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4章 第一七八章 殘燈(2/2)
「魚老半年前上天梯,你自天梯之上而來,可知他消息?」
華長燈抬首相望。
外人見不著他面容,徐小受目光如炬。
此人看著年及不惑,容貌清癯,眉長過眼,雖眼皮微翕有寒光隱露,意似垂暮實則內蘊鋒芒,是個危險人物!
華長燈一頓,不曾明言,只是道:
「你是個聰明人。」
這話一出,徐小受心頭已生不妙預感。
實際上他並不想問這個問題,甚至半年來,都刻意正面避開去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
但此問,不是為自己而問,而是小魚牽掛已久,當即一抱拳,肅然道:
「我是個愚人,我不知道,還請鬼劍仙點破。」
……
南冥。
魚知溫身著黑衣,靜立於孤島礁石之上。
海浪拍卷,孤島遍地劍痕,四下聊無生機,魚知溫手裡抓著一劍,卻是無力下垂。
她緊握金珠,自不是為了傳道,而是靈念牽繫,同在關注鬼佛界正在發生的事情。
孤島除了魚知溫,別無外人,只跟著一著素袍、腰別劍的柳扶玉,見身側魚兒忽而神色驚惶,問道:
「怎麼了?」
半年來,徐小受潛心修名。
柳扶玉一直等他跟自己去一趟劍樓,奈何徐小受意不在劍樓,昔日之戰也以自己失敗告終。
她無法強作要求,此事便一拖再拖。
後來魚知溫入杏界,於神農藥園外練劍,柳扶玉途經之,略作指點。
二人皆是恬然性子,話都不多,意外投緣。
之後數月,交流愈甚。
雖不至於情如姐妹無話不談,也算是以劍相交亦師亦友的一種關係了,會相約一併外出習劍。
這座黃石島,位於南冥深處,風景秀麗,怪石嶙峋,主要無人問津。
半年來,便是魚、柳二人習劍最好之所。
今日的魚知溫,卻是心思不在劍上,一直抓著這個「掌杏」不放——掌杏看多了,確實誤劍!
魚知溫似壓制著情緒,輕喃道:「徐小受,遇到了華劍仙……」
華長燈?
柳扶玉面容有怔,記起來這是上一代七劍仙中,唯一一位以古劍術封上聖帝的。
自己來聖神大陸這麼久,有關這位的傳說是聽過了,人卻是連畫像都沒見過一次。
「我看看。」
她拉著魚知溫的手,挨著身子坐了下來。
魚知溫一激金杏,畫面彈出,她以靈念觀之,柳扶玉則可肉眼視見,其上立有分庭抗禮二人。
徐小受自不必多說,還是那副惺惺作態。
對面那人,雖不見容貌,氣意孤高,有如冷月當空,給人以生人勿進之冷漠感。
「這是在?」
「在問我魚爺爺的事……」
柳扶玉一愣,很快回想起來了。
魚知溫的曾爺爺,應該便是魚老,那會兒封聖帝殺上天梯的魚鯤鵬。
之後,生死未卜。
徐小受顯然已是問罷。
華長燈的回答,顯得十分平靜,像是在聊一件可有可無的小事:
「攘外先安內。」
「我之靈意,既可跨有怨之力而來五域,天梯之上,怎會繼續生亂?」
魚知溫身子僵住,形同石化於礁石之上。
柳扶玉唇齒一張,卻是只得長嘆,她輕輕握住小魚的手,無話可言。
徐小受靜默了。
他知曉小魚這個時候或許在看。
話既已問出口,長痛不如短痛,索性問個明白,他追著道:
「誰出的手?」
華長燈似有意外。
他抬動眼皮,深深打量了徐小受一眼,讀出了點什麼。
徐小受沒有停下:「我聞寒宮聖帝閉關,乾始聖帝隱世,北槐無狀,拘禁不出,妄則已隕,無心無力……」
他越說。
南冥處,魚知溫手攥越緊。
柳扶玉不得已以只能以劍力隱作對抗,驚撼於這看似嬌弱的女子,身上居然也能爆發出如此莽力。
這對璧人,其實都是野人?
「不錯……」
華長燈提著手中銅盞,低眉望著其內熹微搖曳的燭火,出聲打斷了徐小受的話。
他抬起頭來,一字一頓道:
「我殺的。」
轟隆一聲巨響!
話音剛落,其身後忘川河意象,重新匯聚。
這一次卻不再有彼岸橋架於其上,濁黃之水內滲血紅,有如死海般一望無垠。
河中屍骨沉浮,有厲鬼慘叫,溺於其中。
突而天地一聲嗚鳴,忘川河下動靜大生,又掀起滔天巨浪,有遮天巨獸躍河而出。
五域各地,皆有煉靈師觀此畫面,能聽到紅娘那驚疑不定的一聲:
「鯤……」
是的,正是鯤獸!
可那於河海之下躍出的鯤獸,遍體鱗傷,全是劍痕,幾乎被削成了一個骨架子。
其獸身各處窟窿血洞,淌血垂湯,有如天瀉黃瀑,視之令人心生悚然。
鯤吟本通透,今竟只淒涼。
那一躍於空的巨獸之鯤,在虛空化作大鵬鳥,亦有遮天蔽日之巨,只不過……
鵬鳥斷翅,扶搖不上;
其身無羽,醜陋非常。
再一聲轟隆巨響,那鯤鵬躍不起、飛不動,終末是一頭墜溺進了無邊的忘川之水當中。
一切,歸於平靜。
……
「啪。」
魚知溫掐斷了金杏畫面,無聲立起。
她立在黃石島礁石之上,搖搖欲墜,仿佛風一吹就會倒下。
南冥廣袤無垠,四處本可為家,拍岸而起濺在臉上的水滴是寒,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冰涼。
「海,是冰的……」
海風依舊,物是人非。
魚知溫看不見,四海皆尋無家。
鬼佛界處,華長燈亦能稍稍感受到四下溫度變得低寒,他無動於衷。
徐小受沉默。
他反倒是從腰後提出了劍。
此劍虛幻,劍身固是纖塵不染,劍體卻是坑坑窪窪,華長燈挲指而過,臉色寡淡,聲音低沉:
「鯤血祭劍,鵬羽礪鋒。」
「身斬劍下,靈拘忘川。」
「他若不遇我、不戰我,或許五大聖帝秘境,確可有其一席之地。」
徐小受盯著他,腦子裡忽然閃出了八尊諳的臉。
他發現修至大道盡頭的人,都有一個共同點,不論是華長燈,還是八尊諳。
他後來曾問過八尊諳,當日為何屠戮蘇府,幾乎殺光了蘇淺淺一家老一輩護劍人。
八尊諳同是這樣寡淡一副表情,回道:
「道爭,無尤,成全罷了。」
思緒驚回,華長燈淡漠望來。
他將劍插回了腰後,手中殘燈燭火晦晦,神色如常,沒有半分歉意的說道:
「人死如燈滅,如果這個人對你而言,十分重要……我很抱歉。」(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