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鳳凰于飛(二十一)(2/2)
蔡淼則忍不住打趣她恨嫁。
趙彤更無羞澀之意,大大方方道:「現在的嬤嬤們忒是聒噪,這也不許那也不許,又不叫我出門,可是厭煩。我真巴不得早早嫁了。那邊府里有嫂子當家,我倆只高樂去。」
她本想說要是能分府出來單過才好,卻到底瞧了一眼吳錫桐,把話咽了回去。
蔡淼也瞧著吳錫桐,轉而說起今日來意,「原是不請自來有些冒昧的,你也知道,今兒是那誰的及笄禮……」
楊恬還真不知道,不過聽到及笄禮這詞兒,也就知道了,便也沒應聲。
趙彤接口道:「他家倒是有記性的,沒與我下帖子,誰又耐煩去他家!小七兒有帖子也不耐煩去,說來看你,我正想你呢,也就來了。」
楊恬無可奈何一笑,目光也落向吳錫桐,論理,誰不去都行,吳錫桐怎的還會不去?
蔡淼瞧見她目光,嘆了口氣,道:「恬妹妹你也知阿桐在我家住了這些日子的,壽寧侯府來人說了,六月後再接她回去。」正是將這及笄禮繞了過去。
趙彤偷偷偏過頭去,沖楊恬擠眉弄眼,楊恬也就反應過來,張玉嫻既沒入皇上的眼,只怕是見不得這位要進宮的親戚家姑娘的。
楊恬便就笑著岔開話題道:「你們可是來得巧,我今兒打了榆樹錢兒,只怕你們都沒見過呢,便在我這兒吃個新鮮,可好。」
趙彤蔡淼果然不知那是什麼,吳錫桐在鄉間長大,卻是吃過的,因笑道:「可是偏了妹妹的好東西了。」
蔡淼也笑道:「原是阿桐要來探望你的,我們卻是借光了。」
這話說完,不想吳錫桐應聲站了起來,向前兩步,卻忽直挺挺衝著楊恬跪下去。
滿屋子人都唬了一跳,楊恬更是大急,慌忙的起身閃避。
一旁趙彤眼疾手快扶住楊恬往旁邊一帶,防止她跌下榻去,口中已喊自己的丫鬟將吳錫桐扶起來。
趙彤的丫鬟都是練家子,兩下就攙起吳錫桐來,她本都俯身要磕頭,生生被架了起來。
便是平輩之間也沒有行此大禮的道理,何況她雖沒進宮,卻名分已定,誰敢受她這一禮!
趙彤已是惱了,氣憤喝道:「吳錫桐你作甚麼!有話好好說!」
楊恬回過神來,心下感激趙彤回護,聽了這話,卻也忙掐了掐趙彤的手,生怕她口出惡言得罪了吳錫桐——他日吳錫桐入宮,想處置她們還不容易!
蔡淼也沒想到吳錫桐這一手,也慌忙站起來去扶她,又偷偷瞪了趙彤一眼,同楊恬一般警示之意,口中圓場道:「阿桐你這是作甚麼呀,瞧把她倆嚇的!可是要折煞人了。」
吳錫桐已泫然欲泣,「是我連累了楊妹妹呀……我對不住妹妹……我當向妹妹叩頭謝罪聽憑妹妹處置的……」
趙彤攬著楊恬的手輕輕按了按,楊恬會意,心下嘆氣。
她語帶埋怨道:「吳姐姐,可是折煞我了。你我原是一般的受害者,難道我不去恨那歹毒之人,倒來恨你不成。」
吳錫桐淚眼朦朧,伸手去握著楊恬的手,懇切道:「自我醒來,聽得妹妹病了,恨不得自己以身相代,只我自己也病得七葷八素,下不了床,不能來請罪。這幾日方好了些,就想著能過來一趟,親自向妹妹認罪,妹妹怎樣處置我都好,讓我瞧一眼妹妹身子好轉了,我也安心些……」
楊恬忙道:「姐姐這是說得哪裡話來,你又哪裡有什麼罪!再這般說,我便真要惱了,這是姐姐將我想得多不堪,才會怪罪姐姐甚至處置姐姐?!」
