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周白鷺(2/2)
周白鷺的嗓音中有種天然的蒼茫雲水氣,難以描述,但卻讓人像是置身煙雲中。話筒將她的音量放大,音樂的旋律在空間中迴蕩,一種奇異的氛圍忽然間包裹了全場。那分明是哀傷而淒涼的旋律,卻又帶著點兒暗香浮動的勾引,欲望的感覺像是在平靜表面下涌動的暗潮,但仔細再品,又有種出塵離世的淡漠疏離。
春花秋月夜,秋窗風雨夕。
周白鷺眼神朦朧,在淺唱之中,潸然落淚。
寒煙小院轉蕭條,疏竹虛窗時滴瀝。
不知風雨幾時休,已教淚灑窗紗濕。
周白鷺本名周沾谷,如今二十七。
曾祖父乃是淮遠織造,祖父當過先帝的陪讀,後任河澤巡鹽監察御使,手握重權,祖孫三代主政河澤省織造近六十年,家世顯赫,有權有勢,極富極貴,天下推為望族。
周沾谷這個名字,出自《詩經.小雅.信南山》「既優既渥,既沾既足,生我百穀」,有世沾皇恩之意,同時也是「時雨疊沛,四野沾足」的意思,天時地利人和均沾,天賜貴胄,生來便是享福的。
她也是個才女,對文學有著遠超常人的敏感和創作熱情,八歲時,在私塾讀詩背經的同時,周沾谷便開始寫作,以孩童的天真筆觸描寫自己的幸福生活。九歲開始學外語,學鋼琴,在南城教會辦的聖瑪利亞女子學校中插班讀書,小學期間創作了第一部有完整情節的小說,描寫了一個女郎失戀自殺的故事,在同學間傳閱。
然而世事總是風雲變幻。周沾谷有個姑姑入宮作為貴妃,但後來首相張同和女兒成了皇宮,在那風雲詭譎的宮斗之中,周貴妃被打入冷宮,周家隨之受到牽連,三代榮華的周家,很快便因為一些莫須有的罪名被查抄,從此一蹶不振,日漸衰微。
那一年周沾谷被迫輟了學,從南城搬回淮遠城的祖宅,後來又遷至淮遠城郊,家奴趁此弄鬼盜竊,周家虧缺一日重似一日,不得不典房賣地,人口流散,門戶凋零。
榮華富貴,如夢一場。
世態炎涼。
十四歲時母親病逝,父親想要復興家族,但又感慨她是個女子,還是周家這一代的單傳。女人?當不了官,沒用。於是每日買醉,長吁短嘆,在這樣的悲憤之中,數年之後,父親懷著對周沾谷「身為女子」的痛恨鬱郁離世。
後來便有了南城的交際場皇后周白鷺。
白鷺,正是她第一部小說中那個女郎的名字。
一些人看白鷺,想到的是「倒照秦眉天鏡古,秋明白鷺雙飛處」的美好,又或者是「水遠煙微,一點滄洲白鷺飛」的出塵脫俗,其實唯有周白鷺自己知道,是「何故水邊雙白鷺,無愁頭上亦垂絲」的苦悶。
大概是因為人生忽然遭逢劇變,所以周白鷺受佛道兩家的影響極深,這一點從她的作品中可以看出來。周白鷺熱愛生活,又痛恨生活,紙醉金迷的奢華過後,夜場散去,每個三四點的凌晨,最為夜深人靜時,最為清醒,最為惆悵。
佛家說四大皆空,道家說清靜無為。
她的目標很小很小,不是什麼振興家族,而是......長命百歲。
但她作息規律不太好,因為晚上要去唱歌,每天都作息顛倒,一天只吃一頓飯,有些時候有了靈感,還要忙著寫作,每次靈感爆發的時候都廢寢忘食,就連應酬都推脫掉,披頭散髮地在自己房間裡揮筆狂寫,不然手癢;也有些時候想寫卻憋不出來一個字,痛苦不已,整夜整夜的失眠。
平日裡還菸酒不離身。飯可以不吃,酒不能不喝,寫作的時候嘴裡還必須叼著根香菸。
後來周白鷺倒是戒了煙,因為覺得抽菸對身體不好,不能讓她長命百歲。
雖然喝酒也很傷身。特別是按照她那個喝法。
但是沒辦法,煙和酒,她最多只能戒一個。
一開始喝的是啤酒,後來周白露覺得啤酒容易讓人發胖,而且她酒量天生就好,啤酒的酒味太淡,於是就轉而開始喝白酒。白酒又太刺激了,一不留神喝多了,就容易醉,有幾回她酒喝多了,醉醺醺地來到夜場,上台唱歌,剛一開口,就沒由來地痛哭出聲。
沒人知道她為什麼哭。
但她哭了之後,醉眼朦朧,啞著嗓子邊流淚邊輕輕唱曲兒的樣子,極美。