亢往東而去。
「劍起……」
幾人一愣,突然抱頭尖叫,扔下幾塊靈晶,蹭蹭往東邊跑去。
「在葬劍冢!」
「第八劍仙,在喚青居!」
……
東域至東,東山葬劍冢。
雲山霧繞葬劍冢,風雨無阻拜山客。
山外的喧囂,干擾不到冢內洗劍池的清淨,自萬劍出冢後,這個地方,也只剩一人、一劍了。
「無亦可有,有亦可無……」
「道是無有,大夢千秋……」
溫庭早從東山之巔下來,這會兒手執一卷才翻過半的《劍經》,搖頭晃腦唏聲念著。
他念著、念著,眼神忽而黯了下來,盯著卷上無劍術開篇的那幾句,聲音低若蚊蠅:
「大夢……千秋……」
溫庭聲音一低,洗劍池內唯一還沒有出冢的斷劍,低泣聲便清晰了起來。
嗚嗚的,跟受了委屈的小媳婦似的,一直在啜泣。
「罷了,不給你念經了!」
溫庭長聲一嘆,抓著經卷,不顧髒亂,盤腿坐到了洗劍池旁的矮石上。
他托著下巴,定定望著斷劍青居:
「你也算不屈意志了。」
「我這麼念,念這麼多年,你還是不肯放下他,不肯為我所用。」
「好像這麼做,真能給你等到他回心轉意一樣,呵呵,哈……好笑。」
青居劍身掛滿了還沒收下的劍淚,每一滴都晶瑩剔透,倒映出一幅幅過往。
溫庭看著看著,神情微惘,目色中居然也多了幾分緬懷。
「小哭包,還記得嗎?」
「你倆第一次進葬劍冢時,我還是瞞著侑老偷帶進來的。」
「就這東西……」
他舉起手上《劍經》,似是想到了什麼,搖頭失笑:
「我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真敢給你們看。」
「他八尊諳也是真敢說!」
忿忿一甩手上經卷,將內容抖出來,呈給青居看。
溫庭用力指著無劍術開篇的那四句,唾聲呵責道:
「區區一個旁門雜修,不過得了我幾句指點,勉強邁入了古劍道門檻。」
「又不過記性好些,全篇通讀一次,就能記下來《劍經》內容。」
「這有什麼?可那傢伙,居然還敢對《劍經》指指點點!」
溫庭指著卷上文字,一一給青居念來:
「你沒忘吧?『無亦可有,有亦可無,道是無有,大夢千秋』……」
「他才哪到哪啊,通篇讀完,居然敢說情劍術寫得『可圈可點』,反倒是無劍術這幾句,念起來有點味道。」
「味道?哈哈哈哈……」
溫庭仰頭大笑,笑聲中滿是不爽,像是要狠狠揍青居一拳:
「好一個八尊諳!」
「一句話,讓我在這裡琢磨無劍術三十年,也琢磨不出個所以然。」
「他最後居然提了個『大夢千秋』,為幻劍術三境冠名,這個該死的傢伙……」
「啊,瘋了!」
溫庭抓亂了頭髮,狂甩狂顛頭,狀似華祖。
不多時,情緒恢復冷靜,他臉龐又滿布暗沉,沙啞著聲音嘟噥:
「可在我以為他又戲耍我時,他卻踐道告我,『無真是有,有真是無』。」
「大夢千秋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舍無之後的有,再並無有,才可真正歸零圓滿。」
「零……」
溫庭失神望著洗劍池。
池水微漾,在觀劍術下,隨心意自行勾勒出了一個「零」字。
溫庭微微搖頭。
那「零」字鏡花水月,悄無聲息消碎。
過了好一會兒,池波又生微瀾,這次漾開的,是一個古體的「〇」。
「〇……」
那「〇」字圖案不大,又剛好可以分成兩半。
左邊一半沐照日光為陽,粼粼波幻,倒映出八尊諳那張面目可憎的醜陋、腌臢的鬼臉。
右邊一半藏影山石為陰,什麼也沒有,倒是也算豎插著一柄劍,一柄斷劍。
青居,便是陰。
「嗚嗚……」
小哭包還在哭泣。
劍淚一滴一滴,流進洗劍池裡,無人收拾。
葬劍冢無風生寒,溫庭沉沉閉上雙眼,雞皮疙瘩從大臂延伸至小臂,最後消失在掌心緊攥的經卷中。
他長身而起,走出洗劍池,站在高石上,面向東山雲霧,笑道:
「小傢伙,你贏了。」
「珍饈後嘗,確實是他的性格,他也從來都沒有放棄過你。」
「這一別後,到時也別忘了告訴他,如有可能,幫我把顧青一找找,那幾個,還接不了我的班子。」
青居一愣。
哭聲都為之一止。
突然,一股熟悉的氣息穿葬劍冢山石而進,拂起洗劍池漣漪,湧進了劍身之中。
溫暖,和煦。
就如三十年前那隻熟悉的大手,再次輕輕握住了自己。
「嗡!」
葬劍冢上,有玄妙霞光噴薄。
……
「青居!」
「快看,是青居!」
圍繞在東山雲霧之外的拜山者,倏然沸騰了,一個個瞪大了眼,手指天空。
掌杏畫面中,八尊諳執劍於東。
東山葬劍冢,青居便拔空而起。
縱使幾十年來,根本已無多少人還記得,當年「一劍仙,一青居」中的青居,究竟殘成了一副什麼模樣。
可是……
斷劍!
青居這般稱號,孰人不知,何人不曉?
那帶著玄妙霞光掠空而去的劍影,雖一閃而逝——半尺劍身,天下還剩幾柄?
縱有別的斷劍,能有劍出霞光,蘊道玄妙的意境麼?
「去了!」
「青居過去了!」
「天高一尺八尊諳,半把青居誰敢當……天吶,圓滿啦,圓滿了!」
滿山儘是古劍修的狂歡,只剩溫庭一個人的寂寥。
他閃身一步,上了東山之巔,來到劍麻身側。
祖樹劍麻,嗡嗡顫顫,艷羨、不甘之意溢於言表。
溫庭輕輕拍了拍它,危言正色: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但這一刻,在這當下,他確實已經超過了劍祖。」
「我想告訴你的是,也許再後十個紀元,五域能再出一個劍祖、兩個劍祖,恐怕也再難出一個八尊諳。」
溫庭遠眺靈榆,話是咬緊後槽牙說出來的,滿是不爽。
他還是說了。
身後玉竹林,早在劍祖為魔靈折腰時被大雪壓斷。
可斷竹之後,還有斷根屹立,古劍修的氣節、傲骨,從來都不曾死去。
溫庭深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捧住了一片雪花,輕輕吹進了雲霧之間:
「徐小受時演醜劇,舉止荒唐,卻也真有妙手偶得的佳句。」
「依我看,『百代無我此天驕,萬載難出再高人』,用來形容八尊諳,反倒更為貼切。」
「劍麻,我想助他。」
劍麻無聲,似在猶豫。
溫庭神情無比認真:「洗劍池養名千千萬年,古劍修氣意亘古不斷,誰都讀不懂、詮說不了。」
「八尊諳一劍『大夢千秋』,卻已告知世人葬劍冢存在的意義,哪怕劍祖復甦,此時也會助他。」
「因而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贈名予他,助他直接渡過合道期,歸零圓滿。」
言罷。
不等劍麻同意。
溫庭指尖裂出血珠,匯進祖樹劍麻體內,引得葬劍冢地動山搖,洗劍池湖波蕩漾。
溫庭並指一點,點向中域鬼佛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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