吳錫桐也是見好就收,慌忙捂住嘴,自責道:「是我失言,是我失言,我知妹妹一向良善,不然當初也不會幫我,只幫我大恩我還不曾謝過,卻又累妹妹……」見楊恬又瞪眼,她忙改口道:「瞧我,又說這樣的話……該打,該打……」
蔡淼見火候差不多了,忙拉了吳錫桐一把,陪笑道:「你瞧,自家姐妹,我原就說過,恬姐兒最是心地淳厚,是你自己想多了,今日一見,果是這般吧。」
又轉向楊恬解釋道:「她啊,這病的也是不輕,你摸摸,這頭上凹下去那塊,還沒長平呢,虧得頭髮密,能遮掩一二。昏迷了數日,又是高熱不退,待醒來聽聞你受了池魚之殃,她便懸心不已,日日念誦,我來見過你,就得立時去見她告訴她你情況,她才安心喝藥。」
蔡淼說著,又撫了撫吳錫桐的鬢髮,嘆道:「她一直也下不得床,來不得你這兒,這一拖二拖的,便拖到了如今。前兒壽寧侯府說六月里就要接她走了,她生怕進了壽寧侯府再出不來,沒法來看你,今日剛好得這麼個空兒,我便帶她來了,恬妹妹不要怪我多事才好。」
楊恬嘆道:「七姐姐也張口閉口的說我怪你,如此我真是不知怎的答才好了!」
蔡淼笑道:「罷,罷,卻是又嫌我客氣了。」
趙彤笑道:「可不是你忒客氣了!還說是自家姐妹呢,自家姐妹會這般說話不成!」
吳錫桐略帶悵然的望著楊恬,低聲嘆道:「我心裡一直感激楊妹妹的,我原也沒什麼閨中密友,一直幫我的也就是你們三位姊妹,這些情誼我都記在心裡,若有朝一日,用得到我,我必不敢辭。」
楊恬一直打量著吳錫桐,如今的她衣著更為鮮艷華貴,妝容也更精緻明艷,雖不免帶了些病容,但仍是美得熠熠生輝。
一直有傳聞吳錫桐就是皇后的,便不是,這樣的美人,又如何能不得皇上青眼。
這一番話,已是極大的承諾。
可楊恬卻只一笑,她固然不願意得罪這樣一個人,卻也不想和宮裡牽扯太多,說到底,她的父親,她的兄長,她的夫君走的都是清流路線。
而且,當初看上巳宴中吳錫桐行事,便知其城府極深,這番許諾他日能作得幾分准也沒人知道。
那邊趙彤已是豪爽的一舉茶盞,作飲酒狀,「既是自家姐妹,還說這些說甚麼,這一盞盡,這事兒便就過去了,以後都不許再提,可好!」
三女皆笑應好,四人各自飲盡盞茶。
很快幾個人也就不再繼續方才的話題,天南海北的聊起來,尤其趙彤眉飛色舞講起布莊上的新布,她又新想出來的花樣子。
而蔡淼是個最喜園林花木的,又將楊恬這臥室內新添置的盆玩花卉鑑賞了一番。
少一時,一個趙家的小丫鬟進來,往趙彤耳邊說了幾句。
趙彤便笑向蔡淼道:「瞧著在屋裡也是把你憋悶壞了,你快快到園子裡轉轉去,她這莊子上園子裡也新添了景致呢,阿桐亦不曾來過。恬兒身子弱,作陪不得,小七兒你這當姐姐的便代勞了吧。」
蔡淼也是早想去看園子了,但聽趙彤這般說,卻是心裡轉了幾番,口中假意嗔道:「你原比我更熟的,恬兒不得空,便當由你帶路。莫非你要支開我們,好單獨與恬兒說話不成?」
趙彤拍手道:「呀,卻叫你識破了。可不是正是!我要與恬兒說說我們布莊的機密大事,可莫要讓你們聽去了,這泄露出去,我可不要賠錢了!」
蔡淼啐了她一口,道了句「誰稀罕你的布頭兒」,笑嘻嘻拉著吳錫桐去逛園子了。
楊恬口中致歉,又叫機靈的半夏跟著去伺候。
待她們出了院子,趙彤才收起嬉笑表情,打發了滿屋子的人出去,方低聲向楊恬道:「張二伴駕來了。」
