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夷人(2/2)
梁世發身邊是整整一個小隊的部屬,他們沒有穿著鮮紅的戰襖,只是穿著平時普通的襖子或短褐,赤著頭或是包著黑布,一伙人在海邊架起灶台,眾人合力,將五百多斤的大鐵鍋架在灶上,搭起棚子,引入海水制鹵,幾天之後,開始點火煎鹽。
這樣的事在雲梯關一帶幾乎是太常見了,簡直是不值一提。
在海邊此起彼伏到處都是這一類的煎鹽的棚子,很多軍戶如蟻群般的忙忙碌碌,以煎鹽來說,眼前這十多人忙活一個月可得五六千斤鹽,平均每人可得一兩,但要去掉柴薪費用,畢竟眾人去打柴或是買柴火均是成本,再扣掉給武官們上交的銀子,此前還要給水關鹽丁一份,這樣一算,所得就真的相當有限了。
也就是農閒時候做這些事,比攬工的收入還要低些,還得起早帶晚忙碌不休,柴火點燃後濃煙大起,每天均是煙燻火燎,每個煎鹽的軍戶都是兩眼通紅。
這樣的事,梁世發和這一小隊的旗軍其實早就不做了,這一次偽裝前來,繼續做此前的這些活計,各人居然是相當的不適應了。
「我哥在鹽池推鹽,晚上上工,響午回家吃了飯睡覺,下晚再起來。我就說鹽池的活有些辛苦,現在他娘的再來煎鹽,感覺還是到鹽池上工輕省啊。」
「那是,晚上又不熱,來回推板來回走,隔一個時辰休息一刻鐘,其實就是來回走,也不算太累。」
「咱們還是怕走路的人?前年我聽說安東的糧比灌南的糧便宜四分銀,生生挑著扁擔多走了百多里路,能多買幾斗糧才要緊,還怕走路?」
「鹽池的那活計也是輪換做,十天一換,夜裡推十天鹽,再十天就白天上工,打包裝鹽,比推鹽輕省的多,也不是一直勞累。」
「說來說去還是咱們好,雖然每天練的苦哈哈的,但銀子糧食都是頭一份了。」
小隊的人熬著鹽,這些人都是梁世發挑出來的人手,原本就是一個百戶里的,知根根底不說,人都是能說會道,為人機警靈醒,這才夠資格跟著梁世發在海邊偽裝哨探。
梁世發穿著鴛鴦襖服,內里的棉襯已經拿了,成了一件單袍,三月底的天氣已經相當和暖,太陽光下海風很大,吹在人身上卻是感覺很舒服,淺黃色的海水撲在腳下不遠處,這是一大片灘涂地,是雲梯關到鹽城一帶的典型地貌,大片的泥土地,沙灘,濕地在潮汐作用下形成的地貌,漲潮時淹沒,退潮時顯露出來,這種地貌只長出一些淺草,不能耕作,也不適合修築港口,因為離可以停船的海面太遠,根本無法裝卸貨物,這也是這千裏海岸缺乏良港的原因所在。
除了海州有港口外,元時的海漕便是在雲梯關裝運海船,船泊可以停靠在淮河的出海河口,在那裡修築棧橋碼頭,除此之外,沒有別的選擇。
梁世發沒有干涉部下們的閒聊,做活的時候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在他們身後北邊不遠是趙世祿的百戶,距離第三百戶最遠,關係也最疏遠,由於趙世祿和李可誠關係密切,在第三百戶需要大量人手之時,趙世祿不顧眾人反對,強留治下軍戶留在百戶內,不得擅自外出。這人身為百戶,對麾下旗軍和余丁擁有說一不二的權力,這種權力在平時看著根本不算什麼,但真的下了命令之後,違令者就得考慮抵抗百戶軍令的後果,趙世祿要真的下了狠心,直接將麾下旗軍余丁絞死,背後還有李可誠這個千戶撐腰,難道還有人去尋這個百戶的麻煩?
這麼一來,這邊百戶里的旗軍余丁們只能看著別的百戶到第三百戶去做工賺糧,羨慕之餘,也只能繼續在沿海地方繼續辛苦熬鹽,眼前這一隊人,說著笑話,紅著眼做著沉重而辛苦的活計,這一幕在這附近十來里的海面上,實在太尋常不過了。
在他們身後是一條蜿蜒曲折的官道,這並不是百戶到千戶所的小道,而是不折不扣的官道,由這條道路一直北上向西,大約百五十里路便是海州州城。此時整個江北只有揚州和淮安兩府,徐州和海州是直隸州,地盤轄區都相當小,鹽城和宿遷尚只是縣,海州這條官道,只容兩車並行,夯土植樹規制倒是不差,這也是當年備倭時所修,沿途有急遞鋪和幾個驛站,不過現在極少官員從這條官道走,也沒有兵丁往來換防,只是方便了從雲梯關這裡到海州貿易的商人和探親訪友的普通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