楊恬吃了一驚,轉瞬就明白了趙彤將她們支去院子裡的用意,怕是小皇帝想看一眼吳錫桐了。她便點點頭,示意自己曉得了。
趙彤嘆了口氣,道:「你別怪我多事,沒先打個招呼就帶了吳錫桐過來。」
楊恬訝然,忍不住道:「難道是貴人吩咐……」
趙彤瞪圓了眼睛,轉而噗嗤一聲笑道:「不,不,這還真不是……」又忍不住道:「貴人若是有那個心思,在大長公主府里如何見不得!今兒真是趕巧了。我們原不知道貴人要來的。」
楊恬知道自己誤會了,想著到底不是什麼規矩事,不由紅了臉,道:「卻是我誤會了。」
趙彤笑道:「誰知趕得這樣巧,怎能不讓人誤會。」
她嘴角勾出個笑來,道:「吳錫桐原也一直央磨著說要見你,我和七娘揣度過她心思,怕是想向你示好……」頓了頓,她索性放開了道:「恬姐兒,你也不是外人,我便直說了,我們猜她是想著楊大學士到底是帝師,得你家一句贊,在皇上心中能重上幾分,在外面名聲也好上幾分。」
楊恬微微皺了眉,剛待開口,趙彤忙又道:「我們也不是想給你找麻煩,只是她既有意示好,你便順手應承也就是了,原也不費你什麼麻煩。反倒是讓她這樣的人惦記這種事兒,總歸不妙。」
嗯,特特挑了這個日子,是怕吳錫桐恨張家恨得不夠呢。楊恬不免腹誹。不過她原也知道這些貴女們的心機,也不以為意。
聽得趙彤又替蔡淼說好話,道:「好恬兒,你便怪我吧,別怪七娘。不比你們書香門第,七娘她們這些宗室貴戚,和我們這靠軍功起家的勛貴也還不一樣,宗室嘛,總要多多顧及宮裡。吳錫桐總歸是選進去了,日後……誰又說得准呢。」
楊恬點頭道:「我如何會怪你和七姐姐!這事兒過去了,姐姐也別放心上。」又忍不住好奇道:「宮裡……位份可是定了?」
趙彤斜睨著她,笑眯眯道:「我知你想問什麼,卻是沒有消息的。」她壓低聲音,甚至半掩了口,道,「不過,吳錫桐是登不了鳳位的。」
楊恬見她說得篤定,不由瞪圓了眼。
趙彤卻是冷笑,道:「皇上豈會讓張家再出一個皇后?而吳錫桐這機靈勁兒,怕是反倒要害了她。」
見楊恬不解,趙彤嘴角掛出譏諷的笑容,道:「聰明人,都喜歡兩類人,一類是同樣聰明又肯實幹的,一類是笨笨的卻老實本分的。最瞧不上那些自以為聰明,耍小聰明的。」
她眼中卻儘是寒芒,「皇上,是位極聰明極聰明的人。吳錫桐若是不再賣弄她那點子心計手段也就罷了,否則,有她苦頭吃。」
楊恬嘆了口氣,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好了。
趙彤卻又道:「不過,吳錫桐到底是有這樣的好容貌,君心難測嘛。只是,張家這次是鐵定要偷雞不成蝕把米了,這吳錫桐這樣記恨張家,得寵了,也必要找張家的不痛快,不得寵,只怕更厭惡張家丟她進這火坑,加上先前張玉婷的事情,嘿嘿,就看張家怎麼收場。」
楊恬皺眉道:「其實我也好奇,上巳節這番變故後,張家怎的還會讓吳錫桐入宮?」
趙彤撇撇嘴道:「張家如何想不到這些,不過是欺她家貧苦,沒個人撐腰,好拿捏罷了。你沒聽她說,她素來都裝成逆來順受的性子嗎?張家怕也是看走眼了。」
張家是看走眼了,大長公主府呢?
大長公主府盡力救治,蔡七姑娘又這般待吳錫桐,又是不是在撿漏?
皇家,外戚,宗室,始終都在角力。
楊恬沉默了片刻,才又嘆了口氣,道:「六姐姐,如你所說,吳錫桐此人……,嗯,日後橋歸橋路歸路,我們還是遠著她些吧。她,抑或她與張家,日後是好是歹,都由著她自個兒。」
趙彤哈哈一笑,戳了戳楊恬,道:「你瞧,你還真上心了。你我哪裡是能同她打上交道的,嗯,便是催著張二沈二上進,你我得那能進宮的誥命,少說也要十來年罷。」
楊恬也是笑著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想多了。
趙彤又忽而悵然道:「有軍功倒是升快的,只是張二一時也得不了外放。也罷,他若真得了外放軍中,我也要被扣在京中,到底不能一同去縱馬殺敵……」
楊恬忍不住大笑,擊掌贊道:「哎呦,我的好姐姐,你還真是女中豪傑!」
*
祥安莊花園中,有一座小小山包,並非什麼奇石搭成,卻是那邊造景池塘、養魚池塘、灌溉水渠所挖出的土堆築而成。
雖是夯土為山,然待栽得樹木花草,再用碎石鋪出小徑來,山頂一個小小茅草亭,別有一番野趣。
壽哥坐在亭中竹椅上,看著半面籬笆牆上的爬山虎牽牛花,笑道:「倒是有點兒意思。」
張會卻是坐不慣竹椅,晃一晃就咯吱吱直響,因向沈瑞道:「還是弄把木頭的,還結實些,要這野趣,木墩子也好。」
沈瑞卻笑道:「非也非也,這竹椅才是練功夫的好物什,你瞧皇上下盤就比你穩。」
壽哥哈哈大笑起來,指著張會道:「你便別坐了,蹲馬步去吧。」
張會苦著臉,道:「別介,別介,小的這就老實些。」
正笑鬧間,就聽遙遙的那邊有小太監輕輕擊掌,沈瑞張會皆是心中明了,齊齊起身向壽哥告罪,出了亭子,往背靜處去了,只留著劉忠在壽哥身邊。
卻是那邊蔡淼領了吳錫桐進了園子。
吳錫桐雖沒進宮,到底是已定下名分的皇帝后妃,壽哥自己看無所謂,沈瑞張會為人臣的,還是當迴避的。
今日壽哥過來,沈瑞也是意外,張會亦沒料到趙彤她們來了。
聽聞趙彤在,張會自嘲道是已有月余沒見著趙彤了,眾人還打趣他,下個月把人娶進門,便是日日看時時看想怎麼看就怎麼看。
壽哥隨口一問怎的趙彤過來了,沒用張會護送卻也沒見趙弘沛,沈瑞只得回稟說是同清河郡君以及吳錫桐姑娘一道來的。
壽哥這才一時興起,說要看一眼那吳錫桐長得什麼樣。
沈瑞知道楊恬斷不會安排這種事,便請張會遣人與趙彤打個招呼。
這茅草亭地勢高,又掩映在花木之間,壽哥站在亭中,園內人看他不見,他卻能看人看得清清楚楚。
蔡淼從小到大沒少進宮,壽哥也是與她極熟的,劉忠也不需介紹哪位是哪位。
其實,也實用不著介紹,因為吳錫桐著實堪稱絕色,在一眾人中極為亮眼。
便是蔡淼也算得個美人,站在她旁邊也黯然失色。
劉忠忍不住用眼角餘光偷覷著壽哥的神情。
當初壽哥向張太后說要選吳錫桐入後宮時,就曾以其顏色過人為由。
雖劉忠心裡知道那不過是小皇帝找的藉口,但現下見了吳錫桐本人,他竟也忍不住想,這般絕色會不會就此打動了少年皇帝的心。
只見壽哥偏著頭,臉上有著孩童般的好奇神色,好像在看一件稀罕物。
是的,只有好奇,沒有歡喜。
就好像,就只是來看看,那個人能有多美。
就如,想看他養的那豹子,能夠到懸掛多高的肉塊,一般。
劉忠又忍不住去看了一眼花園中嬉笑的姑娘,牡丹一般國色天香的姑娘,隨即便收回了視線,垂下了頭。
也就片刻功夫,就聽得壽哥淡淡道:「走吧。」說罷便從另一側往山下走去。
劉忠應了一聲,迅速朝四周的小內侍們打了手勢,一起隨著壽哥下了山去。
山那一側小徑上,張會低聲與沈瑞道:「今兒朝上,戶部右侍郎陳清升了南京工部尚書。」
趙弘沛當時就是走了陳清的門路,才最終讓造船一事從戶部過批。
沈瑞皺眉道:「這是……哪一位的手筆?」
張會搖頭道:「還不知道。戶部右侍郎顧佐升為本部左侍郎,總督漕運兼巡撫鳳陽右副都御史張縉為戶部右侍郎。顧佐與韓文一向不太和睦,張縉不是閣老黨。」
才說三兩句,就見壽哥那邊自山上下來,兩人對視一眼,心思各異,迎了過去。
待回了待客廳落座,壽哥丟了塊點心在口中,又灌了口茶,隻字不提方才,卻是笑向沈瑞道:「張家薦你那個,嗯,族兄,小沈狀元郎與朕為日講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